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西北姑臧,點兵台。
寒風卷著沙礫,像碎鐵片一樣抽打在人的臉上。
高台之上,無數面「晉」字黑底金邊大旗被吹得獵獵作響,發出沉悶的爆裂聲。
台中央,三口巨鼎內烈火翻騰,將晉王李霄頂盔摜甲的身影映照得一片血紅。
他手按腰間佩刀,那張與李朔有三分相似的臉上,此刻只剩下一種刮骨的狠戾。
他身旁,是同樣一身甲冑,神情亢奮的魏王李景。
台下,是黑壓壓望不到頭的十萬大軍,甲光森然,殺氣幾乎凝成了實質。
李霄的目光如鷹隼般掃過台下沉默如鐵的軍陣,聲音借著內力,傳遍了整座姑臧城。
「將士們!當今皇帝李朔,德不配位,倒行逆施!」
「其罪一,逼宮囚父!先帝尚在,他便篡奪大位!」
「其罪二,幽禁生母!視人倫孝道如無物!」
「其罪三,殘害手足!屠戮親兄,殺害幼弟!」
「其罪四,枉殺忠良!沈閣老為國操勞一生,卻落得個滿門盡沒的下場!」
「其罪五,堵塞言路!東順門外,血流成河,廷杖之下,不知枉死多少國之棟樑!」
他每說一條,台下十萬大軍便齊齊怒吼一聲,聲震四野。
李霄話鋒一轉,長刀直指京城方向。
「更有奸相蘇雲帆,蠱惑聖聽,推行惡政,致使民不聊生!此等君臣,乃我大乾之癌,社稷之蠹!」
「今日,本王便要效仿前朝義士,行清君側之舉!誅奸臣,正朝綱!」
他大手一揮。
兩名親兵立刻押著一個被堵住嘴的太監上來,正是朝廷派駐西北的御馬監監軍。
那太監「嗚嗚」掙扎,眼中滿是哀求。
一名親兵一腳踹在他的腿彎處,太監慘叫一聲跪倒在地。
「鏘!」
李霄拔出長刀,手起刀落。
一顆頭顱沖天而起,滾燙的鮮血噴濺而出,將他身前的一面「晉」字大旗染得更加猩紅。
「出兵!」
「清君側!」
十萬人的怒吼匯成一道洪流,席捲天地。
開元元年11月末,晉王李霄以清君側為名,起兵十萬,兵鋒直指京城。
幽州上下,望風而降,一時之間,聲勢浩大,天下震動。
而這股席捲西北的叛亂狂風,第一站,便撞上了一塊看似不起眼的頑石——彬縣。
叛軍先鋒大將戎策,率五千鐵騎,兵臨彬縣城下。
這不過是一座人口數萬,兵不過千的小城。
戎策在城下縱馬,對著城頭高聲叫嚷:「城上的聽著!我家王爺乃仁義之師,速速開城投降,可保爾等富貴!若敢頑抗,城破之日,雞犬不留!」
他身邊的副將笑道:「將軍,探子回報,這縣令虞枕月,是蘇雲帆提拔上來的愣頭青,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怕是早就嚇得尿褲子了。」
戎策哈哈大笑,正欲再喊。
城頭之上,卻傳來一道清朗而又憤怒的聲音。
「亂臣賊子,人人得而誅之!」
只見一名身穿青色官袍的文士,扶著牆垛,面色漲紅。
「聖天子在位,革除積弊,澄清吏治!減稅賦,開內庫,利萬民!此等功績,千古未有!爾等豬狗不如之輩,竟敢污衊聖君,起兵作亂!」
戎策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
城頭上的虞枕月,正是蘇雲帆一脈的改革派。
就在兩個多月前,他親手將工部送來的種子種下。
那東西,叫【馬鈴薯】。
他當初也是將信將疑。
可短短一個半月,當他親手從地里刨出那一個個圓滾滾的果實時,當他第一個將那蒸熟後軟糯香甜的食物送入口中時,他哭了。
他向工部打聽過,此物畝產,數倍於粟米!
他還知道,陛下手中還有數種類似的高產作物!
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這片飽受饑荒之苦的土地,將再無餓殍!
一個遠超史書上任何一個王朝的煌煌盛世,已然拉開序幕!
他虞枕月,有幸成為這盛世的見證者!
可就在這時,李霄反了!
這,能忍?
「弟兄們!城在人在,城破人亡!」
虞枕月拔出腰間長劍,指向城下黑壓壓的叛軍,聲嘶力竭。
城牆之上,箭矢如雨。
虞枕月將最後半個烤熟的土豆遞給身邊一位斷了臂的年輕縣兵,嘶啞著嗓子道:「吃吧,吃了才有力氣殺賊!」
年輕縣兵看著這金黃軟糯的食物,眼中含淚:「大人,這可是您最後的口糧了……」
「胡說!」虞枕月拍了拍他的肩膀,指向城外黑壓壓的叛軍。
「只要守住城,守住陛下的新政,以後咱們頓頓都能吃上這東西,再也不用餓肚子!為了這個,死也值了!」
他環顧四周,殘破的城牆上,百餘名帶傷的士卒眼中重新燃起了光。
靠著這股信念,區區千餘縣兵,竟硬生生頂住了五千鐵騎七日七夜的猛攻。
城破那日,叛軍蜂擁而入。虞枕月遣散了家人,獨自登上城樓。
他將官袍澆滿火油,最後看了一眼這片他深愛著的土地,以及城中百姓藏起的一袋袋土豆種子。
在叛軍驚愕的目光中,將火把投向了自己。
「陛下……臣……不負陛下!」
熊熊烈火,吞噬了他的身軀,也照亮了西北的天空。
……
十日後,京城,乾清宮。
兩份八百里加急的軍報,幾乎是同時被送到了李朔的御案之上。
蘇雲帆剛剛匯報完內閣新人選的名單,正待李朔定奪。
李朔先是拿起一份,只看了一眼,便面無表情地將其丟在了一旁。
隨後拿起了第一份軍報。
李朔看完,陳默許久,最終吐出了幾個字。
「晉王反了。」
蘇雲帆眼皮一跳,心中卻並不意外。
那份軍報上,不僅有彬縣城破的慘狀,更用寥寥數筆,記錄了縣令虞枕月的最後時刻。
"不負陛下……」李朔低聲重複著這四個字。
那份薄薄的戰報在他手中被攥成一團。
殿內落針可聞,蘇雲帆甚至能聽到自己心臟的跳動聲。
良久,李朔抬起頭,看向蘇雲帆。
眼神里是火山噴發般的滔天怒火與一絲深藏的痛楚。
許久之後,李朔拿起第二份軍報。
「草原人也南下了。」
「屠了……三座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