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倉開啟包袱。
青玉丹瓶拔開塞子,那縷乳白丹氣還在,凝而不散。
黑鐵匣掀開一條縫,暗金凶光炸了一下。
匣面上十二道封印完好,沒有動過的痕跡。
「驗過了。」
他收起兩件東西,把壓在穆婆那裡的三千靈石押金結清。
穆婆數靈石的時候,手指和收押金時一樣穩。
數完,她沒有立刻收回手。
「福胖子留了句話。」
季倉腳步頓住。
「東西交割完,只能算一半。」
穆婆的嗓子啞得像砂紙磨石頭,「過幾天他會約你,地方不在暗市,也不在你那海泉峰,等他訊息就是。」
季倉靜了一息。
不在暗市,也不在海泉峰——龐福連送個貨,都要再套一層殼。
「知道了。」
他推門出了客棧。
碎星暗市的穹頂上,那幾顆夜明珠還發著冷白的光。
街上零星幾個人影,兜帽壓得極低,腳步輕得像貓,半點兒聲音都沒有。
季倉穿過洞府群,出了海底隧道,逆著水流往上浮。
海面上是濃黑的夜,沒月亮,也沒星。
等他御風回海泉峰的時候,東邊天才剛露了一點魚肚白……
靜室里。
季倉坐在蒲團上,面前擺了兩樣東西。
左邊是青玉瓶,裝著融靈丹。
有了這個,紫雲爐的魂路就算徹底通了,本命法寶不用再只發揮七成戰力,能十成十地出力。
右邊是黑鐵匣,裝著蛟龍殘丹。
三道裂,往好了說五成爆體率——
哪怕他在菩提樹下推一百遍,推演和真餵下去之間,永遠隔著小鯨的一條命。
花出去的七萬二,夠在海泉坊市再盤三條街的鋪面。
可靈石花了能再賺。
離走天南行還剩不到四個月。
這兩樣,少一樣都不行。
他把青玉瓶收進儲物袋,拎著黑鐵匣,神識沉進同心鏡。
菩提樹下,白兕早等在那了。
「禿驢,你臉色不對。」
「花了多少?」
「七萬二。」
白兕靜了兩息。
「……你先坐,我讓定海蓮來給你泡茶……」
季倉沒坐,把黑鐵匣往石台上一放,掀開蓋。
暗金的凶光映在白兕那張永遠長不大的臉上。
「三道裂,往好了說五成成功率。」
季倉說,「幫我推到七成。」
白兕盯著匣子裡那枚裂了三道紋的丹,半天沒說話。
末了把袖子一挽。
「你這哪是讓我推演,是拉著我陪你賭命。」
季倉沒接話。
白兕盤腿坐了,兩隻爪子按在鐵匣兩邊,菩提葉上開始密密麻麻浮起推演的符文。
「先說好了,沒推到七成,你不許出這個門。」
「行。」
窗外松濤嘩嘩響,天快亮了。
白兕在菩提樹下坐了整整十三天。
第十三天天擦黑,滿樹寫滿符文的葉子同時顫了一下。
像風颳過,又像葉心裡點了盞燈。
淡金光從葉尖往回流,聚成一股,直直注進石台上那枚殘丹里。
三道裂痕之間,浮起一根細得像頭髮絲的金線,繞來繞去,避著所有裂紋走,在丹里勾出個極複雜的迴圈路子。
白兕睜開眼。
臉上滿是倦意。
「七成。」
嗓子啞得好幾天沒喝水,「我只能推到七成,再往上就不是推演的事了,是命。」
季倉在他對面坐了十三天,沒挪過地方。
他盯著那根金線看了半天,點了點頭。
「夠了。」
白兕往後一仰,直接躺在樹根上,眼一閉,三息不到就打起了呼嚕。
季倉沒叫他,把鐵匣蓋好,神識退了出來。
靜室里松濤還在響,天光從窗縫擠進來,在地上畫了道細亮的線。
正中午了。
他活動了下發僵的肩膀,正想去畫今天的符——
客卿玉牌輕輕震了下。
是那條私線。
神識探進去,傳訊短得很,和龐福人一樣:
看著胖得拖沓,每個字都踩在刀刃上。
「明日申時,海泉峰西北五百里,亂礁第三座,礁頂有棵歪脖子松。一個人來。」
季倉把玉牌擱在膝上,沒急著回。
那片亂礁他去過。
那年,為了追被海獸叼走的一批靈材,他駕著破浪舟把周圍八百里的礁摸了個遍。
第三座礁不大,退潮時露個三十丈見方的頂,漲潮就只剩那棵歪脖子松露在外面。
四面空落落的,水深不見底,天上半點兒擋的都沒有——藏不了伏兵,也藏不了退路。
龐福選這地方,不是圖方便。
是讓兩邊都看清楚,誰也別耍花樣。
他沒急著準備,閉了眼,神識在體內外掃過。
不是盤靈石,是盤命。
最先摸到的是老藤。
現在已經是三階上品的智慧靈植,跟著他打了不下百場生死架。
性子和他像,話少,做事穩,該藏的時候連元嬰修士的神識都能瞞過去。
對沒根腳的野生靈植來說,三階上品差不多是頂了。
再往上,光堆靈氣沒用,得碰機緣。
青雲山是當年青雲門的藥園,地底下不知道埋了多少木行靈脈的殘眼,這次去天南,要是能找著一兩個,老藤說不定能摸一摸四階的門。
他心念一動,老藤的藤條在皮膚底下輕輕動了動,表示知道了。
神識往下沉,進了同心鏡。
定海蓮浮在靈泉上,碧藍的蓮瓣半開半合,根須扎在虛空里,已經是三階上品巔峰,差一道雷劫就能化形入四階。
可這一步,比從一階到三階加起來都難。
化形雷劫是要命的,十個渡雷劫的靈植能活三個就算老天開眼。
定海蓮的神通是穩空間,可雷劫劈的是本體,不是空間。
他早答應過定海蓮,等從青雲秘境回來,就把海泉坊市升成仙城——四階護城大陣能分走一半雷劫的力,靈脈也夠它渡完劫恢復。
這不是空話。
海泉坊市本來就座落在三階靈脈上,又有地脈木根養著,靈氣濃度快摸到四階的邊了,差的就是個手續:
建城得元嬰長老聯名保,宗門議事會透過,星辰殿備案。
他現在是二等客卿,聶寒山又許過他護著,這層關係夠用,但還不夠硬。
等紫雲爐能十成出力,再去和聶寒山談,籌碼就夠了。
神識收回來,丹田角落飄著九幽幻靈。
九片黑葉子繞著若有若無的幻霧,根須扎在他的靈脈里。
融了幻靈草的魂之後,他的魂力感知比之前強了兩倍。
現在光靠這株本命靈植的魂觸,三百丈內活物的情緒波動都能摸得清清楚楚。
最要緊的是它有分體。
錢大壯在碧雲城租了個隱蔽的洞府,種了九幽幻靈的一截分體——這是他最後一條後路。
萬一哪天肉身毀了,金丹碎了,只要魂魄能逃到碧雲城,分體就能接得住,大不了修為掉回去,總比形神俱滅強。
神識往外散,後山密林中,青墨正昂著頭巡山。
背上四道紋比之前深了,角上的妖紋又多了半圈,已經是三階中品。
不是吃藥堆上來的,是在隕海秘境裡一口一口啃靈植啃出來的,站在山頭上昂頭的樣子,已經有幾分大妖的架勢。
它領的那群青玉鹿,從八頭漲到了十二頭,一半都是二階上品。
山腹里大金的蟻巢亮著光,金須探靈蟻的數量翻了三倍,蟻后的觸鬚長了半寸,金里透紫——那是要升三階的樣子。
大灰的灰幻蛾群也擴了,頭蛾翅膀上多了兩道銀紋,飛起來半點兒聲音沒有,連金丹修士的神識都難鎖定。
這兩群一在地下鋪感知網,一在天上放哨,現在能罩住海泉峰周圍百里。
同心鏡里的菩提樹,已經長到碗口粗,滿樹葉子都刻著推演的符文,泛著淡金光。
可它才長了不到二十年,對神樹來說打個盹的功夫都不夠,靈智還沒真開,現在更像件和白兕心意相通的法器。
白兕說過,要讓菩提樹真開智,得找著通天塔的另一半。
去天南、闖青雲遺蹟,路其實都指著這一個方向。
最後是小鯨。
它在海泉峰下的暗河裡浮著,三丈長的身子,暗金脊線在水裡時明時暗,尾巴偶爾拍一下水,濺起三尺高的浪。
現在還是三階下品,水下潛行、龍香誘敵是它的本事,暗河深潭都是它的主場,可三階下品的修為,真遇上金丹後期,也就當個活誘餌。
它得醒血脈。
蛟龍殘丹就在儲物袋裡,三道裂,白兕推到了七成。
七成不低了,剩下的三成,只能賭。
季倉睜開眼。
這筆帳在心裡過了一遍:
老藤的擬態隱身,定海蓮的穩空間控場,九幽幻靈的魂力感知加後路,鹿群蟻群蛾群的三層哨網,小鯨的水下接應,再加上他自己的符陣手段。
真打起來,戰力不輸金丹後期,就算遇上金丹圓滿,也有得一拼。
這就是他敢單刀赴會的底氣。
可話又說回來,小心駛得萬年船。
讓墨書去明面上見人,他藏在暗處……
季倉從儲物袋裡把墨書取出來。
這具三階下品的人傀站在面前,關節都換了三階靈木,驅動的木芯是錢大壯重新刻的陣紋。
他心念一動,老藤的藤條從袖子裡鑽出來,順著墨書的四肢纏上去,表面浮起一層薄膜——是擬態靈衣。
沒半柱香的功夫,墨書就成了「釋心」。
灰僧袍,光頭,長相普通,嘴角帶著點溫溫的笑,連雙手合十時手腕偏的那點弧度都一模一樣。
季倉掐了個分神訣,一縷神識從眉心分出來,沉進墨書的木芯里。
墨書睜開眼,眼裡沒有傀儡的木氣,只有修士的沉定。
他把三張三階上品金甲符、兩件用不上的三階中品防禦法器、一小袋補差價的靈石給了墨書。
墨書收了,合十一禮。
季倉點了點頭。
一明一暗,兩道身影出了海泉峰……
……
第三座亂礁。
那棵歪脖子松果然歪得厲害,全樹被海風吹得橫著長,樹幹擰得像股麻繩,松針倒還密,風一吹簌簌響。
未時三刻剛過,墨書扮的「釋心」就坐在松樹下的礁石上,雙手搭在膝頭,眼半闔著,海風吹得僧袍獵獵響。
季倉藏在水下。
他沉在礁底的海蝕縫裡,背靠著礁壁,老藤的擬態靈衣把他裹得嚴嚴實實,外面看就是塊長了海藻的石頭,靈力波動壓到了最低。
手心扣著三枚瞬發符,腳邊海藻里藏著破陣傀儡。
大灰的蛾子分了三隊,在五里外繞著飛,半點兒靈力波動都逃不過複眼;
大金的螞蟻順著沙層鋪了三里的感知網;
小鯨伏在二十里外的海溝里,真要跑,它的龍香能放個假目標,連金丹後期都能騙過去。
不是信不過龐福。
是這世道,誰都不能全信。
申時正。
西邊海平線上冒了個黑點。
是艘最普通的破浪舟,二階下品,船身上還漆著星辰殿後勤司的編號。
舟在百丈外停了,上面跳下來個胖子。
不是一般的胖,灰短袍繃在圓滾滾的身子上,腰裡系根麻繩,走兩步就喘。
龐福踩著個最普通的飛行法器,慢悠悠飄到礁上,落地還踉蹌了一下,差點踩住自己袍角,忙扶著歪脖子松站穩。
「哎喲這風,這鬼風——」
他拿袖子擦額頭。
申時的海風涼得扎人,他哪來的汗。
可這動作他做了幾十年,早成本能了。
龐福站穩了,抬頭看向松樹下坐的「釋心」。
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不到一息,又掃過合十的手,掃過僧袍下的關節弧度,最後落在那雙過於穩的眼睛上。
他笑了。
三層下巴的胖臉上,擠出個再老實不過的笑,眼睛眯成了兩條縫。
「大師久等,久等了——龐某來遲,罪過罪過。」
墨書睜眼,合十還禮:「龐道友守時,是我來早了。」
龐福從袖子裡摸出塊灰布往礁石上一鋪,一屁股坐下去。
礁石冰得硌人,他扭了兩圈,找了個不硌骨頭的姿勢,目光又在「釋心」身上掃了一遍——
這掃得更快,像翻帳本似的,一頁就翻完了。
是傀儡。
三階的傀儡。
和尚根本沒親自來。
龐福臉上的笑半分沒動,眼底那點瞭然一閃就沒,混在滿臉憨肉的褶子裡,半點兒看不出來。
在南星海混了七十年,這種事他見得多了。
越謹慎的人,命越長。
和尚這份小心,正說明是個能做長線的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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