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初分,有清濁二氣,清者升天為霄,濁者沉地為陸。歲月衍化,生靈漸生,有聰慧者感天地之氣,鍛體修神,引氣入體,是為修行。自此,世間便有了凡人與修士之分。凡人壽不過百,生老病死,隨波逐流;修士納靈氣、煉神魂、破境界,可延年益壽,搬山填海,乃至飛天遁地,長生不朽。於是,萬千生靈皆向道,爭機緣,奪造化,殺伐四起,弱肉強食,成了這世間永恆不變的法則。
在這片被稱為「南瞻域」的廣袤大地之上,仙門林立,王朝萬千,妖獸縱橫,秘境叢生。而在南瞻域最南端、被各大勢力視作貧瘠邊緣的地方,有一片連綿無盡的山脈,名喚「落星山脈」。傳說遠古時代,曾有星辰墜落於此,砸出萬千溝壑,也留下了些許天地遺澤。只是歲月太過久遠,靈氣日漸稀薄,又多凶禽猛獸,毒蟲瘴氣,真正的機緣早已被前人掘盡,只剩下一片荒涼險惡。
山脈深處,藏著一個極小的村落,名為「石磨村」。村子不大,不過百餘戶人家,四面環山,與世隔絕,村民大多是古時避禍之人的後裔,世代以耕種、狩獵為生,不知外界繁華,不識修行大道,只當山外也是一樣的凡人世界。他們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日子清貧而安穩,對他們而言,吃飽穿暖,無病無災,便是一生所求。
主凡,便是石磨村中一個再普通不過的少年。
他今年十六歲,父母在他幼時便因進山狩獵,遭遇凶豹,雙雙喪命,只留下他一個人孤苦伶仃。村中人心善,東家一口飯,西家一碗湯,將他拉扯長大。他沒有親人,沒有依靠,自小就比同齡孩子懂事、沉默、隱忍。他不愛說話,不愛嬉鬧,總是一個人默默做事,砍柴、挑水、種地、修補屋舍,凡是能做的活計,他從不推脫。他身形不算高大,皮膚因常年日曬而呈淺麥色,眉眼乾淨,鼻樑挺直,嘴唇偏薄,看上去安靜而溫和,唯有一雙眼睛,漆黑深邃,偶爾閃過一絲與年齡不符的沉靜。
在村里,主凡不算起眼,也不算受人欺負。他性子軟,不與人爭執,別人讓他幫忙,他便幫,久而久之,大家都把他當成一個老實、好說話、可有可無的少年。他住的地方,是村邊一間破舊的小石屋,低矮、陰暗,颳風漏風,下雨漏雨,那是他父母留下的唯一東西。屋內陳設簡單,一張破舊木床,一張缺腿的桌子,一個陶罐,一堆柴草,除此之外,再無他物。
主凡從不在意這些。
他從小就明白,自己一無所有,所以不能奢求太多。活著,安穩活著,就已經很好。
他以為,自己的一生,會和村里所有人一樣,在這片大山里,耕種、狩獵、娶妻、生子、老去,最後埋入黃土,化作一捧塵埃。他從未想過,所謂「修行」,所謂「仙神」,所謂「飛天遁地」,會和自己有半點關係。他甚至不知道,這世上還有一種人,可以揮手裂山,踏空而行,壽逾千年。
他的世界,只有石磨村,只有落星山脈,只有日出日落,寒來暑往。
直到那一天,一切都變了。
那是一個深秋,天色陰沉,寒風蕭瑟,滿山草木枯黃,落葉紛飛。按照往年慣例,這個時節,野獸為了越冬,會頻繁出沒,也是村民進山狩獵、儲備肉食的最好時候。村裡的青壯年,十幾人結伴,手持簡陋的長矛、柴刀,一同進山。主凡年紀不算最大,也不算最小,他力氣尚可,做事穩妥,村長便也讓他一同前往。
一行人沿著熟悉的山路,深入山脈。平日裡,他們只在山脈外圍活動,不敢深入,內里瘴氣重,野獸凶,還有一些當地人稱之為「山鬼」的詭異東西,一旦遇上,九死一生。可今年不知為何,外圍獵物極少,幾人轉悠了大半天,只獵到幾隻野兔、山雞,遠遠不夠全村過冬。眾人商議之後,決定冒險往深處多走一段,碰碰運氣。
越往深處,林木越茂密,光線越昏暗,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潮濕腐朽的氣息,風聲穿過林間,發出嗚嗚的聲響,讓人心中發毛。眾人心中忐忑,卻也只能硬著頭皮前行。
走了約莫兩個時辰,前方忽然傳來一陣低沉的獸吼,聲音震得樹葉簌簌掉落。眾人臉色一變,立刻握緊手中武器,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向前探去。撥開濃密的灌木叢,眼前的景象,讓所有人渾身發冷,汗毛倒豎。
只見一片空地上,一頭體型龐大的黑熊,正趴在地上,撕咬著一頭野豬。那黑熊比尋常黑熊大數倍,皮毛漆黑如墨,雙目赤紅,獠牙外露,周身散發著一股凶戾之氣,更詭異的是,它周身隱約有淡淡的灰氣繚繞,行動之間,大地都似微微震顫。
村民中最年長的老獵人臉色慘白,低聲顫道:「是……是妖熊!是開了靈智、吸了地氣的妖獸!我們快走!」
凡人不知修士,卻知妖獸。那是比尋常猛獸兇殘百倍、刀槍難傷、力大無窮的怪物,是落星山脈深處最恐怖的傳說。
眾人嚇得魂都快飛了,轉身便要逃。
可還是晚了。
那妖熊似乎察覺到了他們的氣息,猛地抬起頭,赤紅的雙目掃來,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咆哮,四肢一蹬,龐大的身軀如同小山一般,朝著眾人衝撞而來。速度之快,遠超常人想像。
慌亂之中,有人嚇得腿軟,有人轉身狂奔,有人舉起長矛胡亂揮舞。
妖熊一爪拍下,最前面的一名村民連慘叫都沒發出,便被拍成肉泥,鮮血四濺。
恐懼如同潮水,淹沒了所有人。
「跑!分開跑!」村長嘶吼。
眾人四散奔逃,慌不擇路。主凡也在狂奔,他心中只有一個念頭——活下去。他不想死,他還沒有好好活過,他不想就這麼死在深山之中,連屍骨都留不下。他拼命地跑,耳邊是風聲、獸吼、同伴的慘叫,身後是大地震動的聲響,妖熊的氣息越來越近,腥臭撲面而來。
他不知道跑了多久,慌不擇路,脫離了人群,跑進了一條從未有人走過的狹窄山谷。山谷幽深,兩側是筆直的峭壁,前方道路越來越窄,漸漸成了死路。
主凡停下腳步,臉色蒼白,心臟狂跳,後背已經被冷汗浸透。
身後,沉重的腳步聲越來越近,妖熊循著氣息,追了過來。
前無去路,後有凶獸。
絕境。
主凡靠在冰冷的石壁上,渾身微微顫抖。他不怕死是假的,可此刻,恐懼到了極致,反而漸漸平靜下來。他看著前方越來越近的妖熊,看著那赤紅兇殘的雙目,看著那鋒利足以撕裂一切的利爪,心中第一次升起一股極其強烈的情緒。
不甘。
憑什麼?
他一生安分,從不害人,勤懇度日,從未做過半點惡事,為何要落得如此下場?憑什麼這世間,弱的就只能被吞噬,只能任人宰割?憑什麼他一無所有,連活下去的權利,都如此微薄?
不甘,像一根刺,深深扎在心底。
他不想就這麼死。
他想活下去。
他想變強。
強到不再任人踐踏,強到可以掌控自己的生死。
妖熊已經衝到近前,巨大的陰影籠罩下來,腥臭氣息撲面而來,它張開巨口,獠牙泛著寒光,一爪朝著主凡當頭拍落。這一擊下去,他必定粉身碎骨。
主凡閉上眼,心中只剩那一股不屈的執念。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他胸口貼身之處,忽然傳來一陣微弱至極的溫熱。
那是一塊極小的、黑色的、不起眼的石牌。
這塊石牌,是他父母去世時,在他父親緊握的手中發現的。石牌粗糙,無紋無飾,黑不溜秋,像一塊普通的黑石。他一直貼身戴著,當作父母唯一的念想,十幾年從未取下,也從未有過任何異常。他早已習慣它的存在,幾乎忘了它。
而此刻,這塊石牌,竟在生死一瞬,微微發熱。
下一瞬,一股無法形容的、溫和卻又浩瀚無比的氣息,從石牌中驟然爆發。
沒有強光,沒有巨響。
只有一股無形的力量,瞬間擴散開來,將主凡籠罩。
妖熊那致命的一爪,在距離主凡頭頂不過半尺的地方,猛地頓住,如同撞上了一層無形卻堅不可摧的屏障。妖熊眼中露出驚恐之色,瘋狂嘶吼、掙扎、拍擊,可無論它如何用力,都無法再前進分毫。它周身的灰氣,在那股溫和氣息之下,如同冰雪遇驕陽,飛速消融。
緊接著,一股柔和的力量,緩緩湧入主凡體內。
那股力量不燙不冷,溫潤如水,順著四肢百骸流淌,撫平他心中的恐懼,安定他狂跳的心神,同時,悄然滲入他的經脈、骨骼、血肉之中。他原本因奔跑、恐懼而酸痛顫抖的身體,瞬間變得輕鬆、舒暢,渾身疲憊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從未有過的輕盈與力量感。
更讓他震驚的是,無數陌生的信息,如同流水一般,自然而然出現在他的腦海里。
——天地有氣,名曰靈氣,藏於虛空,蘊於山川,修士引之,可煉己身……
——鍊氣、築基、金丹、元嬰、化神、返虛、合道、渡劫、成仙……
——凡人身軀,多有雜質,需引靈氣洗髓,方可入修行之門……
——此石名「混沌石」,納萬道,藏無漏,可助修行,可破萬法……
還有一篇完整、古老、玄奧無比的功法,字字句句,清晰無比,刻在他神魂深處——《凡塵道訣》。
同時,還有一篇基礎身法,一篇基礎拳術。
主凡站在原地,怔怔地,一動不動。
他腦海中翻江倒海,無數信息湧入,讓他明白了一個完全陌生的世界。
原來,這世上真的有仙人。
原來,人可以長生,可以飛天,可以裂山。
原來,他並非只能一生困於山村,生老病死,化作塵埃。
原來,他也可以修行。
妖熊仍在瘋狂掙扎,卻越來越虛弱,眼中充滿恐懼,身體微微發抖,再也沒有半分凶戾,只剩下對未知力量的敬畏與害怕。
主凡緩緩睜開眼。
他的眼神,已經和之前截然不同。
依舊沉靜,卻多了一份深邃,一份堅定,一份從未有過的光芒。
他低頭,輕輕摸了摸胸口的混沌石。
溫熱依舊微弱,卻如同火種,點燃了他整個人生。
他抬起頭,看向那隻驚恐的妖熊,心中沒有恨意,也沒有憐憫。
這世間,本就是弱肉強食。妖熊想吃他,不過是天性,是生存。若他弱,便死;若他強,便生。
沒有對錯,只有強弱。
主凡緩緩抬起手,按照腦海中《凡塵道訣》的運轉之法,下意識地引動體內那股剛剛誕生的微弱靈氣。他不懂技巧,不懂控制,只是憑著本能,將一絲靈氣聚於指尖。
沒有驚天動地的異象。
只有一道極淡、幾乎看不見的白光,從他指尖輕輕射出。
噗。
一聲輕響。
那刀槍難傷、力大無窮的妖熊,眉心之處,赫然出現一個細小的血洞,瞬間斃命,龐大的身軀轟然倒地,再無生機。
主凡自己都愣住了。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眼中滿是難以置信。
這就是……力量。
這就是修行。
他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
風吹過山谷,落葉飄零,陽光從峭壁縫隙中落下,灑在他身上。
他知道,從這一刻起,他的人生,徹底不一樣了。
石磨村,落星山脈,凡人的一生,都已經裝不下他了。
他要走出去。
走出這片大山,走出這片貧瘠之地,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去修行,去變強,去弄明白父母的死因,去弄明白這塊混沌石的來歷,去弄明白,這天地之間,所謂的「道」,究竟是什麼。
他沒有立刻回村。
他在山谷中,找了一處隱蔽的山洞,開始靜下心,按照《凡塵道訣》,正式修行。
他本是凡人之軀,毫無根基,可《凡塵道訣》看似平凡,卻玄妙無比,最適合從零開始,最契合凡人身軀。再加上混沌石無時無刻不在散發著溫和氣息,輔助他吸納靈氣,化解經脈雜質,他的修行速度,快得超乎想像。
凡人引氣入體,謂之「鍊氣一層」。
尋常修士,若無機緣,若無良師,少則數月,多則半年,方能成功。
而主凡,只用了三個時辰。
當第一縷真正屬於他自己的靈氣,在丹田內穩定成形時,他正式踏入修行之路,成為一名真正的修士。
鍊氣一層。
他能清晰地感覺到,自己的五感變得無比敏銳,洞內細微的風聲,洞外蟲蟻爬行,遠處山澗流水,都清晰入耳。視力、力氣、速度、耐力,都在成倍提升。身體內的雜質,隨著汗水排出,皮膚變得更加乾淨,骨骼更加堅韌,整個人都輕盈了許多。
他沒有止步。
他日夜修煉,餓了便吃隨身攜帶的乾糧,渴了便喝山澗泉水,困了便打坐調息,以靈氣養神。混沌石在胸口,源源不斷地助他吸納天地靈氣,轉化為自身修為。他的境界,如同水漲船高,一路平穩攀升。
鍊氣二層。
鍊氣三層。
鍊氣四層。
沒有瓶頸,沒有坎坷,沒有痛苦反噬。
《凡塵道訣》中正平和,混沌石化解一切駁雜,他的修行之路,從一開始,就平坦得讓外界所有天驕都要嫉妒發狂。
七日之後。
主凡緩緩睜開眼,周身靈氣微微一震,氣息穩固在鍊氣七層。
短短七日,從一介凡人,直達鍊氣七層。
若是被外界仙門長老知曉,必定驚為天人,視作萬年不遇的絕世奇才,不惜一切代價也要收為弟子。
可主凡自己,並不懂這些。
他只知道,自己變強了,很強,比那妖熊強出太多太多。
他站起身,舒展筋骨,體內靈氣流轉,舒暢無比。他輕輕一躍,身形便騰空而起,躍出數丈高,落在洞口,身形輕盈如風。
他試了一拳,隔空打出,靈氣迸發,轟在前方一塊巨石之上。
轟隆一聲巨響。
千斤巨石,轟然炸裂,碎石飛濺。
主凡神色平靜。
他知道,是時候回去了。
他要回村,看看村民是否安好,然後,告別這個他生活了十六年的地方,從此,踏上一條截然不同的路。
他身形一動,按照腦海中的基礎身法,踏風而行,速度快得留下殘影,在山林間穿梭,不過半柱香時間,便已回到石磨村外。
剛一靠近村子,主凡便眉頭一皺,心中升起一股不安。
村子裡,異常安靜。
沒有往日的雞鳴犬吠,沒有村民的說話聲,沒有炊煙,沒有生氣。
只有一片死寂,還有一絲淡淡的、若有若無的血腥氣。
主凡心中一緊,腳步加快,沖入村中。
映入眼帘的景象,讓他渾身血液幾乎凍結。
村子,毀了。
不少屋舍倒塌、破碎,木樑斷裂,瓦片散落一地。地面上,隨處可見血跡,有的已經乾涸發黑,有的還微微濕潤。幾個村民倒在地上,氣息全無,死狀悽慘。
空氣中,除了血腥,還有一股陌生的、凌厲的氣息,那是屬於修士的氣息。
主凡瞳孔驟縮。
修士?
有人來過石磨村?
他快步在村中穿行,心臟狂跳,一個個熟悉的身影倒在地上,有的是老人,有的是婦人,有的是還不懂事的孩子。往日裡溫和、平靜、清貧卻安穩的小村子,如今變成了一片人間煉獄。
他在村中央的空地上,看到了剩下的村民。
村長、老獵人、還有幾個一同進山的青壯年,以及剩下的婦孺,全都被捆在一起,跪在地上,臉色慘白,滿臉恐懼,瑟瑟發抖。
而在他們面前,站著四個身著青色衣袍的年輕人。
他們氣質出眾,身姿挺拔,眼神高傲,帶著一股居高臨下的冷漠,與這個破敗的山村格格不入。他們腰間佩戴著一柄短劍,周身靈氣隱隱流轉,顯然,都是修士。
為首一人,面容俊朗,嘴角帶著一絲不屑與不耐,正冷冷地看著跪在地上的村民。
「最後問一遍,山中那股妖獸波動,是怎麼回事?是不是你們這裡藏了修士,或者藏了什麼寶物?」那人聲音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壓。
村長顫抖著聲音:「仙……仙長,我們都是凡人,不懂什麼妖獸波動,不懂什麼寶物,求仙長高抬貴手,放過我們吧……」
「凡人?」那人嗤笑一聲,「一群凡人,怎麼可能在妖獸出沒之地安然存活這麼多年?還敢狡辯。」
旁邊一名修士冷聲道:「師兄,跟這些凡人廢話什麼,一看就是一群愚鈍凡夫,搜一搜便是,有寶物便拿走,沒有便殺了乾淨,免得耽誤我們回宗。」
「不可,」為首那人淡淡道,「宗門有規矩,不得無故濫殺凡人,免得沾染因果,影響道心。不過,若是他們撒謊,暗藏寶物,拒不上交,那便不算濫殺。」
他目光掃過眾人,最後落在一個瑟瑟發抖的孩童身上,眼神一冷,伸手一抓,一股無形力量將那孩童吸到他面前,掐住脖頸。
「說,是不是藏了東西?不說,我捏斷他的脖子。」
孩童嚇得大哭,臉色發紫,呼吸艱難。
孩童的母親發瘋一般哭喊,想要撲上去,卻被修士一腳踹倒,口吐鮮血。
「不要!放過孩子!我們真的什麼都沒有啊!」
村長等人悲痛欲絕,卻無能為力。在修士面前,凡人如同螻蟻,一念可生,一念可死。
主凡站在不遠處的拐角,靜靜地看著這一切。
他的臉色,從最初的震驚、悲痛,漸漸變得平靜。
一種極致的、冰冷的平靜。
他認識那個孩童,經常跑到他的小石屋,找他說話,給他送一點點粗糧。他認識那個母親,經常在他沒飯吃的時候,悄悄給他一個紅薯。他認識在場每一個人,他們雖然平凡,雖然渺小,卻給了他十六年的容身之地,給了他為數不多的溫暖。
這些人,沒有得罪任何人,沒有招惹任何禍端,只是安分地活著。
就因為對方是修士,他們是凡人,便可以被隨意審問、隨意威脅、隨意踐踏生死。
就因為弱小,就活該被欺凌。
主凡緩緩握緊了手。
丹田內,靈氣無聲運轉。
混沌石在胸口,微微溫熱。
他從拐角走出,一步步,緩緩走向空地。
腳步聲不大,卻在死寂的村子裡,格外清晰。
四名青袍修士,同時轉頭看來。
當他們看到主凡只是一個衣著普通、看似平凡的少年時,眼中露出不屑與輕視。
「你也是這個村子的人?」為首那人淡淡開口,掐著孩童的手,並未鬆開。
村長等人看到主凡,臉色大變,焦急地搖頭,低聲道:「主凡,快走!快逃!」
他們不想再添一條人命。
主凡沒有看他們,目光平靜地落在那為首修士身上,聲音平淡,沒有絲毫波瀾:
「放開他。」
四名修士先是一愣,隨即都笑了出來,像是聽到了什麼好笑的笑話。
「一個凡人,也敢跟我們這麼說話?」
「不知死活。」
為首修士眼神一冷,威壓散開,朝著主凡壓迫而去:「小小凡人,也敢對我指手畫腳?給我跪下。」
鍊氣五層的威壓,對於凡人而言,如同山嶽壓頂,足以讓人渾身碎裂,跪地臣服。
村長等人心中一沉,閉上眼,不忍看。
然而,下一瞬,他們愣住了。
主凡站在原地,身姿挺直,紋絲不動,眼神依舊平靜,沒有半點被壓迫的模樣。
那修士的威壓,落在他身上,如同石沉大海,毫無作用。
四名青袍修士,笑容瞬間僵在臉上,眼神一變,露出凝重。
「你……不是凡人?」為首修士臉色微沉。
主凡沒有回答,只是再次重複:
「放開他。」
聲音依舊平淡,卻帶著一股不容拒絕的意味。
為首修士臉色陰鷙,他能感覺到,眼前這個少年,看似普通,卻深不可測。他不敢大意,卻也不願在凡人面前失了顏面,冷哼一聲:「有點門道,看來,山中那股波動,果然是你弄出來的。你是什麼人?哪個宗門的散修?」
他鬆開手,將孩童丟在一邊,孩童大口喘氣,被母親慌忙抱走。
主凡看著地上的血跡,看著死去的村民,看著驚恐無助的活人,緩緩抬起頭,看向四名修士。
「我是誰,不重要。」
「重要的是,你們傷了我的人,毀了我的村,殺了我身邊的人。」
他的聲音,依舊平靜,卻讓在場所有人,都感覺到一股刺骨的冷意。
「所以,你們都得死。」
話音落下。
主凡身形一動。
沒有驚天動地的氣勢,沒有花哨的招式。
只是最簡單、最直接、最快的沖步。
鍊氣七層的靈氣,毫無保留,瞬間爆發。
風嘯聲起。
他的身影,在四名修士眼中,驟然消失。
下一刻,便出現在最右側那名修士面前。
那修士臉色大變,剛想拔劍、運轉靈氣抵擋,卻發現自己的動作,在主凡面前,慢得如同蝸牛。
主凡一拳打出。
樸實無華,沒有任何玄奧。
只是純粹的力量,純粹的靈氣。
砰。
一聲悶響。
那修士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胸口瞬間凹陷,身軀如同斷線風箏一般倒飛出去,撞在石牆上,當場斃命,靈氣潰散,身死道消。
一招。
秒殺一名鍊氣六層修士。
剩下三名修士,臉色慘白,瞳孔驟縮,滿臉驚駭,渾身冰冷。
「鍊氣七層!」
「你到底是誰!」
為首修士又驚又怒,又怕。他不過鍊氣五層,其餘兩人,一個六層,一個五層,在對方面前,竟然毫無還手之力。
主凡沒有回答,身形再次一動。
殘影迭起。
慘叫聲接連響起。
沒有纏鬥,沒有僵持,沒有任何懸念。
在絕對的實力面前,一切高傲、一切囂張、一切宗門規矩,都毫無意義。
不過三息。
剩下三名青袍修士,盡數倒在地上,氣絕身亡。
整個過程,快得讓人反應不過來。
村民們跪在地上,呆呆地看著站在空地中央的主凡,眼中充滿了震驚、恐懼、敬畏,以及難以置信。
那個平日裡沉默、老實、不起眼的少年,竟然如此強大。
他一揮手,便殺死了那些如同神仙一般可怕的人。
主凡站在原地,微微閉眼。
心中沒有殺人的不適,沒有快意,只有一片沉寂。
他知道,從他動手殺人的這一刻起,他再也回不去從前那個平凡的少年了。
修行之路,本就伴殺伐而生。
若不殺人,人便殺他。
若不強硬,身邊之人便會慘死。
這就是道。
這就是世間的規則。
他睜開眼,看向村民,聲音放輕,溫和了許多:「大家沒事吧。」
村長等人這才回過神,紛紛搖頭,又不知該說什麼。
主凡沉默片刻,道:「他們是外面的修士,因為感應到山中妖獸波動,過來追查,誤以為村裡有寶物。以後,不會再有了。」
他頓了頓,繼續道:「我會把逝去的人安葬。之後,我要離開這裡。」
村民們一愣。
「主凡,你要去哪裡?」
「外面很危險,那些仙人很可怕……」
主凡微微抬頭,看向遠方連綿的群山,看向天地盡頭,眼神深邃而堅定。
「我要去外面的世界,走一條我該走的路。」
「我要變強,強到可以護住我想護的人,強到不再讓任何人,隨意踐踏我的人生。」
接下來幾日,主凡和村民一起,安葬了死去的人,修補了破損的屋舍,將村子恢復了原樣。他沒有說自己會修行,沒有說自己得到了傳承,村民們也不敢多問,只當他是得了奇遇,成了仙人。
離別那日,清晨,天微亮。
主凡背著一個簡單的布包,裡面只有幾件換洗衣物,幾塊粗糧。
他站在村頭,回頭看了一眼石磨村,看了一眼自己住了十六年的小石屋,看了一眼送別的村民。
沒有不舍,也沒有傷感。
他知道,這裡是他的根,但不是他的終點。
他轉身,邁步,向著大山之外,向著日出的方向,緩緩走去。
陽光灑在他身上,拉長他的身影。
前路漫漫,未知無數,有兇險,有奇遇,有殺伐,有道途。
他一無所有,卻又擁有一切。
一塊混沌石,一部凡塵訣,一顆不屈心。
凡塵之中,一介少年,自此踏道而行。
不拜天,不跪地,不依人,不附勢。
以凡軀,修凡道,斬盡不平,掃盡荊棘。
凡塵一粒,亦可斬道。
天地再大,道途再遠,他主凡,一步一步,自會走到盡頭。
風吹山林,呼嘯而過,少年身影漸行漸遠,消失在群山之間。
屬於他的傳奇,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