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多月轉眼就過去了。
這期間，周澤川走遍了漢東大半地市。
每到一個地方，他都不打招呼，直接下到縣區、鄉鎮等人流聚集區，甚至去行政村和菜市場等地。
為的就是深入了解基層的真實情況。
經過這一個多月的調研，他得出一個結論，基層「婆羅門」比他想像的要嚴重的多。
這些勢力把持著各種資源，早已形成了固化的利益圈子，根本就沒有民主可言。
在行政上，普通家庭的孩子幾乎沒有上升的渠道，各種重要崗位都是留給特有人員的。
在經濟上，普通老百姓想辦個事、找個活、批塊地，不遞煙不送禮，門都摸不著。
即便真的發展起來了，也有可能是替其他人發展的。
那些勢力已經基本形成了地方版的門閥。
普通人可以說是連起跑線都看不到，更別說是機會了！
而且不僅僅是地方『婆羅門』，很多從外地調來的領導幹部，也是一心求財和進步，根本就沒有心思發展經濟。
新官不理舊帳，舉債進行建設，為的就是數據好看，從而獲得進步的機會。
凡此種種，讓很多普通人看不到機會。
沒有機會，就沒有盼頭。沒有盼頭，人就躺平了。
他非常清楚這種現象的危害性。
一旦大多數人覺得努力沒用，就會躺平。
沒有奮鬥何來的收入，收入降低消費自然也就起不來了。
沒有消費企業就賣不出貨，投資更不敢進。
拉動經濟的「三駕馬車」哪一駕都靠人心撐著，人心散了，再好的政策也白搭。
更現實的後果是人口開始負增長。
他調研時發現，很多縣區的結婚率連年下降，生育意願更是低得離譜。
有一次在市場上，他特意挑起這個話題，引起了很多人的共鳴。
大家的觀念非常明確，不是不想生，是生下來養不起、教不好。
還有一個原因就是，大家看不到希望，不希望自己的後代也過自己這樣沒有希望的日子。
這話直接把周澤川干沉默了。
他非常清楚，這種局面不扭轉，影響的不僅僅是經濟這麼簡單，而是一代人，是國運。
那一刻，他暗自發誓，一定要清掉「婆羅門」，還給大多數老百姓一個公平的起跑線。
倒數第二站他來到了京海，這是他工作過的地方。
孫連成主政這幾年，京海經濟增速一直排在全省前三，GDP也已經成為僅次於呂州和京州之後的第三名。
周澤川並沒有因為這個原因就對京海刮目相看，照例去各縣區轉了一圈。
不出意外，京海的基層，同樣有「婆羅門」的影子。
至此，他可以斷定，全國沒有基層『婆羅門』現象的縣區恐怕是少之又少。
轉完縣區之後，他便直奔市委市政府。
事實上孫連成也早就得到了周澤川的行程，只不過他知道周澤川的脾氣，並沒有打擾他。
在得知他向市委市政府駛來之後，更是早早就來到市委門口等候。
「周書記，歡迎您重回京海，指導我們的工作。」一看到周澤川，孫連成就急忙迎了上去。
和其他人虛情假義不同，他是真心感激周澤川。
若非周澤川拉他一把，他估計這會已經退居二線了。
「怎麼樣，一切還好吧？」周澤川語氣溫和的問道。
「好著呢！」
孫連成感激的說道：「得益於您當年的大規模反腐和掃黑，京海的底子打得很乾淨。
社會治安和政治生態相對較好，為經濟發展創造了良好的發展環境。
加上您當年主政時引進的高科技企業，京海這些年的發展速度非常快，GDP已經穩居省內前三了。」
「謙虛了，是你們自身發展的好。」周澤川謙虛了一句，然後在孫連成的引領下來到他的辦公室。
「周書記，您喝茶！」孫連成親自泡了杯茶端了過來。
「謝謝。」
周澤川接過茶杯，品茗了一口就放了下來，然後說到：「你也坐下，咱們聊聊工作上的事。」
孫連成連忙拿起筆記本準備記錄，這是當年他跟周澤川搭班子時養成的習慣。
只要是周澤川說話，他都會一條一條記下來，思考為何要這麼做。
因為這個習慣，他的見識和能力提高了不少。
周澤川等他坐好之後，便開門見山的說道：「你和我說實話，京海市委班子怎麼樣？」
孫連成想了想，斟酌著說：「我覺得還不錯。
當然，知人知面不知心，我也不敢向您打包票說他們沒有問題。
但就工作而言，他們都非常配合我，執行力也相當不錯。」
「那就好。」
周澤川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接著說道：「林城蓮湖區的事，聽說了吧？」
「聽說了。區委書記曹宇被雙規了。」孫連成神色一凜，不清楚周澤川這是什麼意思。
「是我親自交代查的。」周澤川一字一頓的說道。
「您讓查的？」孫連成好奇的問道。
「嗯，這件事還得從我在林城調研時說起。
調研期間，有人向我舉報蓮湖區欠了三百多億的政府債務，可上報的數字卻不到百億。
不僅如此，他們還將人均可支配收入多報了兩個百分點。
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不等孫連成說話，周澤川繼續道：「蓮湖區造假，意味著其他縣區也有可能造假。
這麼一來就會導致全省的匯總數據都是假的。
省里拿著注了水的數字去制定政策，如何能夠精準。
一個不精準的經濟政策，如何能正確指導地方經濟發展。
另外它還會造成財政補貼發不准，民生項目算不清，經濟決策全跑偏的結局。
最後吃虧的都是老百姓，埋單的是政府。」
孫連成聽得後背微微發涼，不知道京海是否也有這種情況。
「所以我授權陸亦可帶人去查。
結果發現，這個曹宇不光數據造假，還貪污腐敗。」
周澤川看著孫連成，接著道：「我說這些，是要讓你引以為戒。
你是我提拔起來的幹部，我不希望你也走到那一步。」
孫連成重重地點了點頭，堅定的回答道：「周書記，您放心，我絕不會授意或者暗示下面人造假。」
「我相信你，但你下面的縣區主官未必不會造假。」周澤川開口道。
「確實如此，我馬上就成立專案組進行徹查。」孫連成急忙回應道。
「不錯。」
頓了頓，周澤川繼續道：「連城，省里馬上要在全省範圍搞數據造假專項整治。
你率先動起來，自查自糾，可以讓省委看到你的工作積極性。」
說到這裡，他降低聲音道：「另外，不出意外的話，年內省里會有人事變動，這對你來說，是個機會。」
孫連成心跳驟然加速。
他極力壓住情緒，鄭重的回答道：「是，周書記。」
周澤川接著說道：「另外，我這次下來，最重要的事是清除地方『婆羅門』勢力。
我這兩天在下面轉了一圈，京海也有。
你要提前謀劃，先摸底，等省里命令一下，就立刻行動。
爭取在京海搞出一個典型，給全省打個樣。」
「明白！」孫連成這次應得格外乾脆，他早就看不慣這種現象了。
之前是礙於他們背後的人，沒有動手。
如今有周澤川的支持，他還怕個毛，他一定要清除這幫渣滓。
「這樣吧，你去把安欣叫來。」周澤川忽然想到安欣現在是京海市公安局長。
其他人他信不過，安欣他還是信得過的。
在他眼裡，安欣是一個有原則、有紀律的警察，可以考慮讓他負責調查京海市基層縣區的『婆羅門』勢力。
孫連成立刻拿起桌上的座機，撥通了安欣的號碼：「安局長，你現在放下手裡的事，馬上到我辦公室來一趟。」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乾脆的聲音：「是！孫書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