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周嶼感覺自己度過了兩世為人,最漫長的一個小時。
林傑在他的面前,仔仔細細,慢條斯理地,翻起了他的QQ空間。
而這個QQ空間,說白了全是林望舒用來記錄戀愛日誌的一個半公開樹洞!
恐怖如斯啊!
老丈人甚至特意去拿了一副金絲眼鏡——老花鏡啦。
期間,一直攤在對面沙發上的那灘「爛泥」,少了背景音樂,還怪不適應的嘞,冷不丁嚷嚷了一嗓子:
「誒,妹夫你怎麼不繼續教了啊?我還在聽呢!」
「叔叔在看空間,等一下。」
「什麼空間?」
「QQ空間。」
「誰的啊?」
「我的。」
王昱超終於抬起了頭,想了一秒,隨即一臉嫌棄:
「你的空間有啥好看的,除了圈圈就是圈圈,全是你們倆卿卿我我的——膩歪得很,我看一次吐一次。」
「......」
求求了!
閉嘴吧!
手握「白痴牌「大舅哥,有時候確實能在關鍵時刻送上神助攻——但同樣的,他也可以在你已經焦頭爛額的時候,湊過來多捅你幾刀。
尷尬歸尷尬,課還是得繼續上。
主要是,「學生」一點沒有要走的意思。
把周嶼的空間翻了個底朝天后,林傑居然還他媽把手機遞迴來了,示意他繼續。
周嶼只能繼續。
這一次,他教得格外仔細。
消息、好友、空間、設置,每一個功能,每一個入口,一個一個指給林傑看,能手把手教的,絕對不含糊。
又是好一會兒後。
「叔叔,你有什麼問題嗎?都可以問的。」
林傑沉默不語。
就當周嶼稍稍鬆了口氣,以為這場尬課終於可以結束了。
林傑忽然開口了:「扣扣空間的照片,可以保存到手機相冊嗎?」
「當然可以。」
周嶼頓了一秒,重新低下頭準備演示一下。
然後,不可避免地再次打開了他的空間。
說來也是辛酸——這位在商場上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的老男人,唯一擁有訪問權限的QQ空間,偏偏屬於他最不待見的人。
【天才島嶼】的空間再次展開,尷尬如影隨形。
尷尬不會消散,但人會麻木,也會免疫。
周嶼翻到了一張林望舒的單人照片——她側對著鏡頭,陽光落在她臉上,眉眼很亮。
「叔叔,你看,這張圖片——確認,保存到手機。」
「然後,我們再打開手機相冊。」
「對,圈圈的照片就進來啦。」
在周嶼一步一步的引導下,林傑成功從【天才島嶼】的空間,「偷」到了第一張林望舒的照片。
他低頭看著屏幕里笑容明媚的清冷少女,嘴角不自覺地彎了一點。
然後又打開空間,就像是怕忘記這個操作一樣,自己重新摸索著,把第二張也存了下來。
第三張。
第四張.....
客廳,又一次安靜了下來。
電視裡,春晚還在放。
鑼鼓喧天,歌舞昇平,一派熱熱鬧鬧。
這一刻,倒是意外地,不那麼尷尬了。
.....
......
最終,周嶼一個下午都耗在了「如何教老丈人用手機」這件事上。
教完QQ,教拍照,教完拍照、教設置、教一些五花八門他自己都沒用過的功能。
一路教下來,日頭都偏了。
說來,一開始他其實是有過懷疑的——林傑會不會是來找茬的?
畢竟有唱歌那個前車之鑑。
可教著教著,發現很多他是真不會。
其實大多數父母大概都是這樣。
不是不想學,只是這個世界換得太快,他們跟得有點吃力。
並非是笨,只是人年紀大了,不會像年輕人那般——對新鮮事物有太多的探索欲。
周嶼想起上輩子,親媽穆桂英,三天兩頭拿著手機來找他——這個用不明白,那個搞不清楚。
那時候他哪有什麼耐心,能應付兩句就不錯了,更多時候是擺擺手,「我現在忙,晚點再說吧」,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可「待會兒」這三個字,有時候是會過期的。
只是這輩子,畢竟三十歲的心智了。
曾親眼看著父母一日日蒼老,親歷過那種無能為力的遺憾,才真正懂得「子欲養而親不待「八個字的分量。
所以這一回,他有的是耐心。
然而,就在周嶼天真地以為,他和老丈人的關係似乎有了些許緩和,萬年冰山好像開始融化一角的時候——現實總會給他響亮的一巴掌。
晚飯後,不知道誰提議,大家一起去別墅地下室的家庭KTV唱歌。
落座,王昱超張口就是一句:「姑父,你先來一個!「
結果——
姑父,真就先來了。
而且一開口,他媽唱了整整一個晚上。
一口氣,連著唱了十幾首。
值得一提的是,每一首都唱得很好。
還有一點更值得一提——每一首,都是昨天他攛掇周嶼唱的歌。
唱完一首,看周嶼一眼。
再唱一首,再看周嶼一眼。
平靜,從容,意味深長。
周嶼呢?
還得賣力鼓掌。
王昱超稱第一,他就得追第二。
掌聲,必須熱烈。
笑容,必須真誠。
冰山,重新封凍如初。
掌聲鼓到手心發麻,周嶼終於得出了一個和丈母娘高度一致的結論——
這對父女,真他媽一模一樣啊!
......
......
入夜。
「你就像那一把火——熊熊火焰,溫暖了我——」
最終,這場讓周嶼如坐針氈的KTV局,以老丈人對著丈母娘聲情並茂地獻唱《冬天裡的一把火》,落幕了。
散場時,已是深夜。
大家不約而同地散回了各自的房間。
整個別墅都安靜了下來,只剩海風隱隱從窗縫裡漏進來。
回到房間後,周嶼沖了個澡,躺上床,對著天花板發了會兒呆。
還是拿起手機,打開QQ空間,發了幾條說說。
沒有文字,全是圖片。
每一張,都是林望舒。
嗯,這位臭美精時不時就喜歡拿他手機去自拍,明明是一模一樣的手機,非得用他的,搞得好像能拍出什麼不同來似的。
所以,他手機里的存貨,著實豐盈。
發著發著,消息提示音響了。
是林望舒。
【0.0】
周嶼笑了笑,當即打起字:
【怎麼了?】
【0.0】
【話說,你為什麼空間把你爸爸屏蔽掉了?】
【有嗎?】
【沒有嗎?你要不檢查一下?】
三分鐘後,林望舒才發來新消息:
【哦,上次設置僅部分人可以訪問的時候,忘記勾他了。】
「......」
扎心,非常扎心!
【那你媽怎麼也把他屏蔽了?】
【有嗎?】
【有的,今天一度搞得好尷尬。】
又是一分鐘。
【哦,我想起來了。是我媽上次讓我幫她設置權限,我也忘記勾我爸了。】
「......」
該死,居然有點同情老丈人是怎麼回事?
這時,林望舒又發來了新消息:
【你洗好澡啦?】
【嗯,你呢?】
【那我下來找你吧。】
周嶼看著這行字,手指頓了一秒。
鑑於今天起床的驚心動魄。
以及,昨夜的幾番冷不伶仃的「盤問考察」。
身為一個對著天空和大海認真發過四的男人,著實不想再發誓了。
所以又一次——老小子艱難地讓理智戰勝了色心。
【算了,再堅持兩天吧。】
【今天不復盤了嗎?】
【線上復盤。】
【這怎麼盤?】
【林望舒,今天白天我深刻反省過我自己了。】
【反省了什麼?】
【我被酒色所傷,竟如此憔悴,自今日始,戒酒!】
【......】
對方,沉默了。
搞得周嶼還有點小失落嘞。
可手機又震了震。
【本來還想讓你看看我新買的比基尼,幫我選選哪件拍照好看。】
【開門。】
......
......
二樓主臥。
今天,臥室的光景和昨天又有些不一樣了。
昨天是林傑和個祥林嫂一樣,嘚啵嘚啵個不停。
今天的林傑捧著個手機,樂呵呵躺在床上,就沒放下來過。
搞得坐在梳妝檯前的王婧,一時間還有些不適應了。
「怎麼回事,今天怎麼不念叨了?」
「念叨什麼?」
「你女兒的小周咯,還能有誰呀。」
「我念叨他幹嘛。」
王婧轉過身,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拖長了調子:「喲——太陽打西邊出來啦?」
林傑沒搭腔,低頭繼續看手機。
王婧狐疑地眯了眯眼,起身湊過去瞄了一眼——
屏幕上,是林望舒的照片。
不是一張。
是相冊里新存的,一整排,挨挨擠擠的。
「小周給你弄的呀?」
「什麼他給我弄的,我自己弄的。」
「我聽說,小周教你用手機,教了一下午啊?」
林傑沉默。片刻過去,才像蚊子哼哼似的「嗯」了一聲。
「看看,比你親女兒對你倒是有耐心多。」
「那說明他有所圖。」
「那沒所圖,誰理你這個動不動就冷臉的糟老頭子?」
「......」
林傑又沉默。
王婧也沒再多說什麼,轉回梳妝檯,拿起卸妝棉,對著鏡子慢慢擦。
鏡子裡,林傑還是那個姿勢,捧著手機,樂呵呵的。
她看了一會兒,忽然像是想起了什麼:
「今天中午吃飯的時候,我發現了一個秘密。」
「什麼秘密?」
「圈圈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