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好啊……」
「那個時候,每一個人都這麼說。」
沿著半村周圍的山崖緩步慢行。
蝶嫣的聲音徐徐響起。
說實話,光看現如今的蝶嫣,真的想不到她曾經還有過那麼調皮的時候。
不過,白忘冬還是要問。
「這個曾經,到底是多遠之前的曾經?」
至少在白忘冬的印象當中,他從來沒看到過鳳翔府這邊有過一個「蝶城」的記錄。
蝶嫣說,這裡曾經是蝶城的舊址。
但就像是被抹除掉所有的痕跡一樣,白忘冬完全看不出來這裡曾經有過建築的痕跡。
存在不留痕。
這得是什麼樣的情況才能做到如此的地步?
「大概……幾百年前吧。」
蝶嫣用她這張好看的嘴巴輕飄飄地說出了足以掀起驚濤駭浪的一句話。
白忘冬腳步站定,朝著這張年輕的俏臉看了過去。
半妖沒有妖族之長壽,和人族一樣受年歲之困。
無論他如何看,都沒辦法從蝶嫣這張臉上看出來幾百年的歲月。
就算是駐顏有術,但眼睛是一個人心靈的窗戶。
蝶嫣的眼神從未飽經過滄桑,這麼簡單的事情,白忘冬還是能夠看得出來的。
似乎是察覺到的白忘冬視線中的含義,蝶嫣同樣站定了腳步,朝著白忘冬看了過去。
「我沒有說謊。」
「我記得,那個時候從書上看到過的,我那個的時候……」
……
「現在是……唐,對嗎?」
小小的人兒已經長成了十幾歲的模樣。
她也漸漸懂得了半妖到底是一個什麼樣的存在。
她沒辦法修行,沒辦法長壽,沒辦法和爹娘一樣有翻山倒海之能,可以護得住蝶城一方安寧。
最開始知道這個的時候,她的確是失落難過了很久。
不過,光是失落是沒有用的。
既然沒辦法修行用武力來保護蝶城,那她就發奮圖強,爭取多學些東西,這樣一來,才能夠更好的管理蝶城。
爹爹和她說過。
娘是妖,能活很久,但娘她懶,最討厭處理這些繁雜的瑣事。
現在他能夠做這些,但這些事情終歸是要教給她這個小的的。
必須要趁早鍛鍊她這方面的能力才行。
那個時候,她問爹爹:「為什麼不能讓爹爹一直做這些呢?」
這樣的話,她就能陪著娘了呀。
但那個時候,她爹爹只是笑了笑,然後說:「總要讓爹爹休息休息吧,等到那個時候,就是你娘陪在爹爹身邊了。」
她那個時候傻,沒問「為什麼不是爹爹陪在娘身邊,而是娘陪在爹爹身邊」這種有聽上去好像特別深奧的話。
她只是堅定地點了點頭,然後對爹爹說:「那就交給我吧。」
身為蝶城的少城主,她總歸是要為蝶城的子民做一些事情的才是。
所以,她才會那麼想要了解到外面的事情。
「應該吧。」
面對小蝶嫣的問題,馬爺爺想了想就開口說道。
為什麼要想呢?
「馬爺爺不是從外面進來的嗎?」
「是啊。」
馬爺爺毫不猶豫地點了點頭。
「不過……山中不知歲月,老奴在蝶城這麼久了,也有些忘了外面的事情了。」
那這記憶力還真是夠差的。
不過,唐啊……
「外面居然有這麼多朝代。」
書中所寫的大多都是朝代更迭,民間戰亂。
這些東西,小蝶嫣從來沒有在蝶城見到過,仿佛外面的紛紛擾擾根本就干涉不到蝶城的一花一草一樣。
她知道,這是因為有她娘和他爹在。
主要是她娘。
爹爹雖然也厲害,但在娘的面前,從來只有挨打的份兒。
一想到這裡,小蝶嫣就又有點不開心了。
明明都是長著蝴蝶觸角和蝴蝶翅膀,為什麼她就不能像娘那麼厲害呢?
「真想去外面看看啊。」
小小的人兒似乎總是會對陌生的世界而感到嚮往。
聽到這話的馬爺爺想說些什麼,但卻還是沒能說的出口。
反正大城主和二城主也不會允許少城主出城就是了。
那個時候的日子總是覺得過的很快。
人好像只要抱著一件事情去死磕,就會感覺不到時間的流逝。
等到她真的已經按照馬爺爺所想變得亭亭玉立的時候,蝶城還是沒有半點的變化。
這座城就算是面對再大的風雨,也只會巋然屹立。
那個時候的她總是會坐在城頭上遙望周圍一望無際的大山,似乎在期待著去往外面的世界。
但是,有的時候,意外的發生總是來的猝不及防。
蝶嫣屬於是在什麼都不知道的情況下,被自家爹娘給安排了。
……
「那個時候,我也未曾發覺,這會是一場分別。」
蝶嫣原本略顯輕快的語氣在這裡突然變得深沉了起來。
如果讓她回到可以選擇的那一刻,她絕對會毫不猶豫地反抗和拒絕。
不管她爹娘有著什麼樣的原因。
她終歸……還是沒能和蝶城見到最後一面。
……
「爹,這是什麼?」
蝶嫣好奇地看著這個和棺材一樣的東西,指著問道。
可那個時候,她爹爹卻是一句話都沒說,只是對著她輕輕笑了笑,眼中露出了些許的無奈。
一個男人最覺得挫敗的時候應該就是現在了吧。
他沒辦法保護好自己的女兒,只能用這種方法,來為自己的女兒求的一條生路。
「爹,你怎麼這麼看著我啊?」
蝶嫣很敏銳地察覺到了自家老爹眼神的變化。
這種眼神有些奇怪,是她之前從未在老爹眼中看到過的眼神。
但她爹爹卻並沒有正面回答。
男人只是伸出手摸了摸她的頭。
蝶嫣是想要躲開的。
她都這麼大了,還讓爹娘摸頭顯得有些太不成熟了。
可是不知道為什麼,在她爹爹的手掌觸及到她頭部的那一刻,她鬼使神差地就掐滅了自己心裡的想法。
直覺告訴她,她不應該這麼做。
「也不知道下一次見到嫣兒的時候,嫣兒會變成了什麼樣子?」
這話聽得怎麼怪怪的?
「這是什麼意思,爹你要離開嗎?」
「嗯,爹是要離開嫣兒一段時間。」
「去哪裡?離開蝶城嗎?」
蝶嫣緊張地抓住自家爹爹的衣袖,擔憂地問道。
外面的世界可是很危險的。
「放心吧,爹爹哪裡都不去。」
???
這兩句話是不是有什麼地方衝突了。
哪裡都不去的爹爹為什麼要離開嫣兒呢?
這話說的莫名其妙的。
可就在蝶嫣剛想要繼續問一下的時候。
突然,她爹爹就及時打斷了她的問題,就只是指著那棺材樣式的東西,笑著說道:「嫣兒,你先進去躺一下試試。」
才不要!
為什麼她要躺進棺材裡面啊。
可是,這又是爹爹說的話。
蝶嫣迎著爹爹那柔和眼神,終究還是沒能問出來為什麼。
爹爹和娘親不一樣,娘親的性格比較強勢,她從來不會解釋為什麼。
但爹爹的話,如實讓他解釋為什麼,那一定會扯很多很多沒用的話的。
既然是爹爹的指示,她就當是為了避免麻煩,直接配合就是了。
乖乖地跨過那邊沿,蝶嫣就這麼輕輕躺在了這棺材裡面。
說實話,棺材裡面是有些冷的。
她不知道是所有的棺材都是這樣,還是只有爹爹準備的這副棺材是這樣。
不過……
「爹爹,我……」
話才剛說出來三個字,下一秒,不知道為何,她的腦袋突然就變得暈暈的起來。
她看著外面的場景,只能分辨出來爹爹那雙柔和得像是能滴出水來的眼睛。
「這樣能行嗎?」
似乎有另外一道熟悉的聲音響了起來。
嗯。
是娘的聲音。
「這是唯一的辦法……」
「可……」
「沒有『可』,阿檸,之後,就要辛苦你了。」
「……我。」
被叫做「阿檸」的女子有些說不出話來了。
蝶嫣躺在棺材裡面,就這麼清晰地看著外面,可眼皮卻是越來越重。
她很想要伸出手,去觸碰一下爹娘那並不怎麼好看的臉色,去問問他們,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是惡作劇嗎?
還是說,只是單純地想讓她睡上一覺。
可她現在已經有些想要出去了啊。
「嫣兒。」
她爹爹趴在了棺材上,將臉貼在上面,表情似乎有些憂傷。
「等你醒來的時候,也許就見不到爹爹了。」
「但是沒關係,你記住,無論到了什麼時候,你的身上都流著爹爹的血,那你就永遠都是和爹爹在一起的。」
「想爹爹的時候就去聽你的心跳。」
「那裡流出來的血液會告訴你,爹爹永遠都愛你……」
這是蝶嫣所聽到了最後一句話了。
之後爹娘還說了些斷斷續續的話。
那些都是聽不真切的,模模糊糊的話語。
然後,她就徹底閉上了眼睛,陷入到了夢鄉。
在她睡夢當中,棺材裡面的溫度越來越低,越來越低。
就這樣不知道過了多久。
……
「我終於從棺材裡面醒來了。」
蝶嫣淡淡地開口道。
那種感覺很奇怪,明明只是睡了一覺而已,可再醒來的時候,卻已然是一場別離。
「我推開棺材蓋,從石洞裡面走了出來。」
蝶嫣的眼神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變得有些傷感。
「外面沒有了蝶城,沒有了爹娘,什麼都沒有,只有這綿綿不絕的一座座的大山。」
蝶嫣指著面前的山巒,淡淡開口道。
雖然語氣一如既往的平淡,但是白忘冬能聽得出來,她那時候的迷茫。
「我以為我只是迷路了,所以我就離開了大山,走向了外面,我向很多的人族妖族都去打聽了蝶城的下落。」
「我告訴他們,蝶城就在岐山,就在一座大山裡面。」
「可他們卻說,從來沒有聽說過蝶城是什麼。」
「他們不認識我的家。」
蝶嫣抿了抿嘴。
無論多少次,每一次回憶到這裡的時候,她總是忍受不了。
「我覺得是他們孤陋寡聞。」
「所以我就一直找,一直找。」
「我找到了現在是大明的證明,我找到了這裡就是書上說過的岐山,我還找到了這茫茫大山,這片蝶城存在過的舊址。」
但是……
「我唯獨沒能找到屬於我的那座城。」
也就是站在這片大山當中。
她這才清楚的意識到了一件事。
「我的家沒了。」
蝶城沒了。
就像是從未出現過一樣。
沒有人知道它的存在,也沒有人知道,它去往了何方。
她這一覺睡了幾百年。
她所擁有的一切,都已經消失的徹徹底底。
那個時候,她真的已經到了萬念俱灰的地步。
她有試過找到她的娘親,那個能活很久很久的妖族娘親。
可最終還是一無所獲。
在外界行走的時間越久,她也逐漸明白了,為何馬爺爺他們之前一直外面的世界那般警惕。
因為外面的世界……
一點都不正常。
「我忍受不了這樣的世界。」
所以她就創立了半村。
在這個曾經的家之上,建立了現在的家。
一開始的半村就只有她救下的寥寥數人,到後來,她遇到了躲在深山裡面避難的綠鱗,遇到了因為鬱郁不得志,而慕名來到半村的木爺爺。
從妖族逃出來的奴隸虎湛,因為偷學蠱術而被人廢掉手腳的蟲三。
直到最後一個村民小金兒被撿到。
半村就變成了如今的樣子。
這裡很小,但卻能讓蝶嫣從隱隱約約的雛形當中,窺探到當初蝶城的影子。
而到了這一步,關於她的故事也就迎來了結尾。
「很精彩。」
一個跨越了幾百年歲月才醒來的「過去人」。
真不知道蝶嫣她爹是如何做到這一步的。
這簡直就像是一場奇蹟。
將她的女兒從過去送往了未來。
而且,蝶城的歷史被抹去這也是很可疑的一點,一個這樣特立獨行的地方,又如何不會被記錄在史書之上?
能抹去掉它存在的人,又會是一個什麼樣的人。
不管怎麼樣,這個故事的確是超乎尋常的精彩。
除了……
白忘冬抿了抿嘴,看著有些傷感的蝶嫣,在猶豫著要不要說出這句話。
「那個……」
白忘冬舉起手。
「雖然這麼說有些不太好。」
「不過,就按照你所說的這些,那也就是說……」
「你什麼都不知道,對嗎?」
蝶嫣微微一愣,眼中的傷感褪去了好多。
她抬起頭微微看了白忘冬幾秒,隨即,就閉上嘴沉默了下來。
好嘛。
你指望一個稀里糊塗睡了一覺後就天翻地覆的人能知道些什麼呢。
故事是精彩的,但這信息量卻是少的可憐。
看來……
所有的謎底終究還是要落在狐狸公主的身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