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 風見琉璃
「凱撒,」楚子航放下酒杯,語氣平靜無波,「你的傷口在滲血,腰部左側。」
作為在場最清醒的人,他其實早就提醒過。
嚴格來說,他們幾個根本不符合出院標準,更不該攝入酒精。
如果讓負責他們傷情的醫生知道,這群病人所謂的臨時出院是跑來牛郎店狂歡豪飲,昨天小心翼翼縫合傷口的醫生恐怕會氣得想把手術線當成捆仙索,把他們牢牢綁在病床上,當然,前提是那位醫生得有能制伏這群怪物的實力。
「哦?」凱撒低頭瞥了一眼,昂貴的定製襯衫腰間果然洇開了一小片深色。
他挑了挑眉,毫不在意,「沒事,弄髒了沙發我會賠的。」
路明非打了個酒嗝,臉頰微紅,笑嘻嘻地插話,「用芬格爾師兄的話說,凱撒兄你這是————鈔能力!」
「超能力?」
凱撒的思維已經被酒精和失血弄得有些遲緩,中文理解能力更是跌至谷底,「明非你在說什麼?我們本來就有超能力。」
他理所當然地認為對方指的是言靈。
「明非說的鈔能力,指的是鈔票的能力,」楚子航居然一本正經地開始解釋起來,「比喻財富雄厚到可以做到許多看似只有超能力才能完成的事。」
源稚生半癱在沙發上,聽著這番驢唇不對馬嘴的對話,醉意朦朧的大腦里只剩下一個念頭在無力地迴蕩:
你們的關注點是不是有點問題?最開始不是在說飆血的事嗎?
為什麼會如此自然地跳到沙發賠償,然後又拐到這種奇怪的詞彙解釋上啊!
二貨果然是二貨。
這個帶著酒意的吐槽最終沒有說出口。困意如同潮水般湧來,淹沒了最後一絲清醒的吐嘈欲。他終究沒能組織起語言,去評價這幾個思維脫線的傢伙。
酒闌人散,高天原奢華的大門在身後合攏,將裡面的光怪陸離隔絕開來。一群身影搖搖晃晃地走出來,留下身後一眾面面相覷、滿臉寫著「我是誰我在哪」的牛郎。
他們大概想破頭也不明白,如果只是想買醉吹牛,居酒屋不夠嗎?何必包下整個高天原,卻只用來進行一場純爺們的酒局和哲學討論?
源稚生幾乎是被櫻半攙半架著送上車的,平日裡筆挺的脊背此刻有些軟。凱撒和楚子航則被夜叉熟練地「押」回那家私立醫院。
「陸專員,需要送您回酒店嗎?」烏鴉不敢跟櫻搶護送少主的「美差」,夜叉又去送傷員了,他只好留下來,對看起來還算能走直線的路明非恭敬詢問。
「不用麻煩了,我想走走,吹吹風。路也不遠。」路明非擺了擺手,拒絕了。
烏鴉猶豫了一下,點頭同意。高天原位於銀座核心區,步行回半島酒店確實不遠。他只是有點擔心這位深不可測的本部王牌會不會走到一半,酒勁徹底上來,直接躺在哪條小巷裡睡過去,那畫面太美不敢想。
「那您路上務必小心。」烏鴉的語氣越發恭敬,這恭敬發自內心。
連少主都私下坦言不是其對手,在崇尚強者的蛇岐八家,這份實力足以贏得最高的敬畏。
更何況————
他偷偷打量了下路明非的側臉,心裡那個關於失散兄弟的離譜猜想又冒了出來。
「關於富士山勘察的後續安排,分部會第一時間通知您。」
路明非隨意地揮了揮手,算是告別,轉身獨自步入東京夜晚的霓虹海洋。
凌晨的街道,喧囂褪去,只剩霓虹燈不知疲倦地閃爍,將建築物的輪廓和稀疏行人的影子拉長,投射在光潔的路面上,構成一幅流動而寂寥的畫卷。
日本分部果然遵守了承諾,撤去了那些如影隨形的監視目光。
他獨自走著,夜風帶著都市特有的混合了尾氣、食物香氣和隱約花香的味道拂過面頰,吹散了部分酒意,卻讓心頭另一種恍惚感愈發清晰。
他想起酒酣耳熱時,那幾個關於「夢想」和「未來」的碎片。
雖然大家都沒有深談,但凱撒和源稚生還是泄露了一絲天光。
凱撒說,他想將來帶著心愛的女孩,駕著那艘名為「Dharma」的帆船,去征服五大洋的風浪,看遍這個星球上所有壯麗的日落。
很符合他一貫的浪漫與霸道,像是騎士小說的現代版。
源稚生的回答則讓他們所有人都愣了一下。這個未來註定要掌控日本黑道帝國的年輕皇者,居然用帶著醉意卻異常認真的語氣說,他想去法國南部的天體海灘————賣防曬油。
他們起初都笑,說不信,未來的黑道皇帝怎麼會琢磨這個?但源稚生固執地摸出手機,翻出購物記錄。
琳琅滿目,各種品牌、不同SPF指數的防曬油,他甚至研究過它們的成分、膚感和防水時效。
那一刻,笑聲停了,一種複雜難言的沉默瀰漫開來。
輪到楚子航,他只是向後靠在沙發上,閉上了眼,一言不發。凱撒和源稚生以為他睡著了,但路明非知道不是。
楚子航只是沉默,像一座暫時休眠的火山,內部滾燙的岩漿與沉重的過往被堅硬的岩殼緊緊包裹,無人能窺,也無人能訴。
那麼他自己呢?
當話題不經意間拋過來時,路明非忽然語塞了。
他覺得自己沒什麼需要隱瞞的,夢想未來又不是什麼難以啟齒的秘密。
可當那份期待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喉嚨卻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空蕩蕩的,發不出任何有意義的音節。
夜風更涼了些,吹起他前額細碎的黑髮。他停下腳步,站在空曠的十字路口,抬頭望向被都市燈光染成暗紫色的夜空,久久的靜默無言。
是想過平靜的生活嗎?
不,不是。
否則此刻他應該在故鄉那座濱海小城的網吧里,而不是踏遍天涯,來到這裡。
他無法欺騙自己,他的血脈里,確實奔流著對力量的渴望,對巔峰的嚮往,對戰鬥本能的悸動。
追求力量————或許,也是一種自我麻痹。
如果失去了可以攀登的高峰,失去了需要對抗的強敵,他甚至找不到自己存在於此的意義。
「嗒嗒嗒一「6
清晰而富有韻律的木屐聲,敲擊著寂靜的街面,由遠及近,精準的節拍將路明非從飄忽的思緒和未盡的酒意中驟然拉回現實。
他瞬間清醒了大半,眼神恢復銳利,看向聲音來處。
來人穿著寶藍色的精工和服,長袖如流雲垂落,腰間束帶,一柄櫻紅色的長刀懸在一側。
他臉上帶著瑩潤的淺笑,步態優雅得如同舞台上的名角。
「來求死嗎?」
路明非開口,聲音在夜風中顯得平靜而冰冷。
面對這個極可能是他降臨此世後所遇見的最危險的存在,他心中並無畏懼,只有被點燃的戰意和警惕。
來人柔美的臉上化著淡雅的妝,笑意盈盈,搖了搖頭。「今天,不是來找你廝殺的哦」
。
路明非咧了咧嘴,沒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對方表演。
「猛鬼眾,龍王。」對方微微欠身,行了一個古老而優美的禮儀,在兩側變幻的霓虹燈光映照下,這一幕充滿了不真實的戲劇感,」你可以叫我風間琉璃。很榮幸正式見面,路君。」
他真的像一個登台的戲子,而這條深夜的街道,就是為他準備的舞台。事實上,寥寥無幾的行人已經有不少駐足側目,被風間琉璃那超越性別的驚世美貌所吸引。
有人竊竊私語,有人舉起手機,以為是在拍攝某部時尚大片或深夜劇集。
一位年輕的女學生大膽地將鏡頭對準了他。風間琉璃若有所感,側頭望去,露出一個清爽又略帶歉意的微笑:「這位小姐,今天————不接受拍照哦。」
他的笑容和話語仿佛帶有魔力,女學生瞬間臉紅到耳根,像做錯了事般慌忙收起手機低下頭。
其他蠢蠢欲動的人也悄然收起了拍照的念頭,只是好奇地觀望著這對在深夜街頭奇異對峙的俊美男子。
路明非的眉頭不易察覺地皺了一下。他剛讓日本分部撤走監視,風間琉璃就精準地出現,還選了這個人流未絕、攝像頭密布的街道,顯然對方預謀已久。
他手無寸鐵,但自信足以一戰,前天岩流研究所的事,日本分部已經替他處理了首尾,但那是無人深夜,破壞也有限。
若在此地開戰————
「找我什麼事?」路明非的聲音壓低了,肌肉微微繃緊,隨時準備暴起制敵。
他不確定對方是否在乎平民傷亡,猛鬼眾連死侍軍團都能驅使。
「路君,放輕鬆。」風間琉璃笑容不變,「我說了,今天不是來廝殺的。」
他頓了頓補充道:「當然,也不是來滿足你切磋欲望的哦。」
他顯然仔細研究過路明非的資料,知道這位少年對「強者」有著異乎尋常的興趣。
「換個地方。」
路明非瞥了一眼周圍越來越多好奇的目光,風間琉璃的存在感太強,像黑暗中的螢火。
「願隨君意。」
風間琉璃從善如流地頷首,完全無視了路明非身上散發的敵意。
路明非當然充滿敵意,他甚至打算將對方引到合適地點後,直接擊殺。
岩流研究所六十二條人命的帳,總要有人來償。
兩人並肩而行,走在凌晨的街道上,看上去竟有幾分舊友夜談的錯覺。
擦肩而過的夜歸人絕不會想到,這看似平靜的步伐間,隱藏著何等致命的暗流。
「在我看來,你們都一樣。」路明非淡淡道。那些死去的安保人員,也有家人朋友在等他們回家。
「猛鬼眾的許多人,不過是想掙扎著活下去罷了。」風間琉璃的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嘲弄,不知是對自己,還是對命運,「我們可不像我那個哥哥,生來就站在陽光下。
不,他就是太陽本身。」
「你哥哥?」路明非的腳步幾不可查地頓了一下。
「哥哥的酒量,還是老樣子啊。今天,路君應該也見識到了吧?」
風間琉璃的話,像一顆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了路明非眼中的波瀾。
他確實有些震驚。那個被稱為「少主」、象徵著蛇岐八家未來、被橘政宗寄予厚望的源稚生,竟然有一個弟弟?
而且,還是敵對組織「猛鬼眾」的高層,龍王?
這劇情若是放在三流小說里,該是何等狗血的家族倫理劇?
可現實往往比小說更離奇。
路明非看向風間琉璃。對方也適時回頭,與他目光相接。
那雙妖嬈眼眸深處的認真與複雜,不像是在編織謊言。
再仔細端詳,風間琉璃的五官輪廓,確實與源稚生有六七分相似。
只是源稚生的俊美偏向陰柔冷峻,而風間琉璃則徹底走向了柔美妖異,模糊了性別的邊界。
「他沒提起過。」路明非說道,心中卻已信了七八分。
風間琉璃臉上嘲諷的笑意加深了,那笑容裡帶著冰刺:「對於被尊為天照命」的哥哥來說,我這樣的存在,大概是不值一提,甚至需要被抹去的污點吧。他是高貴的皇」,而我————是卑賤的「鬼」。」
「皇?鬼?」路明非捕捉到了這兩個充滿對立和宿命感的詞。
「看來,蛇岐八家對你們本部的誠意,也相當有限呢。即便經歷了前天的事,他們依然守口如瓶。」風間琉璃輕笑。
「無所謂。」
路明非的眼神冷了下來,「我不管你們蛇岐八家和猛鬼眾之間有多少陳年舊帳、血海深仇。你那哥哥或許算不上多英明的領袖,蛇岐八家行事也藏頭露尾,但至少,我沒看到他們像你們一樣,肆無忌憚地製造死侍,擴散毒藥,把活生生的人變成怪物!」
他的目光如刀,刺向風間琉璃,一字一句,重若千鈞。
他想起了文斯,那個本該有平凡未來的少年,卻被進化藥誘惑,墮入了萬劫不復的深淵。
「看來路君對我們的成見,根深蒂固。」風間琉璃並不動怒,依然帶著那種令人捉摸不透的笑意,「但其實,我們之間,至少你我二人之間,未必需要敵對。你想殺王將,而我————也想殺王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