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上午。
盛夏的納恩河流域單論氣溫來說要比中庭更熱一些。
就連迎面吹來的風都帶著一股熱氣。
河水在正午的陽光下會泛起渾濁的銅黃色。
時斷時續的雨水總會讓上游帶來雨季沖刷出的泥漿洶湧流淌。
位於河畔附近的營寨要比往日更加忙碌。
奔涌的河水中釋放出了一股股鐵鏽味,更是加劇了營地內緊張的氣氛。
在營地中間那座占地最大的指揮所內,拜倫·奧爾德林伯爵正站在沙盤前。
他拿著一根圓頭指點棒輕輕按在沙盤上代表鐵砧堡的黑色石塊標記旁。
標記周圍插著代表敵我態勢的兵棋,其中有屬於布萊庫人的紅色小旗。
這些標記看起來簡直像是滴落的血珠,它們緊挨著鐵砧堡的外圍。
而縱觀整個防線方向,甚至有幾處已經有紅色兵棋越過了象徵防線的矮木欄。
沙盤邊緣站著一位身著深藍色法袍的老者。
法袍的質地特異,表面還有魔力流轉的微光。
而法袍的左胸處繡著一枚由六枚星辰環繞的徽記。
這是奧秘殿堂施法者的象徵。
這位施法者是受殿堂派遣,乘坐魔能飛艇抵達此地的六階大法師,凱萊布·馬洛。
此刻,這位性格冷靜,而且以學士淵博著稱的大法師卻滿臉都是苦兮兮的神情。
灰白色的長須正隨著他的呼吸而輕輕顫動。
就在他們面前的地面上,放著粗糙的囚籠,其內用浸過藥水的堅韌牛筋繩和鐵箍捆著一名布萊庫俘虜。
這名俘虜的狀態跟之前送往皇城的俘虜相似,全都是雙眼赤紅的狀態。
只是比起那個保持瘋笑的傢伙,這人皮下的血管看起來要更加不正常,呈現出暗紫色的血管紋路。
而且他沒有瘋狂嘶吼或發笑,只是睜著那雙毫無理智可言的血瞳盯著指揮所的頂棚。
他的左肩留有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那是前日試圖偷渡納恩河時被巡邏隊用漁網和鉤鐮擒獲時所留下的。
那道傷口中的肌肉本來正以驚人的速度蠕動。
但拜倫伯爵下令在他的傷口上塗抹了腐蝕性的蟲豸酸液,使其暫時無法癒合。
此舉確實影響了傷口恢復,不過卻沒能讓這個布萊庫士兵產生任何痛苦。
拜倫伯爵可不是什麼好好先生,作為一個能把布萊庫人的腦袋插在旗杆上C路燈的狠人。
他對付敵人的時候,從來不考慮人道問題。
只是如今的布萊庫人已經無法用刑罰懲戒的方式來威懾了。
「凱萊布閣下。」
拜倫放下了指點棒,主動打破了現場的沉默。
「您已經完成了檢查,但卻沒有說出結論。」
「目前西域的防線這邊,風吼隘口已經丟了,而鐵砧堡…根據斥候今晨傳回消息,外牆已有三處被投石機砸出的缺口。」
「布萊庫人的瘋血戰士就混雜在普通士兵中,他們頂著箭雨和滾石。」
「守將布雷克騎士戰死,副手接替了他的指揮,但是部署在鐵砧堡的兵力已經折損近半。」
「您難道還不能告訴我,這究竟是什麼鬼東西嗎?」
「殿堂的典籍里肯定有隻言片語的記載!」
拜倫伯爵有些失態,但這其實怪不了他。
殿堂以往高高在上,享受各地法師塔的供奉和尊重,還擁有在各地設立前哨的特權。
可殿堂現在說擺爛就擺爛,多少讓拜倫伯爵感到有些費解。
要知道布萊庫人弄出的這些瘋血戰士絕對很不正常。
他們指不定就是藉助了某種邪惡的力量才創造出來的。
凱萊布法師將目光從俘虜身上移開。
那雙經過歲月和知識洗禮的眼中充滿了凝重,還有些許悲天憫人般的無奈。
只見他緩緩走到沙盤另一側,與拜倫隔盤相望。
「拜倫伯爵,這確實不是普通的瘋病或狂化症狀。」
「在殿堂古老的卷宗里,它有一個特定的名稱叫『血怒』。」
「古老時期的施法者們也稱其為死水詛咒。」
「死水詛咒?」拜倫伯爵似乎聯想到了什麼。
「您說的死水,應該指的是那片環繞世界西側,就連羽毛都無法浮起的絕地吧?」
「可它與布萊庫人和眼前的戰爭有什麼關聯?」
那些深埋在歷史中的傳聞或典故,並不是每一位貴族都能如數家珍。
拜倫伯爵擁有許多普通貴族不具備的優點。
他很理性,也相對博學,但終究不是一位鑽研這方面學問的學者。
凱萊布法師沒有直接回答這個問題。
因為他需要找到更合適的話題切入點來進行解釋。
他突然抬起手指,勾勒出幾個散發著微弱藍光的奧術符文。
這些符文飄向那名俘虜,在其皮膚表面激起一陣暗紅色的漣漪。
整個效果就像是把冷水滴入到滾燙的油鍋中。
只見俘虜的身體抽搐起來,口中發出痛苦的嚎叫,只是眼神中的狂暴絲毫未減。
「您看。」
凱萊布用解剖真理的冰冷語調說道。
「他的生命力異常活躍,再加上理智和痛感的剝離。」
「根據古老記載,死水深處埋葬的某些不可言說之物,它們會引發的周期性的躁動。」
「而布萊庫人據說是死水的唯一泅渡者。」
「只是漫長的歲月過去了,原本以為布萊庫人的身體情況跟奧倫提亞人一樣穩定。」
「現在看來,戰爭的傷亡或許引動了一些非同尋常的變化。」
說到這裡,凱萊布沉默了起來,他在猶豫是否要說出更多的秘密。
考慮殿堂即將大舉破界,他還是決定多吐露一些事給這位可敬的好伯爵,希望能稍微緩解他的焦慮。
於是凱萊布接著說道。
「血怒、黑星隕落、天裂在殿堂的秘密記載中被並稱為三大災兆,是這個世界出現紊亂,以及平衡即將被打破的徵兆。」
「而當前布萊庫人所觸發的情況,很可能就是血怒!」
聽聞此言,拜倫攥緊了拳頭。
「災兆?」
「所以我的士兵在流血,就因為布萊庫人掌握了災兆?」
「凱萊布閣下,布萊庫群山可不是死水!」
「托拜厄斯·維斯布魯克也不是從海底爬出來的怪物!」
「他們是有組織、有信仰的叛軍。」
他的聲音越來越高,其中藏著壓抑了許久的怒火。
「奧秘殿堂自詡為索拉斯的守護者與魔法的監管人!」
「面對這種明顯可能席捲整個王國的威脅,你們就只是派一位法師過來檢查一下,然後告訴我這是災兆?」
「你們的護法軍呢?」
「你們的聖法騎士呢?」
「你們的浮空塔、巨靈飛艇和那些威力驚人的魔法增幅裝置呢?」
「難道都用來在象牙塔里觀測星辰或是守護你們那些珍貴的古代遺物了嗎?!」
無怪乎拜倫伯爵會失態。
只因這段時間他承受了不小的壓力,再加上殿堂的擺爛,讓他感到憤怒。
殿堂的存在依賴於底層凡人的供養。
這些施法者並非天生就高高在上!
原本供應和責任是一個平衡,殿堂時常會出手平事。
可如今在這個節骨眼上,在布萊庫人很可能群體暴走的前提下,殿堂突然選擇了擺爛?
難怪拜倫伯爵會如此生氣。
面對他帶著質問的怒吼,凱萊布法師臉上的無奈之色更加明顯。
他揮手驅散了空中殘留的符文光影,輕聲解釋道。
「拜倫閣下,請息怒。」
「我理解您的憤怒。」
「但有些事情不是殿堂不願意,而是不能或者說是無力兼顧。」
他說著就走到指揮所旁那扇窄窗前,望向外面晴朗的天空。
「您應該看到那兩艘飛艇了。」
凱萊布·馬洛沒有回頭,說話的聲音變得有些飄渺。
「它們本來隸屬於第七探索艦隊,常年在西南方向的天穹處執行探查任務,如今卻被臨時調來這裡。」
「因為殿堂的主力,超過八成的護法軍、聖法騎士團、以及大部分高階法師和戰略級魔法設備都被牽制在另一項…優先級更高的項目上了。」
他頓了頓,小心地斟酌措辭,隨後選擇了一個稍顯模糊但也足夠引起重視的說法。
「那是一項關乎施法者存續未來的計劃,它的重要性和緊迫性,經由一致裁定,超過了目前發生在奧倫提亞的任何區域性事件。」
「請原諒我無法透露更多細節,因為這是機密。」
「我只能說,我們並沒有故意對西境發生的苦難視而不見,而是分身乏術。」
拜倫伯爵盯著凱萊布的背影,默然無語。
這種說法在他看來無疑帶有推諉的成分,但話說到這個地步,他還能指望殿堂做出什麼承諾呢?
凱萊布法師轉過身,眼中帶著歉疚。
「拜倫閣下,我此行,除了確認血怒的存在外,另一個任務就是評估在此地建立一座臨時前哨的可能性。」
「如果最高評議團批准,我們會在此部署一個法師塔節點,配備淨化法陣、魔力抑制裝置以及相應的設施。」
「同時,我會盡力申請調撥一批魔法物資和法術捲軸,用於加強防線。」
「雖然無法派遣護法軍參戰,但我們可以嘗試從魔法層面遏制血怒的蔓延,並削弱其效果,為後續的戰爭提供物資支持。」
拜倫伯爵臉色難看,不過終究沒有繼續發泄情緒。
不管那些瘋血戰士多麼難纏,至少有一點是可以確定的,那就是他們能夠被殺死!
殿堂方面既然無法提供軍力援助,那麼暫且不做指望。
至於物資援助,只能算是額外的補充,總好過什麼都沒有。
就在這時,指揮所外傳來一陣由遠及近的喧譁聲。
其中還夾雜著馬蹄聲、腳步聲與嘹亮的號令。
有一名傳令兵急匆匆地掀開厚重的門帘沖了進來。
他臉上滿是汗水,不過神情倒是非常振奮。
「伯爵大人!」
「河上游有船抵達,懸掛著奧爾德林家族旗幟和黑金旗幟!」
拜倫和凱萊布同時一愣,旋即快步走到指揮所外的高台上。
只見納恩河上游的河道拐彎處,一艘接一艘的平底船正順流而下,它們鼓著風帆,吃水頗深。
這些船都是大型的內河貨運船。
每艘船的甲板上,站立著身著深灰色制服、背負行囊和步槍、手持額外配發武器的士兵。
他們經歷了長途的水路顛簸,但精神面貌非常好。
船隊中有一艘更大些的船,上面有黑底金紋的黑金城旗幟迎風招展,旁邊則是奧爾德林家族盾面鳶尾花旗幟。
「黑金……」
拜倫伯爵喃喃道,眼眸中迸發出明亮的神采。
他知道,這是自家好大兒此前來信中所說的援軍到了!
船隊逐步靠向渡口碼頭和沿岸的近水處。
從船上率先跳下一名身材高大、面容剛毅、穿著黑色軍官服的中年男子。
拜倫認得他,這是漢斯·沃納,原來是黃金級軍官,後來被拜倫委任調派一千名新兵前往當時還是黑灘鎮的黑金城受訓。
沃納在東域服役多年,算是拜倫的老部下了。
只是如今他的精神面貌和身體情況都有著很大的變化。
其身上釋放出的氣息竟隱約接近堅鑽級了。
只見沃納快步登上河岸,看到拜倫伯爵後以右手握拳,重重叩擊左胸,行了一個標準的軍禮。
他聲音洪亮地匯報導。
「黑金新軍奉命抵達!」
「共計三千零七十二人,攜標準軍備及彈藥補給,向您報到!」
「我是新軍的指揮官,向您致敬!」
「沃納…好久不見。」
拜倫神情複雜。
羅德的新軍有個特點,那就是格外的精幹。
除了司務官和以連隊為單位的勤務兵外,不會為士兵配備額外的民夫、扈從和雜役。
這使得隊伍非常精簡幹練。
不會出現三千士兵要配上至少一千民夫和雜役的情況。
他帶著沃納大步走向河岸。
凱萊布法師也若有所思地跟在後面。
碼頭邊,三千新軍正在陸續下船整隊。
除了必要的崗哨和卸貨人員外,其餘的士兵都保持肅立。
所有人都配備了新式的轉輪步槍,還帶來了重型火器。
羅德跟殿堂方面的深入合作,以及在小型儲物首飾上的持續投入,都使得這支新軍達成了70%以上的後勤儲物化。
大部分物資和軍備彈藥都存放在儲物首飾里。
沃納在拜倫伯爵身邊再次行禮,從儲物戒指里取出一封火漆密封的信件雙手呈上。
「大人,這是羅德伯爵給您的親筆信。」
「伯爵命我轉告,黑金新軍令行禁止敢戰能戰。」
「後續若是有需要,黑金方面會抽調兵力物資支援西境。」
拜倫接過信,望向眼前這支精神飽滿裝備新奇的生力軍。
他們的人數對於廣闊的西境防線而言並不算多,但在此刻鐵砧堡岌岌可危、防線承受巨大壓力的時刻卻顯得尤為關鍵。
這三千新軍的到來,無疑就是一劑強心針,代表著來自後方和他好大兒的支持。
他拍了拍沃納堅實的肩膀,沉聲道:「你們辛苦了,這一路跋涉而來不容易。」
沃納咧嘴一笑。
「拜倫老爺,很榮幸又能為您而戰。」
「我們跟著羅德伯爵學到了許多新東西。」
「奧爾德林家族有一位無比出色的繼承人,他會改變這個世界。」
沃納原先是拜倫伯爵的忠誠部下,如今這份忠誠漸漸轉移到了羅德身上。
不過究其根源倒是沒變。
反正拜倫和羅德父子基本上都穿著同一條褲子。
拜倫伯爵欣慰地點點頭,轉身對身邊的副官下令。
「安排營地,讓弟兄們先休整,炊事營準備好熱食。」
凱萊布法師的目光在那三千黑金士兵身上停留片刻,緩緩點頭。
「關於前哨和物資援助的申請,我會通過飛艇上的傳訊法陣立即發出,並附上我對血怒者的初步觀察。」
「但願……評議團能快一些。」
他的語氣不那麼樂觀,好在拜倫的心情多少平復了些。
沃納也去指揮新軍士兵們入駐營地了。
他們這次攜帶了足夠的標準火力。
僅是11毫米銅殼定裝彈就配發了超過五十萬發。
除去手搖式加特林機槍的彈藥外,平均每位戰士還能分到好幾十發彈藥配額。
此外,抬炮和禮讚5號也大量配發。
這是罕見的富裕仗。
西北域、西域和德林邦城等地,都是羅德除舊迎新、將彈藥產能逐步轉化為戰果的地方。
彈藥總價值無需多言,畢竟每一枚彈藥的成本都不亞於好幾枚銅子。
平時有條件的話他們還要回收彈殼。
此時在西境的天空下,納恩河的水還是那麼的渾濁。
這之後往南的天際線就是富庶的南域,往東方則是王國中庭的邊境。
布萊庫人的血色浪潮被暫時阻擋在山地與河流交錯的最後緩衝帶中。
但是誰都知道,隨著血怒的蔓延,下一次衝擊只會更加兇猛。
拜倫知道,他必須利用好這三千生力軍,在鐵砧堡陷落之前,重新圍繞納恩河與金穗河兩地構築新的防線。
同時他還會做好隨時撤退到河對岸的準備。
如果讓紅著眼睛的布萊庫人太早殺進中庭區域,那麼後果將會不堪設想。
現在的貴族還勉強可以組織起來,若是西境的戰況波及到中庭,再加上北域的複雜局勢,只怕王國會爆發新的危機!
他已知道自己的兒子羅德被任命為戰帥,而且在東域和北域都打開了局勢。
越是這個時候,拜倫就越不能讓西境的情況影響到羅德的布局和發揮。
至少要讓他先把一部分貴族整合起來,或是在北域開拓出更好的局面再說。
想到這裡,拜倫伯爵收斂思緒,專注著盯著群山所在的方向。
他要集中精神,為奧爾德林家族、為羅德打好後面的仗。
是的,這次的堅守不僅是為了王國,更多的還是為了羅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