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海洋正忙著給剛到的幾位長輩敬煙,眼角餘光忽然瞥見坡口邊沿的土墩子上,怯生生地站著一個人。
張小鳳穿著一件洗得發白,明顯大好幾號的男式舊襯衫,下擺垂到膝蓋。
手裡緊緊攥著個裝鞭炮的塑膠袋,眼神躲躲閃閃地望著熱鬧的碼頭,腳尖不安地蹭著地上的土坷垃,想過來又不敢過來的樣子。
周海洋有些意外,隨即朝她露出一個鼓勵的笑容,揚聲道:「小鳳!站那兒幹啥?過來啊!」
張小鳳像是受驚的小鹿,猛地一縮脖子。
隨即低下頭,一隻手死死攥著袋子,另一隻手緊張地揪著過長的衣角,一步一步,挪蹭著走了過來。
那寬大的舊襯衫套在她瘦小的身板上,空蕩蕩的,隨著步子晃蕩,更顯出幾分可憐。
走到周海洋跟前,她飛快地抬眼瞄了他一下,又迅速低下頭,聲音細得像蚊子哼哼:「海……海洋哥……我……我買了鞭炮……給你賀船……」
說完,又偷偷瞟了一眼不遠處喧鬧的人群,臉漲得通紅。
周海洋心裡一暖,伸手接過那袋還帶著她手心汗意的鞭炮,聲音放得格外溫和:「哎,謝謝妹子!哥記著你的心意!」
他知道張小鳳怕生,也沒多話,順手就把袋子遞給了旁邊正擺弄鞭炮的胖子。
青青眼尖,看到張小鳳,立刻像只歡快的小鳥跑了過來,親熱地拉住她的手,天天都喊了一聲:
「小鳳姐姐!」
張小鳳緊繃的身體這才放鬆了些,任由青青拉著她走到旁邊,和幾個年紀相仿的半大孩子湊到了一起。
很快,那邊也傳來了細碎的說話聲和低低的笑聲。
不多時,在村民們此起彼伏的「賀船嘍」、「一帆風順」、「魚蝦滿艙」的吆喝聲中,震耳欲聾的鞭炮聲噼里啪啦地炸響開來!
紅紙屑漫天飛舞,濃烈刺鼻的硝煙滾滾升騰,瞬間將整個碼頭籠罩在一片喜慶而嗆人的白霧裡。
鞭炮聲足足響了小半個時辰才漸漸稀落,但那濃煙卻像粘稠的海霧,在碼頭上空縈繞盤旋,久久不肯散去。
一群半大孩子早已按捺不住,歡呼著衝進煙霧裡,像在沙地里尋寶似的,貓著腰,興奮地撿拾著那些沒炸響的「漏網之魚」。
大人們的呵斥聲被淹沒在殘留的喧囂和孩子們的嬉鬧里,最終也只能無奈地搖頭笑笑,隨他們去了。
鞭炮放完,這熱熱鬧鬧的賀船儀式就算圓滿了。
村民們心滿意足,三三兩兩地散去,臉上還帶著興奮的餘韻,議論聲隨著海風飄遠。
周海洋一家子,連同胖子,也踏上了回家的路。
院子裡,周長河沉著臉,坐在小馬紮上,拿起他的寶貝煙鍋袋,在鞋底上「梆梆梆」磕了幾下,重新填上菸絲。
他劃了根火柴點上,深深吸了一口,辛辣的煙霧在肺里打了個轉,才緩緩吐出。
煙霧繚繞中,他抬起眼,目光銳利地盯著周海洋,聲音低沉而嚴肅:「聽你媽說,這船……不是你買的?是別人送的?」
「老三,幾萬塊的東西,不是幾斤魚蝦!天底下哪有這種掉餡餅的好事?」
「你給老子仔仔細細說清楚,到底怎麼回事?一個字都不許漏!」
他吐出的每一個字都像小石子,砸在安靜的院子裡。
全家人的目光,瞬間像探照燈一樣,齊刷刷地聚焦在周海洋身上。
空氣仿佛凝固了。
周海洋撓了撓後腦勺,臉上露出一副既無奈又有點小得意的複雜表情:「爸,這船……確實是薛老闆送的。天地良心,我一開始死活不要!」
「可薛老闆他……他說我要是不收下,就是看不起他,要跟我翻臉!」
「他那個人,您也知道……我……我實在是拗不過他啊……」
「薛老闆?薛金銀?」
周長河的眉頭擰成了疙瘩,煙鍋里的火光明明滅滅。
「他憑什麼送你這麼大一艘船?這禮也重得太過分了!老三,你跟他之間……到底有啥名堂?」
他越想越覺得這事情透著邪乎。
旁邊的胖子猛地一拍大腿,小眼睛瞪得溜圓,恍然大悟般叫道:「哎呀我的哥!難不成……難不成你上回給薛老闆算的那一卦……全應驗了?!」
「不然就他那鐵公雞的性子,能捨得送你一條嶄新的鐵殼船?!這怎麼也得兩三萬的東西!」
他這一嗓子,把全家人都喊懵了。
「啥?!」
周長河手裡的煙鍋袋差點掉地上,他不敢置信地看著周海洋:「算命?應驗了?當真?!」
周海洋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帶著點「看吧,我就說我很神」的小得意:「爸,我早就跟您說過,我算命准著呢!您老不信,現在信了吧?」
「等等!等等!」
何全秀使勁揉了揉太陽穴,滿臉都是茫然和驚疑。
「薛老闆我知道……可這算命……又是哪一出?老三,你啥時候學會這套神神叨叨的東西了?」
她活了半輩子,從來沒聽說過自家老三還有這本事。
沈玉玲的心也懸到了嗓子眼。
她嫁過來四五年了,周海洋幾斤幾兩她還能不清楚?
他啥時候會算命了?
這簡直比船是送的還讓她心驚肉跳。
周海洋心裡咯噔一下,知道這事兒沒法說透。
他清了清嗓子,臉上努力做出回憶狀,開始一本正經地胡謅:「嗨,媽,您還記得我念中學那會兒,有陣子老逃學出去瞎溜達不?」
「就是那時候,在鎮子西頭那片荒灘上,碰見個怪老頭。」
「那老頭,穿得破破爛爛,眼神卻賊亮!仔細看,氣質非凡,絕不簡單!」
「他非拉著我說,瞧我骨骼清奇,是什麼萬中無一的靈慧之相,哭著喊著要教我幾手壓箱底的絕活兒。」
「說啥……不然就對不起祖師爺……這算命看相的本事,就是他硬塞給我的,不學都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