病房裡,那兩位泰斗級的教授已經開始低聲安排後續的治療方案。
護士們進進出出,更換藥瓶,連接新的監測儀器。
一切都有條不紊。
那個站在床尾的男人,沒有再說話。
他只是站在那裡,就仿佛撐起了一片天,將所有的風雨都擋在了外面。
這種對資源的調動能力,這種無形的掌控力,是趙雅在這個圈子裡摸爬滾打了十幾年,也從未真正見識過的。
一個念頭,從她心底鑽出來。
或許,可以求他。
只要她開口,向這個男人求助。
以他的能力,別說一個《星星大道》,他甚至可以讓京城衛視的台長親自打電話過來,為唐櫻推遲節目。
資本的力量可以讓環球唱片為陳琳準備的所有宣傳,都變成一堆廢紙。
他可以輕易地,將唐櫻捧上一個她自己需要奮鬥十年,甚至二十年才能達到的高度。
這條路,太簡單了。
簡單到,充滿了致命的誘惑。
可她一抬眼,看到病床上唐櫻的臉,依舊蒼白。
可即使在昏睡中,她的眉頭也依然是鎖著的,帶著一股不肯服輸的執拗。
趙雅的腦海里,忽然閃過唐櫻在辦公室里說過的那些話。
「蛋糕就這麼大,我們一口氣吃了最大最甜的那一塊。」
「那些本來盯著這塊蛋糕的人,現在在想什麼?」
「把根基打得再牢一點。牢到,不管外面風怎麼吹,雨怎麼下,都吹不倒,沖不垮。」
還有霍深剛才那句評價。
「她那身骨頭硬得很。」
那身骨頭,是唐櫻的才華,是她的驕傲,是她在這個浮華世界裡安身立命的根本。
自己如果現在去求霍深,不就等於,親手打斷了唐櫻的脊梁骨嗎?
她會把唐櫻,變成一株只能依附著參天大樹才能存活的菟絲花。
而唐櫻想做的,從來都不是菟絲花。
趙雅猛地咬了一下自己的嘴唇。
疼痛,讓她瞬間清醒。
就連霍深都說了,要尊重唐櫻。
她這個經紀人,如果為了一個節目,就去踐踏唐櫻最看重的東西,那她和那些只想利用唐櫻的投機者,又有什麼區別?
……
到了中午,唐櫻才從昏沉中醒來。
高燒讓她渾身酸痛,嗓子更是火辣辣地疼。
阿芬餵她喝了小半碗粥,又看著她把藥吃了下去,她便又沉沉睡去。
她睡得並不安穩。
整個人像是陷在一個忽冷忽熱的夢裡。
一會兒是前世片場刺眼的燈光,一會兒是今生錄音棚里交錯的音符。
思緒混亂中,她能感覺到有一隻寬大幹燥的手掌,覆在她的額頭上。
她費力地睜開眼。
視線模糊,眼前的人影,只有一個輪廓。
霍深?
他怎麼會在這裡?
唐櫻的大腦,被高燒燒成了一團漿糊。
她想開口問,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一定是幻覺。
她疲憊地想。
肯定是病得太重,出現幻覺了。
好幾次迷糊醒來,都能看到那身影。
她越來越分不清,這到底是真實,還是夢境。
到了晚上,林婉提著湯盅,和趙雅一起進了病房。
她一進門,就看見自己兒子還跟個門神似的,守在床邊。
「行了,阿深。」
「趙總和阿芬都在這兒呢,你一個大男人,總待在這兒不方便。」
霍深回頭,看了一眼病床上依舊在昏睡的唐櫻,沒有反駁。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有些褶皺的衣袖。
經過趙雅身邊時,停下腳步。
「有任何事,第一時間聯繫我。」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趙雅點了點頭。
霍深這才和林婉一起離開了病房。
第二天清晨,唐櫻的燒,總算是退了。
雖然身體依舊虛弱,但神志,已經清醒了許多。
趙雅和阿芬懸了一夜的心,也終於落了地。
「糖糖姐,你醒了!感覺怎麼樣?」
唐櫻張了張嘴,想說「沒事」,只能發出一陣嘶啞的氣音。
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趙雅端著水走過來,遞到她唇邊。
「別著急說話,醫生說了,聲帶充血很嚴重,這幾天必須禁聲。」
唐櫻的眉心微微蹙起。
那《星星大道》怎麼辦?
「工作的事,一個字都不許想。」趙雅的語氣不容商量。
「你現在的任務,就是吃飯,睡覺,養好身體。天大的事,等你出院了再說。」
唐櫻看著趙雅眼下的青黑,還有阿芬那雙熬得通紅的兔子眼,心裡一暖,只好順從地點了點頭。
病房的門,忽然被人從外面「哐當」一聲推開。
這動靜,把屋裡的三個人都嚇了一跳。
王川提著保溫桶,大步流星地闖了進來。
「糖糖!我聽說你病了,怎麼樣了?」
「我給你帶了湯!」
他說著,就去擰保溫桶的蓋子。
唐櫻輕輕咳了兩聲。
「哎你別動!」王川立刻緊張起來。
「王總,我來吧。」阿芬趕緊上前接過了碗。
趙雅就那麼站在一旁看著王川。
王川完全沒察覺到趙雅審視的目光。
他看著阿芬餵唐櫻喝了兩口湯,「你這病房也太素了,回頭我讓人給你送幾盆花來!」
「這個電視也不夠大,那我給你弄個大電視來!」
「要不我把我那套最新的遊戲機搬來?」
他一個人絮絮叨叨,把能想到的東西說了一遍。
趙雅終於忍不住,開口打斷了他。
「王少,唐櫻剛退燒,需要安靜休息。」
言下之意,就是您太吵了,可以走了。
「哦,對對對,休息,是要休息。」
王川這才反應過來,意猶未盡地閉上了嘴。
他在病房裡又待了十幾分鐘,一會兒幫唐櫻拉拉被角,一會兒又去看看輸液瓶,一通瞎忙。
最後,在趙雅越來越冷的注視下,他才終於磨磨蹭蹭地準備離開。
走到門口,他又回過頭,對著唐櫻擠出一個帥氣的笑容。
「你好好養著,公司那邊的事不用你操心。」
王川一走,病房又恢復安靜。
趙雅看著那壺湯,陷入深思,她當然知道唐櫻和王川有合作,是王川公司的設計顧問。
可剛剛那副樣子……
一個身價不菲的集團少東家,對自己公司的員工,關心到這個地步?
又是燉湯,又是親自送來,還在這兒手忙腳亂地噓寒問暖。
不知道的,還以為他是唐櫻家請來的男保姆。
趙雅的腦子裡,不由自主地浮現出昨天晚上,霍深站在病床邊的那個身影。
一個冷得像冰,一個熱得像火。
一個沉默不語,卻用行動調動了整個醫院最好的資源。
一個咋咋呼呼,把所有關心都寫在了臉上,卻顯得笨拙又可笑。
可他們看著唐櫻的樣子,卻有一種詭異的相似。
趙雅的心裡,警鈴大作。
她感覺自己好像一腳踏進了一個巨大的迷局,而局中心,就是病床上這個看起來人畜無害的女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