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海洋嗯了一聲，目光沉穩地望向遠處那片越來越喧囂的海灘。
他身材精壯，皮膚是常年在海邊勞作曬成的古銅色，眉眼間有著超越年齡的沉穩和篤定。
對於趕海，他有著一種近乎本能的直覺，這種直覺讓他往往比旁人收穫更豐。
路上，越來越多的村民從自家的院門裡出來，匯入通往海邊的人流。
男人們大多穿著褪了色的舊汗衫，下身是卷到膝蓋的褲衩，腳上趿拉著塑料拖鞋或者乾脆赤著腳。
腳底板早已磨礪得不怕碎石。
女人們則戴著寬邊的遮陽帽，胳膊上挎著各式各樣的水桶、竹籃。
有的手裡還拿著特製的鐵鉤、小耙子，邊走邊檢查工具是否順手。
孩子們像出了籠的鳥兒，在人群中穿梭嬉鬧，清脆的笑聲打破了清晨的寧靜。
大家三三兩兩，互相打著招呼，議論著今天的潮水，歡聲笑語伴隨著雜沓的腳步聲，共同湧向那片即將奉獻寶藏的海灘。
「海洋！」
一聲洪亮的呼喊從側後方傳來。
周海洋回頭，看見周大貴背著一個碩大的背簍，像一陣風似的從一條小巷子裡竄了出來，快步趕上他們。
周大貴自從與周海洋他們冰釋前嫌之後，每每碰面，臉上總是掛著略顯誇張的熱情笑容。
此刻他額頭上也見了汗，顯然是一路跑來的。
「正打算去你家喊你呢，沒想到在這兒碰上了，正好，咱們一起走。」
周大貴咧嘴笑道，露出一口被煙燻得有些發黃的牙齒。
「行啊，那就一起。」
周海洋對這位曾經有過齷齪的本家兄長也不見怪，隨意地應著，目光落在他那個與眾不同的背簍上。
那背簍裡面仔細地套了一層嶄新的透明塑料薄膜，邊緣用細繩牢牢固定在背簍沿上，顯然是費了心思。
周海洋不禁打趣道：「喲，大貴哥，還搞了個活艙啊？準備得挺周全嘛，這是打算弄多少好東西回去。」
「那必須的！」周大貴得意地拍了拍背簍邊緣，發出砰砰的響聲，「機會難得，有備無患嘛！對了，海洋……」
他突然湊近了些，壓低了些聲音，臉上帶著探尋的神色。
「我聽說……你上午下完粘網去趕海，手氣旺得很，抓了一隻大花龍，還有兩條七星鰻？」
「村里都傳開了，說那花龍有七八斤重，兩條海鰻加起來得有五六十斤？真的假的？」
「臥槽！」
周海洋忍不住低罵了一句，臉上寫滿了無奈。
「你這又是聽誰在瞎編亂造？七八斤的大花龍？你當那是龍王三太子啊，讓我隨便就碰上了？」
胖子在一旁聽著，早已忍俊不禁，這時噗嗤笑出聲來，肩膀一聳一聳的：
「周大貴同志，村里那些老嫂子傳話啥德行你還不清楚嗎？」
「芝麻大點事，經過她們嘴一說，就能變成西瓜。」
「照這個傳法，我估計明天那花龍就得變成二十斤了，海鰻怕是能長成蛟龍！」
周大貴似乎對這個答案並不意外，他撓了撓他那頭有些亂糟糟的頭髮，嘿嘿乾笑了兩聲：
「我就說嘛，這天底下哪有那麼好的事！一下子就弄了幾隻成精怪的東西。」
「不過，村里那幾個婦女說得有鼻子有眼的，連你在哪塊礁石後面抓的都說得清清楚楚，由不得我不信啊！那……到底有多大啊？」
「花龍就三斤六兩，撐死了。鰻魚稍微還靠點譜，加起來給我算的四十斤，實際上還軟點。」
周海洋一臉無語地擺擺手，叮囑了一句：「別聽風就是雨。人家說什麼你就信什麼！」
「三斤六兩那也不小了！」周大貴由衷地感慨道，眼神裡帶著羨慕。
「不出海，光靠著趕海下點粘網就能搞到這種大貨，咱們村啊，我看也就你周海洋有這本事了。」
「你這眼睛，是不是能看穿海水泥沙啊？」
說笑間，三人已經來到了昨天下午下粘網的那片沙灘。
這裡比路上更加熱鬧，簡直像個臨時的集市。
沙灘靠近路邊的坡地上已經聚集了不少人。
有的蹲在岸邊抽著煙，耐心等待著潮水退到足夠低，好去收取自己布下的粘網。
更多的則是提著水桶，拿著工具的人。
他們眼巴巴地望著正在緩緩後退的潮水。
像一群等待衝鋒信號的士兵，只等時機一到，便衝下去淘海，在灘涂上尋找大海的饋贈。
周海洋目光在人群中掃過，很快又看到了上午和他有過口角的兩個婦人。
文麗和那個嘴角有顆顯眼大黑痣的馬嬸子。
她們倆正湊在一起嘀嘀咕咕，不時朝周海洋這邊瞥一眼。
看到周海洋望過來，兩人立刻同步地朝他翻了個白眼，嘴角下撇，臉上掛滿了毫不掩飾的不屑與鄙夷。
周海洋心裡自然明白是怎麼回事，也懶得搭理她們。
那些越傳越離譜的誇大傳言，十有八九就是這兩個長舌婦的「傑作」。
他轉過頭，不再看那邊。
「退潮了！快看，水退得快了！」
不知是誰突然扯著嗓子喊了一聲。
眾人的目光齊刷刷投向大海。
只見原本溫柔舔舐著沙灘的海水，仿佛接到了某種無形的指令，開始加速向後退去，露出大片濕潤的沙灘。
一些來不及隨潮水退走的小魚小蝦在裸露的沙灘上無助地蹦跳著。
銀白的魚鱗在初升的朝陽下反射出點點微弱的光芒，做著最後的掙扎。
剎那間，那些等候已久的老嫂子、小媳婦們，就像真正聽到了衝鋒號的戰士。
一個個拎著水桶、挎著籃子，嗷嗷叫著衝下了沙灘，爭先恐後地奔向那片剛剛顯露的「寶地」。
人群中，就數馬嬸子沖得最快。
她身材幹瘦，動作卻異常敏捷，胳膊上挎著個大紅色塑料桶，兩條腿邁得飛快。
嘴角那顆大黑痣上的幾根長毛，都隨著她的跑動在風中飄揚。
「咯咯咯……好大一隻白蟹，有一斤多了！」
馬嬸子眼尖，率先發現目標，興奮地彎下腰，利索地撿起一隻正在沙子上橫著爬行的肥碩螃蟹，順手丟進水桶里，發出「哐當」一聲脆響。
可她剛直起腰，就發現原本落在她後面的幾個競爭對手，已經憑藉更年輕的體力衝到了她前面更遠處。
馬嬸子急得「嗷」了一嗓子，也顧不得保持平衡了，提起水桶，邁開步子就往前猛衝。
那架勢，仿佛前面不是潮濕的沙灘，而是有滿地金銀財寶等著她去撿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