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弟子陳墨恭送明塵祖師!
蕭曦月聞聽明塵真人的呼喚,秀眉瞬間緊蹙,心頭一沉。
她不及細想,忙上前半步,輕輕拉住陳墨的衣袖,擔憂道:「公子不可!明塵祖師心性瘋癲難測,又困於此地百年,誰知曉他是否藏著別的心思?貿然上前,恐有不測兇險!」
陳墨側過身,指尖輕覆在她手背上拍了拍,輕聲說道:「無妨。觀前輩言行,雖有瘋癲之態,卻無半分加害之意,他今日喚我,不過是想仔細看一看我罷了。看便看了,無需多慮。」
說罷,他掙開蕭曦月的手,依言站定在明塵真人身側。
「哈哈哈!好!好!好!」
明塵真人當即爆發出震耳欲聾的狂笑,笑聲在空曠的洞窟中激盪迴旋。
他枯瘦如柴的手指顫巍巍地抬起,指著陳墨,口中瘋瘋癲癲地說道:「老夫當年為創此訣,不惜自毀道基,於錦官城城門枯坐數日,受盡業火焚身、心魔啃噬之苦,才得以創出這門逆天證道的法訣!」
「本以為,此道孤絕,世間除了老夫這開創之人,斷然再無第二人能參透其中真諦!
沒想到,沒想到啊!時隔百年,竟真有後來人能臻至這般通透境地!」
笑罷,他那雙渾濁老眼驟然精光一閃,輕「咦」一聲,訝異道:「這氣息————好生熟悉。老夫那念慈劍劍尖,昔年贈與了慈航劍閣的老婆子,莫非————莫非此劍殘劍如今也在你身上?」
陳墨聞言,當即收斂周身正氣,恭恭敬敬頷首。
心念一動間,妙樂醍醐玉如意泛起柔和寶光,一截斷裂的白色劍尖緩緩浮現,懸浮於掌心。
他托著劍尖,朗聲道:「前輩慧眼如炬。晚輩乃慈航劍閣楚清儀座下親傳弟子陳墨。此殘劍,正是家師所贈。家師曾言,此劍與我有緣,特贈予晚輩用於修行。」
明塵真人聽聞「慈航劍閣」四字,亂糟糟的頭髮竟無風自動,向上撩起,露出布滿溝壑的臉龐。
他定定凝視陳墨半晌,忽地又笑了起來,釋然道:「慈航劍閣————嘿嘿————她既肯將此物予你,想必是看出了你身上不同尋常的氣運。」
話音至此,他話鋒陡轉,語氣驟然森然:「不過,小子,老夫觀你周身雖修成這般浩然正氣,骨子裡透出來的殺伐之意,卻重得驚人!這股煞氣,較之當年的老夫,也不遑多讓!」
話音未落,他的手指猛地伸出,隔空一點。
一道無形氣機瞬間跨越數丈距離,點在陳墨眉心。
陳墨只覺森然涼意直透識海,神魂一顫,尚未及反應,涼意便已悄然退去。
明塵真人收回手指,喃喃自語:「這是————天衡御雷真訣的劍意?還有那股至剛至陽的雷霆之力————是天衡劍宗那幫老不死的劍訣?你這小子,究竟是何來歷?怎的身上儘是些南轅北轍、駁雜卻精純的傳承?」
陳墨正欲開口解釋一番,卻見明塵真人擺了擺手,身形一晃,竟憑空盤膝坐於半空之中。
他身上九根貫穿骨骸的玄鐵鎖鏈嘩啦啦作響,襯得這詭異場景愈發陰森。
明塵真人雙目微閉,雙手在袖中飛快掐算,指尖靈光閃爍,口中念念有詞,似在推演天機。
片刻之後,他睜開雙眼,眸中瘋癲盡褪,滿是洞悉世事的清明。
「無妨,不必多言。老夫已然知曉來龍去脈。」
他長嘆一聲:「天意!當真是天意啊!老夫於這思過崖底徘徊世間百年,人不人鬼不鬼地苟活,莫非————便是為了等你這個後來人?」
掐算的手指忽然一頓,他臉色驟變,似是推演到極為可怖之事。
猛地抬頭,盯著陳墨,急聲追問:「小子,老夫問你,如今凡世間————蜀中的錦官城,是否————是否又起了瘟疫?!」
陳墨聞言心頭一凜,憶起前些時日在九江宛陵遇到的蜀中難民所言。
當即正色頷首:「正是。晚輩前些時日途經九江地界,曾遇諸多從蜀中逃難而來的百姓。據他們所述,錦官城確然爆發一場怪異瘟疫,人畜皆亡,慘狀堪比人間煉獄。」
「瘟疫————」二字入耳,明塵真人渾身劇震,瘋癲之色徹底消散,神色變得無比凝重。
他緩緩伸出枯瘦雙手,鄭重道:「你且將那斷劍————交予老夫。」
陳墨未有半分猶豫,當即將掌心那截劍尖遞到明塵真人手中。
明塵真人顫抖著雙手,將兩截斷劍對齊拼接。
斷口處嚴絲合縫,仿佛從未分離,渾然一體。
他輕輕撫摸著劍身,指腹划過劍身上的斑駁鏽跡,眼中竟隱隱有淚光閃爍。
「昔年————亦是這般光景啊。」
明塵真人聲音飄忽,似在喃喃自語:「昔年,錦官城亦遭瘟疫肆虐,屍橫遍野,哀鴻遍野。彼時老夫,既負醫聖」之名,又居蜀山掌門之位————可到頭來,面對瘟疫,老夫竟束手無策,無可奈何!只能眼睜睜看著錦官城淪為死城————」
「老夫愧對蒼生!愧對這滿城冤魂啊!老夫枯坐城頭數日,創出這《惡業執妄證道訣》。只道尋得救世之法,能將天下蒼生於水火中拉回————」
「可到頭來,為阻疫魔衝出蜀中、禍亂天下,老夫竟持此念慈劍斬殺錦官城中尚未殞命的數萬生民!這份罪孽,如淵似海,縱歷百世輪迴,受千般苦楚,也難以贖清啊!」
陳墨與蕭曦月聽得心頭劇震,面色凝重,久久無言。
僅僅是聽聞,便已能感受到當年的慘烈之狀。
明塵真人忽然抬頭,眼中爆射兩道精光,決絕地吼道:「而今百年已過,此劍重歸老夫之手。瘟疫再起,又恰逢你這異數出世————這豈非天意?是老天爺給老夫一個贖罪的機會啊!」
說罷,他突然狂笑起來。
一股股玄奧至極的神念直衝陳墨識海那是《惡業執妄證道訣》真諦,是唯有歷經大悲大痛、背負滔天罪孽者方能領悟的無上心法!
「小子!你給老夫聽好了!」
「此訣真諦,非恃殺伐之利,非逞匹夫之勇!你需謹記,手中之劍為護生,修行魔功為擔業!若無這般覺悟,修此法者,必成魔頭,萬劫不復!」
「老夫今日便將這柄念慈劍,連同畢生殘餘修為與浩然正氣,盡數傳於你!你替老夫下山,平定那場瘟疫!救萬民於水火!償還老夫欠下的累累血債!」
說到此處,他厲聲喝問,聲震寰宇:「若你能受得住這灌頂之力,便是你的造化!若受不住,道體崩潰,身死道消,便怪不得老夫!那是你的命,是你命該絕於此地!」
話語落下,兩截斷劍在浩然正氣激盪下,陡然發出一聲哀鳴,隨即光華大作,璀璨奪目。
斷口處霞光流轉,重鑄合一。
光華漸斂後,一柄古樸無華的白色長劍靜靜懸浮,劍身溫潤,卻隱隱透著悲天憫人之氣。
蕭曦月在一旁聽得心驚肉跳,見這老瘋子竟要強行灌頂,生怕陳墨有閃失,急忙上前一步,高聲勸阻:「前輩不可!灌頂之法兇險萬分,稍有不慎便會傷及根本,還請前輩三思!」
一旁的淨陽真人更是看得目眥欲裂,瘋瘋癲癲地衝上前,指著明塵真人嘶吼:「師祖!你為何不肯傳我?!我才是蜀山掌門!我才是你的徒子徒孫!我在此陪了你四年,受盡折磨,你為何不傳我?!為何要傳給這個外人?!」
明塵真人連眼角都未掃他一下,只是冷冷一笑,鄙夷道:「傳給你?哼!你這廢物,心胸狹隘,執念深重卻無半分擔業魄力。傳給你,你半分真諦也修不出,只會將自己練成嗜殺成性的瘋子!傳給你,何用?!」
斥退淨陽,他再度轉頭看向陳墨,老眼中帶著期許之意:「小子,你受,還是不受?!」
陳墨望著眼前這位雖瘋癲卻心懷大義、背負無數罪孽的老人,心中豪情萬丈。
他未有半分猶豫,當即雙膝跪地,雙手高舉過頭頂,做出接劍之姿,神色莊重無比。
朗聲說道:「前輩厚愛,晚輩陳墨,受之有愧!但晚輩願意!縱使粉身碎骨,也必平定瘟疫,救萬民於水火,不負前輩所託!」
他心中暗道:他這具肉身,自穿越至今已脫胎換骨數次。
起初有天命紫氣重塑肉身,後於玉龍山上得麒麟赤血淬體,突破元嬰之境時又扛過雷劫重生。
如今肉身強悍程度,早已遠超同階修士,想來這瀕死之人的修為與正氣,應當受得住!
明塵真人見狀,臉上狂意更甚,連聲叫好:「好!好!好!不愧是老夫等候的傳人,是個有種的!」
說罷,他不再廢話,枯瘦雙掌猛地拍出,精準按在陳墨天靈蓋上。
「轟剎那間,一股無匹正氣,連同明塵真人畢生苦修狂涌而出,瘋狂灌注入陳墨體內!
隨著氣勢迸發,明塵真人周身九根貫穿骨骸的玄鐵鎖鏈,竟寸寸斷裂,斷口處火花四濺。
陳墨只覺渾身劇痛難忍,仿佛有千萬把鋼刀在經脈中刮骨剜心,痛徹心扉。
龐大真氣在體內瘋狂奔涌,沖刷四肢百骸,拓寬經脈,淬鍊肉身。
他咬緊牙關,一聲不吭,全力運轉功法,引導這股狂暴力量歸入丹田,轉化為自身修為。
內視之下,原本有些朦朧的元嬰,驟然變得凝實無比。
通體晶瑩剔透,宛如琉璃寶玉雕琢而成,眉眼愈發清晰,竟與陳墨本體容貌一般無二,栩栩如生。
元嬰身下,隱約浮現一朵漆黑如墨的蓮花虛影一正是他在慈航劍閣修成的本命劍蓮!
元嬰頭頂,則懸浮一團赤紅色火焰,烈焰熊熊,散發著焚天煮海的威勢——乃是他體內的麒麟赤火!
黑蓮托底,赤火蓋頂,浩然正氣遍體流轉!
陳墨心中狂喜:這是傳說中的元嬰法相雛形!
此番灌頂,竟讓他的修為發生質的飛躍,正從元嬰初期向著元嬰中期大步邁進!
隨著真氣不斷灌入,元嬰周身對應人體竅穴的位置,一個個亮起璀璨光點,熠熠生輝o
明塵真人氣息愈發微弱,但眼中光芒卻越來越盛,滿是欣慰。
他看著陳墨身上的驚人變化,狂喜高呼:「好小子!果然是塊璞玉!竟能凝出法相雛形!老夫這輩子,值了!值了啊!」
一旁的蕭曦月與淨陽真人早已看得目瞪口呆,震驚得說不出話來。
蕭曦月緊攥玉拳,美眸中滿是擔憂。
淨陽真人則滿臉嫉妒,死死盯著陳墨,仿佛要將他生吞活剝。
半晌之後,灌頂戛然而止。
陳墨猛地睜開雙眼,兩道金光自眸中射出,直衝鬥牛,威勢駭人。
他周身氣息較之先前,何止強橫數倍?赫然已是元嬰中期之境!
而此刻的明塵真人,已然油盡燈枯,癱坐在地,身形愈發枯槁,身上氣息迅速衰敗。
他望著陳墨,臉上露出一抹解脫的笑容:「老朽負罪數百載————困於此思過崖底苟延殘喘至今————唯求一死————以證此訣終境,贖盡前愆————」
「你既承老夫衣缽,悟透此訣真諦,便算老夫半個傳人————今日,便由你來行此解脫之事吧————」
一旁的淨陽真人聞言,猛地回過神來,悲呼一聲,撲跪在地:「師祖!不可啊!您不能死!」
蕭曦月亦是於心不忍,輕輕別過頭去,不忍再看這慘烈一幕。
陳墨凝望這位耗盡畢生修為、只為贖盡罪孽的老者,默然佇立良久,眸中悲憫。
旋即,他緩緩抬手,將重鑄後的念慈劍穩穩擎於胸前。
他心中瞭然,此乃明塵真人對他這傳承者最後的試煉,亦是前輩渴求解脫的終章。
「弟子陳墨,恭送明塵祖師!」陳墨沉聲說道。
「晚輩既承真人法統,今日便循真人所創之道,送前輩解脫塵緣,歸返大道。」
「惡業非業,執妄非妄,斬人者人,渡我者我!」
偈語落定的剎那,念慈劍應聲出鞘。
劍光驟然暴漲,清輝如練,裹挾著浩然正氣與慈悲劍意,徑直貫穿明塵真人的心竅。
未有半滴鮮血濺出,唯有股股濃郁如墨的黑氣從傷口處蒸騰而出。
那是背負百年的罪孽纏縛,是困鎖心神的無邊惡業!
黑氣遇著劍光清輝,瞬間便消融殆盡,百年桎梏,此刻終得解脫!
明塵真人身軀微微一震,隨即緩緩仰天倒下,臉上竟綻開前所未有的安詳微笑。
整個思過崖忽然發出一聲低沉輕鳴,似鐘鼎相和,又似大道共鳴。
倏忽之間,又有千百朵潔白無瑕的蓮花竟憑空破土而出,馨香瀰漫。
這終年死氣沉沉的煉獄之地,竟被襯得宛若淨土。
想來,這便是天地大道為這位終得解脫的修行之人送行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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