酉時過了大半,南營的營門再次打開。
兩萬丁零和鮮卑聯軍魚貫而出,沿著那條已經被踩實的土路摸黑南行。
前鋒的三千人馬走在最前面,每人嘴裡銜著一根短木條,馬蹄裹著厚實的麻布踩在凍土上只發出極輕微的悶響。
走在隊伍最前面的是李成,他騎著那匹矮腳青騾,每一步都走在道旁最干硬的那條窄棱上,避開鬆軟的泥地和容易發出聲響的碎石堆。
他走得不快不慢,始終與身後的隊伍保持著恰到好處的間距,既不會讓前鋒離他太遠跑岔了方向,也不會讓後面的隊伍跟得太近擠在一處。
每到一處岔路口,他便勒一下騾子回頭看一眼身後的隊列,確認沒有人走偏才繼續往前。
他走過一處乾涸的溪溝時忽然停下來,側耳聽了幾息,然後朝左邊的坡地指了指,等前鋒的隊主確認了方向才重新邁步。
翟遼跟在他身後幾步遠的位置,目光一直落在李成那匹騾子的尾巴上。
他注意到李成過那些溝坎的時候,幾乎沒有多餘的猶豫,像是在心裡已經把這些路走了無數遍。
有一回前鋒有個隊主走岔了一小段路,偏進了一道乾涸的淺溝里,弄出幾聲碎石滾落的響動,李成立刻停了騾子側耳聽了幾息,等那隊主自己退回來才繼續往前走,從頭到尾都沒有回頭多看一眼。
翟遼心中那層原本還存著的疑慮又薄了幾分。
慕容鳳帶著本部五千人跟在翟遼身後一里處。
他走得又穩又快,顯然常走山路,那雙豹眼一直在夜色中掃著兩旁的暗影。
他注意到道旁的枯草有些地方踩得比別處更平整,像是最近有人在這條路之外又走過別的路徑。
那些痕跡很淺,若不是他刻意留心根本看不出來。
他把這個念頭壓在心底沒有聲張,只是讓後隊的速度比方才略慢了些,把與翟遼前鋒之間的間距放寬了約莫數百步。
走了將近兩個時辰,夜色最深的那一段過去之後,前方的地勢漸漸開闊起來。
伊水的一條支流在左側不遠處流淌,水聲被夜風送上來嗚嗚咽咽的,似一層薄紗蓋住了隊伍移動時那些細微的聲響。
遠處出現了一片連綿的暗影,帳篷的輪廓在星光下依稀可辨。
沒有燈火,沒有巡夜的火把,連哨卒走動的影子都看不見,整片坡地像一塊被墨汁浸透的舊絹鋪在夜色里。
翟遼在距那片暗影大約一里處勒住了馬。
他眯著眼打量了一會兒,西北角那段比別處更暗的缺口還在,壕溝確實只挖了半截,溝沿的新土在星光下泛著灰白色,鹿角稀稀拉拉地擺了十幾架,間距寬得不像話。
他側過頭看了李成一眼,李成也正望著那個方向沒有回頭,只是鄭重點了一下頭。
翟遼便不再等了。
他夾了一下馬腹朝身後低喝了一聲:
「隨我上!」
三千馬軍前鋒同時催馬,蹄聲在夜色中驟然炸開。
他們朝著那片營盤西北角的缺口猛撲過去,馬蹄踏過凍硬的泥土濺起碎土塊砸在兩側的枯草叢裡。
翟遼沖在第一個,他的坐騎越過那道半截壕溝時他甚至能看見溝底翻出來的濕泥在星光下泛著黏稠的光。
他衝到第一頂帳篷前面一矛挑開帳簾,裡頭空蕩蕩的只有地上鋪著一層乾草。
翟遼見狀大撼,心猛地沉了下去。
那層乾草鋪得整整齊齊,連個被褥壓過的凹痕都沒有,分明是有人刻意鋪出來充樣子的。
「不好!中計了!快撤!」
他張嘴剛喊,西側的山坡上霎時響起了一陣沉悶的鼓聲。
那鼓聲如疾風烈雨般爆起,伴隨著無數人的吶喊聲,一聲高過一聲,一浪高過一浪。
緊接著便是無數火把同時亮了起來。
從東、西、南三面,數千支火把同時點燃將整片坡地照得亮堂堂的。
火光中一列列甲冑齊全的士卒正從預先挖好的藏兵壕里翻上來,刀盾兵在前,長矛、長戟手居中,弓弩手列在三處高地上,箭尖已經搭上了弦,弓弦繃緊的吱嘎聲在火光中連成一片細密的嗡鳴。
那些士卒的甲片在火光中泛著暗沉沉的光澤,每一張面孔都朝著坡下那片正在湧入空營的人潮,目光沉靜如水。
翟遼撥轉馬頭朝身後瘋狂嘶喊:
「別他娘的再進來了!撤!快撤!」
可是來不及了。
東面的慕容鳳部也同時暴露在火光下,五千人正沿著坡脊往中軍方向突進,迎面便撞上了一道嚴整的盾牆。
那盾牆連成一片沒有縫隙,刀盾手矮身縮在盾後,矛尖、戟尖從盾牌之間密密麻麻地探出來。
慕容鳳的前鋒撞上去便像浪頭拍在石壁上一樣被擋了回來,前排的幾十個騎卒連人帶馬倒在了盾牆前面,馬匹的慘嘶聲和人的慘叫聲攪在一處。
後面的騎兵收不住勢頭又撞在前面倒下的同伴身上,連人帶馬滾作一團。
有幾個僥倖衝到了盾牆前面的騎兵還沒來得及舉起兵刃,便被從盾牌縫隙里刺出的長矛、長戟刺穿了胸腹,慘叫著從馬背上栽下去。
慕容鳳勒住馬厲聲喊道:
「變陣!不要擠在一處!往右翼散開!「
他的聲音在火光中傳出去不遠便被喊殺聲蓋過了大半,但他身邊那幾個傳令兵還是聽見了,各自撥馬往不同方向奔去傳令。
可前鋒的陣腳已經被打亂了,後面的兵卒擠在前面的倒馬堆上進退不得,隊形越縮越緊,反而成了秦軍弓弩手更好的靶子。
高地上那幾千弓弩手已經開始了第二輪齊射,箭矢如蝗從高處傾瀉下來,釘在馬背上、人身上、盾牌上,噗噗的入肉聲被喊殺聲淹沒卻一刻都沒有停過。
就在秦軍不斷壓縮包圍圈,叛軍漸次抵抗時,西面坡頂頓時傳來一陣急促的號角聲,緊接著連霸的止戈騎便從側翼殺了出來。
「將士們!隨我撕了那幫狗日的!」
六百餘騎呈錐形隊列沿著坡脊直插而下,馬蹄聲如滾雷。
翟真那支正在試圖後撤的側翼立時便被這股騎兵洪流攔腰截斷,前隊的人往後退,後隊的人往前擠,擁在一處進退不得。
幾個軍主在人群中嘶聲喊叫著試圖整隊,可聲音被馬蹄聲和慘叫聲攪得稀碎,誰也聽不清誰在說什麼。
有人被擠下馬來踩在泥地里,還沒來得及爬起來便被後面湧上來的馬匹踏了過去。
止戈騎從他們的隊列中劈開一道口子便折向側面又兜回來劈第二刀,每一次衝擊都將那片擠作一團的人潮削薄一層。
翟遼帶著前鋒在空營中左衝右突。
他往東沖被盾牆逼回來,往西沖被騎兵堵回去,往南沖迎面便是一輪箭雨。
他身邊的士卒越來越少,有人丟了兵刃跪在地上,有人倒在泥地里再也沒有爬起來。
他第三次被逼回原處時身邊只剩下了幾百騎,那些人都帶著傷,有的馬匹已經跑不動了口吐白沫趴在原地喘氣。
翟遼的左臂被一支流矢擦過,袖口裂了一道口子血滲出來把麻布袖口浸得發暗,他低頭看了一眼便不再理會,只是攥著長矛的手又緊了幾分。
慕容鳳那邊的處境稍好一些。
他衝進營盤東側時便察覺不對,那些帳篷底下乾乾淨淨連個灶坑都沒有,地面被踩得板結髮硬,分明是有人提前在這片地面上來回踩踏過。
他沒有像翟遼那樣繼續往深處突進,而是當機立斷調轉馬頭準備從原路退回。
可就在他撥轉馬頭的那一瞬,坡脊上忽然湧出了一道灰青色的陣列。
那陣列壓下來的速度快而不亂,步幅齊整得像用尺子量過,似是早就等著他往這個方向敗退。
毛秋晴騎在烏騅馬上,手中長刀橫在鞍前,青灰色的細鱗甲在火光中泛著一層幽沉的光。
她盯著火光中那道正在後撤的身影,目光平直,側過頭對身後說了一聲:
「全軍圍上,莫放走一個敵人!」
那聲音清脆洪亮,卻傳出去很遠,她身後那幾個傳令兵同時撥馬散開往各幢方向傳令。
甲軍從坡脊上壓下來,步子又快又穩,幾乎每一步都踩著鼓點。
前排的刀盾手蹲身舉盾,盾沿壓到膝蓋高度,後面的長矛手、長戟手將矛杆、戟杆架在盾沿上方,矛尖斜指前方形成一個微微傾斜的刺面。
弓弩手列在兩翼的矮坡上先放了兩輪箭,箭矢越過前排盾牆落在慕容鳳的後隊中,射翻了後隊的幾十個騎卒。
那些中箭的從馬背上栽下去,被後面湧上來的馬匹踩踏過去,慘叫聲被馬蹄聲蓋住了大半。
然後刀盾兵推進,前排的盾牌連成一道活動的牆壁,將慕容鳳的退路一點一點封死。
慕容鳳的親兵拼死反撲,揮著兵刃往盾牆上砍、捅,兵刃磕在鐵面上濺出一串串火星,可砍開一道口子便有新的盾牌補上來。
有幾十個親兵試圖從側面繞過去偷襲弓弩手,可剛繞出幾步便被甲軍外側的戟手截住,長戟勾住人腿將人拖下來按在泥地里捅死。
凌大跟在毛秋晴身後半步遠的位置,手裡攥著一面鐵盾。
他一步不離地守在毛秋晴側後方,毛秋晴催馬突進時他跟著突進,毛秋晴勒馬觀戰時他便在她側後方勒住馬,目光一刻不停地掃著周圍的動靜。
方才有一支流矢從側面射過來擦著毛秋晴的肩甲飛過去釘在她身後的泥地里,凌大當即策馬橫擋了一步,用自己的馬身擋住了那個方向的射角,直到確認那個方向的弓弩手已經被甲軍的陣型壓制住了才退回原位。
慕容鳳在被圍的間隙中看清了對面那面旗號。
火光中那個「毛」字被照得若隱若現,他似乎認出了騎在烏騅馬上的那個身影。
當年偷襲硤石堡時,據聞王曜身邊一個叫毛秋晴的女將便出力甚大,如今又是她帶著更齊整的陣勢將他的退路封得死死的。
他想起毛當在枯柳坡中箭倒下去時那不甘的側影,想起自己當時勒著馬站在坡頂俯視那道倒下去的身影時的無邊快意。
此刻那些快意已經散得乾乾淨淨,只剩下一團滾燙的怒氣堵在胸口。
他勒住馬,手中長矛指向毛秋晴的方向,嘶聲喊道:
「毛家女!汝叔父就是死在本將手裡!你但凡還有幾分血性便來取鳳某的性命!"
毛秋晴冷哼一聲,將手中長刀往前一指。
甲軍的陣列便又往前壓了一步,弓弩手的第三輪箭射了出去,慕容鳳身邊的親兵又倒下了一片。
慕容鳳揮矛格開了幾支流矢,可他的坐騎已經跑不動了,口鼻間噴出的白氣越來越粗重。
他低頭看了一眼馬頸上那道被流矢劃破的口子,血正順著鬃毛往下淌,他知道這匹馬撐不了太久了。
山坡高處,王曜立在一道土坎後面俯瞰著整片戰場。
火光將坡下的局面映得分明,翟遼的人馬被堵在空營中越縮越緊,翟真那支側翼被止戈騎截成兩段,而慕容鳳雖然被毛秋晴的甲軍纏住卻仍在竭力掙扎,好幾次幾乎撕開陣列衝出去。
他身邊站著都貴和竇滔,兩人都不說話只是俯瞰著坡下那片火光與血光交錯的地帶。
都貴的目光一直追著坡腰那道正在秦軍陣列中左衝右突的身影,看了許久才側過頭對竇滔低聲道:
「那就是殺了毛當將軍的慕容鳳?果然有些手段,換了別人被圍成這個樣子早該垮了,他卻還能撐到現在。」
竇滔也點了點頭:
「此人確實不凡,難怪能掀起這般風浪。」
張五虎站在稍遠一些的地方被幾個親衛圍著。
他方才親眼看著連霸的騎兵從側翼殺出將翟真的後路截斷,又看著毛秋晴、陳儁、許胄等率領各自人馬,從坡脊上壓下來,快速而又穩當地將慕容鳳的五千人圍死在坡腰。
他捻著鬍鬚的手停住了好一陣子,目光在坡下那片火光中來回掃了幾遍才鬆開手,而自己心裡最後那點擔憂也一併煙消雲散了。
.....
坡下的戰鬥還在繼續。
翟真撥轉馬頭時,左肋下那道被流矢劃開的口子正往外滲血。
他不去理會,只將手中那杆長矛橫過來,矛杆壓在鞍橋上,攥著矛身中段,往身後的親兵隊列掃了一眼。
坡下那片空營中,翟遼的旗號還在火光里時隱時現。
那面「翟」字小纛被煙燻得發黑,邊緣已經燒卷了,可旗杆還豎著。
翟真認得那杆旗,是自己親手削的棗木桿,削了三日才削直,上頭纏的麻繩還是翟遼入秋時新換的。
「跟我壓下去!」
翟真朝身後吼了一嗓子。
他身後跟隨的親兵只剩下三百來人,馬匹多半帶傷,有一半人連矛都丟了,攥著環首刀跟著他往坡下沖。
翟真一馬當先衝進那片被秦軍弓弩手輪番洗禮過的空地,迎面便撞上了兩個正在收攏潰卒的秦軍隊主。
那兩人見他來勢洶猛,各自舉盾往中間一合,盾沿碰在一處發出一聲悶響。
翟真一矛刺在盾面上,鐵尖擦著盾面滑開,在盾面上刮出一道白痕。
他順勢將矛杆橫擺,掃在其中一人的膝蓋側面,那人悶哼一聲跪倒,盾牌歪向一邊。
翟真沒有補刺。
他撥馬繞過那道缺口,目光在空營中來回掃了兩圈,才在西北角一堆倒伏的帳篷中間找到了翟遼。
此刻他那正騎著那匹馬,被十幾個潰兵擠在一處,進退不得。
翟真策馬衝過去,用矛杆撥開兩個擋路的潰兵,在翟遼面前勒住了馬。
「遼兒!」
翟真的聲音在火光中炸開,比他平生任何一次喊話都要響:
「你聽好了!為父今日給你斷後!你只管往北沖,不要回頭!等你衝出去了,日後好生編練兵馬,替為父報仇!」
他說完這話時胸膛挺得筆直,矛尖還指著西側正在逼近的秦軍陣線,像一堵立在兒子面前的鐵壁。
他覺得這番話應當能讓翟遼記住一輩子,應當能讓那孩子明白自己今日為他做了什麼。
翟遼騎在馬上,攥著韁繩的手抖了一瞬。
他看著翟真那張被火光映得半明半暗的臉,看著他肩上那道正在往外滲血的傷口,嘴唇翕動了兩下,像是想說什麼。
翟真以為兒子要開口拒絕,正要再補一句「快走」。
可回頭一看,翟遼的人馬已經往東北方向的寨牆缺口處奔去了。
他們擠在那處往缺口外面涌,推搡間有人摔倒便再也爬不起來,被後面的人踩著過去。
那道缺口外面是一片黑沉沉的曠野,隱約能看見幾十匹跑散的馬在暮色中揚起蹄子。
翟真的目光釘在其中一匹馬上。
那馬的鞍韉上繫著一根褪了色的紅絛帶,是翟遼那匹戰馬的飾物。
紅絛帶在奔跑中飄起來,被風扯成一根細線,很快便融進了那片暗色里。
翟真苦笑一聲,緩緩轉過身,指揮剩餘的百餘兵丁將矛尖重新對準了那片正在壓過來的秦軍陣列。
他望著那道正在收縮的缺口,望著那些湧出去的身影,喉嚨里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堵得他喘不過氣來。
親兵們圍過來問他往哪邊沖,翟真撥轉馬頭,朝那道缺口的方向望了一眼,又收回目光,他看向四周越來越近的秦軍陣列,突然暴喝道:
「弟兄們,隨我沖啊!」
他抬起矛尖指向坡頂那片正在整隊的秦軍陣列。
身後的親兵們互相看了一眼,最終咬著牙跟了上去。
翟真沖在最前面。
他的馬跑不快了,前腿有一道口子,跑起來一瘸一拐,他索性跳下馬來,將矛杆往地上一頓,徒步朝那片陣列衝去。
矛尖刺穿了一個秦軍刀盾手的肩胛,還沒來得及拔出來便被側面一桿長戟勾住了矛杆往後拽。
他攥住矛杆不肯鬆手,戟刃順著他掌心的繭皮滑過去,割開了虎口,血順著矛杆往下淌,他咬著牙將那杆長戟往自己這邊拖了兩步,一腳踹在持戟士卒的小腹上。
那個士卒慘叫著鬆了手。
翟真抽出矛來,反手一矛刺穿了側面撲上來的第二個秦卒的咽喉,血噴了他半張臉。
他顧不上擦,轉身又擋住了一面壓過來的盾牌。
他已經數不清自己殺了幾個秦卒了。
只記得盾牌撞在矛杆上的悶響聲一次又一次地響起來,有時候是兩個盾牌同時撞過來,他便用肩頭頂住一面,另一面用矛杆橫著架住,後退兩步再頂回去。
他能感覺到自己的力氣在一點一點地耗干,可他不能停。
他停下來,那些親兵便沒了依仗,最後一口心氣也就散了。
他們跟著他衝下來的時候就已經沒打算活著回去,他若退,他們便死得毫無尊嚴和意義。
他側過頭往東北方向瞟了一眼。
那道缺口已經徹底合攏了,潰退的人潮被止戈騎從側翼逼了回去,翟遼那面殘破的旗號早已不見蹤影。
翟真不知道兒子最終衝出去了沒有,也不知道那道紅絛帶到底是掉了,還是仍還系在鞍上。
他只知道他把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的只有眼前這些還圍著他的秦軍士卒。
他深吸一口氣,將矛杆從地上拔起來,舉過頭頂,朝坡頂那面「毛」字旗號的方向猛擲了過去。
矛杆在空中翻了兩圈,落在一個秦軍幢主十步處插進泥地里,矛尾還在微微顫動。
翟真手裡已經沒有兵器了,他彎腰從地上撿起一口不知誰遺落的環首刀,刀身上滿是卷刃的豁口,刀刃碎了幾處,刀背倒還完整。
他舉著那口刀,朝那片盾牆的方向邁了一步。
圍著他的那些秦軍士卒聽見他那聲低啞的嘶吼從喉嚨里擠出來,前排的刀盾手將盾牌又壓低了一寸,長矛手的矛尖從盾隙間探出來,密密麻麻的,指向翟真那具站在血泥里的身軀。
翟真沒有停步,他舉著那口刀往前走,每一步都踩實了才邁下一步,後背的皮甲已經被血浸透了,分不清是自己的還是敵人的。
他衝進矛陣的射程時,有三桿長矛同時刺來,他側身閃過一桿,用刀背格開第二桿,第三桿刺中了他左肋下方那道已經滲了許久的舊傷,刺進去二寸多深。
他悶哼了一聲,手裡的刀掉在地上,骨碌碌滾了兩圈,刀尖陷進泥里。
他踉蹌了兩步,伸手攥住那杆還插在肋下的矛杆,想把它拔出來,可手指扣住矛杆的時候已經沒有力氣了。
他低頭看了看矛尖刺入的位置,又抬頭看了一眼坡頂的方向,然後緩緩跪倒,膝蓋砸在濕泥里,濺起一小片暗色的泥星。
「豎子……」
他低聲說,那兩個字從喉嚨里擠出來時已經啞得不成樣子。
他不知道自己是在罵秦卒還是在罵那個已經跑遠了的兒子,也許兩者都有,也許兩者都沒有。
他的身體往前傾了傾,額頭抵在泥地上,血從他身下漫出來,在泥面上洇開一大片暗色。
坡頂方向的殺聲比方才又密了些,止戈騎已經從東北方向兜回來了,正在驅趕最後一撥試圖從缺口突出去的潰兵。
翟真倒下的那片空地周圍,秦軍士卒正在收攏陣型,前排的刀盾手將盾牌豎起來拄在地上喘氣,長矛手把矛杆擱在盾沿上歇手。
沒有人低頭去看那具還伏在泥地里的屍身,也沒有人去動那口滾落在血泥中的環首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