鄧清揚走後第十日,有消息傳回,說派去的人一直跟著鄧清揚的隊伍,沿途沒有發現異常。
鄧懷遠心中稍稍安定了一些。
鄧清揚離開的半個月,鄧懷遠收到了一封從吳縣送來的急信。
信不是鄧清揚寫的,是吳縣縣衙的一個書吏,與鄧清揚交好,偷偷讓人送出來的。
信上只有一句話:鄧主簿因貪墨罪名已被關押至蘇州府衙大牢。如今人證物證俱在,戶房書吏已招認是鄧主簿主使,府中也搜出帳簿、信件等一應物證。
鄧懷遠的手劇烈地抖了起來,信紙從指間滑落,飄到了地上。
他原先一直擔憂江家會在半路上動手,根本沒有好好去細想這蘇州之事。
怎麼就忘了,那江尚儒,曾在蘇州任職多年,曾積累了多少人脈。
就連現任蘇州知府,也是江琮的岳父。
而鄧清揚作為一個小小的縣衙主簿,被他們安些罪名,簡直易如反掌。
鄧芮撿起來,看了一遍,臉色也白了。
「父親……」
鄧懷遠沒有理,而是趕緊派人再去沈家求助。
可這一回,沈家不管他了。
鄧懷遠癱軟在在椅背上,他忽然全明白了。
沈家之前說要暗中保護鄧清揚,不過是把他當成誘餌,只為在江家動手之際抓住他們的把柄。
可江家根本沒有動手,他們不需要動手,因為蘇州就是江家的勢力範圍。
吳縣的帳目問題,只要有人想查,一定能查出東西。
鄧清揚做沒做過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有人要讓他做過。
鄧清揚到了蘇州,沈家的人也跟到了蘇州,他們確實也在關注這樁案情。
可面對鐵證如山,他們能怎麼辦?
他們什麼都做不了。
沈家從一開始就把沈家當成了一顆可以丟棄的棋子。至於鄧清揚的死活,他們不在乎,更不會費心再去搭救。
鄧懷遠猛地睜開眼,抓起桌上的茶盞,狠狠地摔在了地上。
瓷片四濺,茶水濺了一地。
鄧芮、鄧茂站在一旁,噤若寒蟬。
「沈家……」鄧懷遠的聲音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每一個字都帶著血,「你們好狠的心啊……」
他說完這句話,身子晃了晃,又昏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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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次昏得不久,只小半個時辰就醒了,幾個後輩圍在床前,誰也不敢出聲。
過了很久,鄧懷遠緩緩地轉過頭,目光從每一個兒孫臉上掃過。
鄧芮的鬢角不知何時,已經有了白髮。明明薛氏過世前,他還沒有的。
鄧茂的眼眶還是紅的,臉色也憔悴了許多。
最後看向末尾的鄧清彥,十五歲的少年,面龐還帶著稚氣,眼中滿是不安和惶恐。
這是他最寄予希望的一個孫子。
鄧清彥自幼聰慧,勤奮好學,十三歲就中了童生,如今已在嵩山書院求學兩年。
鄧懷遠把他當作文曲星一樣捧著,買最好的筆墨紙硯,盼著他將來金榜題名、光宗耀祖。
可如今,他不知道江家接下來會對哪個子孫動手,每一個人都可能是目標。
若連鄧清彥都保不住,鄧家未來……鄧家哪還有什麼未來?
鄧懷遠閉上眼睛,又睜開。
「來人。」
管家從門外進來,垂手而立。
「備轎。去忠勇侯府。」
鄧芮一愣,「父親,您要去江家?」
「對,去忠勇侯府。」他重複了一遍,「不,派人去江家送個信,就說我請,請江伯爺一敘,去城東那個茶樓。」
眾人面面相覷。
鄧懷遠抬起頭,目光冰冷得沒有一絲溫度。
「去。就說,我有他要的東西。」
請帖送了一日,沒有回音。
又送了一日,還是沒有回音。
第三日、第四日、第五日——鄧懷遠像是鐵了心,每日一封請帖,送到忠勇侯府。
他請的是江琰,不是江尚緒,也不是江世賢。
他算得很清楚——江尚緒是江家家主,身份高,不會輕易見他。
江世賢年紀雖輕,但那日一見,心腸著實太狠,跟他談無異於與虎謀皮。
只有江琰,他是太子少師,是當代儒聖。
這麼多年,他的一言一行,一舉一動,一直被各方關注,他不僅受仕林敬重,更受萬民敬仰。
即便他對江家有萬般恨意,也不得不承認——江琰心懷大義,恐怕也是江家最講道理的人。
而且,蘇家,是他江琰的岳家。
第五日的傍晚,請帖終於有了回音。
五月十二,溢香閣。
這是一座不大的茶樓,在城東一條安靜的巷子裡,鬧中取靜,客人不多。
二樓的雅間,鄧懷遠先到了,他今日明顯收拾過了,可再怎麼收拾,也遮不住那張臉上的憔悴和蒼老。
短短一個月,他看似已經行將就木般。
等了一刻多些,門被推開,江琰走了進來。
江石守在門外,帶上了門,雅間裡只剩下兩個人。
鄧懷遠站起身來,沖江琰拱了拱手。
江琰卻並未理他,直接落座,端起面前茶盞,不緊不慢地抿了一口,放下。
「鄧老爺子身子可好些了?不知三番兩次下帖子請本官前來,所為何事?」
「江伯爺,」鄧懷遠開口了,聲音沙啞,「老夫今日請你來,是想談一筆交易。」
江琰目光平靜地看著他,「交易?」
「老夫知道,蘇家的貨船被查出私鹽,是沈家在背後指使。沈家動蘇家,也是因為江家的緣故。」
江琰面露譏諷,「如今都是沈家背後指使,倒跟你鄧家沒有一點關係了?」
鄧懷遠並不在意,而且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老夫手裡有證據,可以證明蘇家的貨船是被人栽贓的,可以還蘇家一個清白。」
江琰放下了茶盞,「你想要什麼?」
「放過鄧家。」鄧懷遠的眼睛紅了。
「老夫知道,鄧家欠江家的,十條命都不夠還。薛氏在令堂身上動了手腳,老夫認。鄧榮在杭州安排人手陷害蘇家,老夫也認。
他看向江琰,目光中帶著哀求,「可老夫的孫子們,他們沒有參與。清彥在嵩山讀書,清揚在吳縣做官,他們什麼都不知道,什麼都沒有參與。」
江琰沉默,又聽鄧懷遠道:
「老夫已經七十歲了,這條命不值錢。老夫只想用手裡這點東西,換鄧家一條生路。清揚、清彥他們……他們不該被牽連。」
江琰依舊沒有說話。他端起茶盞,慢慢地喝完了杯中的茶,放下,又給自己倒了一杯。
鄧懷遠看著他的動作,心中像是有十五個吊桶打水,七上八下。
「你的證據,能不能證明沈家是主使?」江琰終於開口了。
鄧懷遠心中一松,連忙道:
「能。胡經歷寫給老夫的信中,提到了蘇家貨船的事,還提到沈家會幫著善後。還有老夫與沈家往來的記錄——什麼時候見過誰的面,說了什麼話,還有刑部沈侍郎。這些東西,足以讓沈家脫不了干係。」
……
又過了半個時辰,江琰推門出去,江石跟在身後,腳步聲漸漸遠去。
鄧懷遠站在雅間裡,保持著鞠躬的姿勢,許久沒有直起身來。
管家不知什麼時候走了進來,輕聲喚道:
「老爺?」
鄧懷遠直起身,臉上的表情像是哭,又像是笑。
「走吧,回府。」
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一口氣就能吹散。
管家扶著他,一步一步走下樓梯,出了茶樓,上了馬車,匯入街上的人流中。
鄧懷遠靠在車壁上,閉著眼,一滴渾濁的淚從眼角滑落,淌進花白的鬢角里。
次日,太極殿,早朝。
今日在議邊防軍餉,戶部和兵部各執一詞,正吵得不可開交。
景隆帝揉了揉眉心,正要開口——
「咚——咚——咚——」沉悶的鼓聲從殿外傳來,一聲接一聲,不急不緩。
殿中瞬間安靜了下來,是登聞鼓。
景隆帝的眉頭皺了起來,「何人擊鼓?」
不多時,一個殿前侍衛快步走進來,跪在御階之下。
「啟稟陛下,擊鼓者是前任兩淮路都轉漕運司運同鄧懷遠。」
「可說為何事擊鼓?」景隆帝問。
那侍衛抬起頭,「鄧懷遠說——關於杭州皇商蘇家貨船夾帶私鹽一案,有案情奏報。」
殿中炸開了鍋。
景隆帝的臉色變了一瞬,隨即恢復了平靜。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輕輕叩了兩下。
「傳他上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