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了一眼那九隻相互依偎取暖的小金烏，那雙號稱萬古無波的眼眸，此刻只倒映著一片冰冷的虛無。
他抬起手，掐指推演。
指尖道韻流轉，天機如水波般盪開，卻在觸及一縷若有若無的菩提妙意時，驟然混沌，模糊不清。
「哼。」
一聲極輕的冷哼。
整個湯谷的太陽真火都為之劇烈戰慄，本能地向後退縮，仿佛遇見了比自身更至高、更本源的毀滅。
算不出，那便不算了。
太清攤開手掌，一張玄奧至極的圖卷憑空浮現。
圖卷之上，陰陽二氣流轉，演化天地初開，萬物衍生的至高妙理。
先天至寶，太極圖！
他並未催動至寶的殺伐之力，只是將其輕輕一抖。
一股超越時空、無視因果的偉力瞬間籠罩了整個湯谷。
此地的天機，此地的因果，連同方才發生的一切，都被這股力量強行抹去、撫平，化作了一片純粹的「無」。
聖人之下，無人可算，無人可知。
做完這一切，太清的目光落在了那座太陽真火大陣之上。
他的眼神，就像一位棋手，在看一枚可以隨時犧牲的棋子。
他緩緩抬起手，指尖對準大陣的一處關鍵節點。
他無需毀掉大陣。
他只需以聖人之力，在這完美的循環上，打開一道微不足道的缺口。
一個足以讓這九隻沒了約束，又因兄弟離去而心中惶恐、暴躁的小金烏，衝出去的缺口。
九日臨空，洪荒大亂，生靈塗炭。
屆時，妖族氣運必遭反噬，天庭焦頭爛額，自顧不暇。
他三清道統便可趁勢而出，救濟蒼生，彰顯玄門正宗的慈悲。
而他的人教，作為「拯救」人族的最大功臣，氣運自然傾斜而來。
至於那億萬將死於烈焰之下的生靈？
於他而言，不過是天道循環中一串冰冷的數字，是大道棋盤上必要的代價。
無甚可在意的。
就在他指尖即將點下的瞬間。
一道溫和的佛光，並非出現，而是「生長」。
如一粒菩提種子，在他指尖與大陣之間，悄然生根、發芽，瞬間長成一輪慈悲的佛日，擋在了他的面前。
佛光之中，接引手持青蓮寶色旗，神情悲苦，對著太清微微稽首。
太清的指尖，停在了半空。
那足以扭曲因果、撕裂大陣的聖人之力，被接引周身的佛光死死抵住，無法寸進。
「道友，過界了。」
接引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
太清漠然地看著他，緩緩收回了手。
「何為界？」
「以眾生為芻狗，便是界。」接引搖了搖頭，那張萬年悲苦的臉上，更添了幾分不忍，「道友的無為，便是要引這九輪太陽，焚盡蒼生，將洪荒化作無間地獄麼？」
太清的周身，那片「無」的道韻，第一次出現了劇烈的波動。
他凝視著接引。
辰星的大弟子，混元聖人，道行深不可測，自己並無必勝的把握。
更何況，對方占著一個「理」字。
他可以不在乎眾生死活，卻不能不在乎聖人的顏面。
今日之事一旦傳開，他太清「無為而治」的道，便成了洪荒最大的笑話。
最終，太清一言不發，身影如泡影般散去，仿佛從未存在過。
看著太清消失的地方，接引輕嘆一聲，那悲苦的臉上，滿是無奈。
一切，真如老師所料。
若非他得了老師提點，以大法力遮掩自身，一直暗中盯著湯谷，今日還真要被這太清聖人得手。
到時候就算知道是太清動手，也晚了。
為了那區區人族氣運，竟能想出這等引九日焚天的絕戶計。
聖人的臉面，當真就如此不值錢麼？
他搖了搖頭，轉身看了一眼大陣內那九隻茫然無措的小金烏，再次嘆息。
這盤棋，越來越看不懂了。
……
星辰世界。
辰星端坐於星辰功德果樹下，面前的星光水鏡中，正倒映著湯谷內接引無奈嘆息的模樣。
她素手輕抬，捻起一枚星辰大果，咬了一口，清甜的汁水在唇齒間瀰漫。
「傻徒弟。」
她輕笑出聲。
「聖人的臉面，只有在需要的時候，才值錢。」
若非西方重塑，家底豐厚，今天用這下作手段的，就該是你和准提了。
只不過現在風水輪流轉，換成了處境艱難的太清而已。
她看著水鏡中，接引為湯谷大陣重新布下一層佛光禁制的背影，眼中流露出一絲讚許。
「不過，你做得很好。」
「守住了底線，也守住了佛門的慈悲。」
她將果核隨手一拋，果核落入星空，瞬間分解，化作一片新的小星辰。
「太清啊太清，當年鴻鈞說你最像他，現在看來，果真如此。」
辰星的目光幽幽，仿佛穿透了無窮時空，落在了首陽山八景宮那座終年不熄的丹爐之上。
…………
百元會之期，如懸於洪荒萬靈頭頂的斷頭鍘，終於在這一日，悄然落下。
沒有天道示警。
沒有日月無光。
死寂，是唯一的徵兆。
盤古殿內，十二道頂天立地的身影霍然起身。
祝融那暴躁的火之法則，已按捺不住，將身周的虛空燒得寸寸扭曲，層層塌陷。
三十三重天，凌霄寶殿。
帝俊身著金烏帝袍，自皇座上緩緩站起。
他身後，是早已列陣完畢，沉默如鐵的萬千妖神，冰冷的殺意匯成一片鋼鐵蒼穹。
所有目光，無論天上地下，都匯聚向了那根撐天拄地，亘古不倒的神山。
不周山。
「打！」
一聲咆哮，自盤古殿炸開，音浪化作實質，震徹九霄！
是祝融。
他等不及了。
一道粗大到無法形容的赤紅火柱，裹挾著焚滅萬物的意志，從他口中噴出，撕裂了高天，沿途的一切元氣與法則都被點燃，最終狠狠撞在南天門之上！
巫妖終戰，就此拉開序幕！
「戰！」
帝俊只回了一個字。
冰冷，威嚴，不帶一絲情感。
話音落下的瞬間，無數妖神、億萬巫眾，如兩股吞噬天地的黑色怒潮，自大地與天穹，向著不周山的方向瘋狂對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