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鴻深深望著面前這個對著自己一揖到地少年郎,並未輕易鬆口答應。
楊鴻做了柴讓兩年的先生,對於這位天潢貴胄,也算有些了解。
他出身高貴,卻父母緣淺。
他遭受凌虐,卻堅韌勤奮。
兩次入宮,又慘遭拋棄,這般挫折,換做成年人都未必能夠承受,他卻都熬了過來。
如今,更是長成了溫潤如玉、雪山青松的模樣。
楊鴻對柴讓,是有些敬佩的。
十幾歲的少年,六親無靠,所能依仗的只有自己。
命運多舛,卻還是守規矩、遵禮法,情緒穩定,人品貴重,朝中官員無不稱讚。
就是楊鴻這個先生,也覺得,若聖上無子,安王柴讓便是最好的皇朝繼承人。
可惜後宮妃嬪有妊,坊間的流言蜚語滿天飛。
這一次,安王極有可能又被拋棄。
楊鴻只是想一想,都對安王生出了憐惜。
除了憐惜,楊鴻也有些擔心。
他沉浸朝堂多年,對聖上、對人心,都有所了解。
楊鴻覺得,若聖上真的有了兒子,柴讓面臨的不只是被趕出皇宮,還有可能丟掉王爵,被貶為庶民。
沒辦法,柴讓非常優秀,還曾經做過近兩年的隱形太子。
在朝中已經有了些許勢力。
聖上作為父親、作為帝王,必須要為自己的親兒子掃平一切障礙。
不過,年前秋獵時鬧出來的「麒麟送子」倒是個不錯的破局辦法。
楊鴻作為飽讀聖人經典的讀書人,從來不信鬼神之說。
他認定,那麒麟,不過是用江湖手段炮製出來的騙人把戲。
「柴讓估計也是意識到了自己的危機,不願坐以待斃,便兵行險著!」
楊鴻是端方君子,卻又不是死守教條的老古板。
作為能夠在朝堂上遊刃有餘的權臣,他是懂得變通,也會使用計謀的。
所以,柴讓的手段,或許有點兒難登大雅之堂,楊鴻卻也能理解,並不會一味地鄙夷、駁斥。
這世界本就不是非黑即白的,楊鴻允許灰色的存在。
是以,他對柴讓的小手段,不積極,卻也不反對。
他頂多就是會擔心,怕柴讓計謀失敗。
「幸而聖上為了皇子,已經到了『病急亂投醫』的地步,這才明知道柴讓耍手段,卻還是容忍了下來!」
沒有皇子,所謂「麒麟送子」的騙局就被戳破了。
聖上惱怒之下,極有可能——
「等等,聖上確實會惱怒,想要嚴懲安王!」
「但,太后和朝臣們定不會同意!」
「聖上無子,那麼問題就又回到了原點,而柴讓本就是太后、朝臣們選出來,要過繼給聖上的嗣子——」
楊鴻略略一想,就將當初王姒的破局之法猜了個七七八八。
他禁不住在心底暗嘆:這法子,雖然冒險了些,於安王來說,竟是最好的法子。
且,所謂「冒險」,也是相對而言。
畢竟,如果柴讓什麼都不做,他的下場,也不會比他「冒險」好到哪裡!
「也不知道,這法子是柴讓自己想出來的,還是他身邊謀士的功勞!」
楊鴻發現自己思緒飄遠了,趕忙拉了回來。
柴讓品行好,卻不死板,懂得用手段,楊鴻都能接受。
但,如果柴讓的身份發生轉變,不再是他的學生,而是女婿——
楊鴻下意識地去看趙氏。
他與趙氏不是原配,中年男女之間,早已沒有轟轟烈烈的愛情,卻也有細水長流的平淡與溫馨。
拋開感情,趙氏作為主母,完美擔當起了楊家後院的重擔。
有了趙氏這麼一個賢內助,太夫人、楊鴻都從繁瑣的庶務中擺脫出來。
對於趙氏,楊鴻是滿意的。
對於王姒這個沒有血緣關係的女兒,他亦十分疼愛。
不只是「愛屋及烏」,更是因為阿姒這孩子足夠好——
長得好,興致好,學習好,人緣好!
楊鴻能夠感受到王姒對他們楊家眾人的一片真心,也能看到王姒的種種優點。
最關鍵的一點,就是眼緣。
與太夫人、楊家四兄弟一樣,楊鴻看到王姒的第一眼,就覺得投緣。
隨後的相處,更是讓他覺得,這丫頭合該是他們楊家的姑娘!
王姒跟著趙氏來楊家,已經近一年的時間,楊鴻早已把她當成了自己的親生女兒。
今日是王姒十四歲的生辰,小姑娘還未及笄呢。
柴讓這豎子就急吼吼地跑來提親,他、他——
楊鴻忽然就體會到了自家養得嬌艷的花兒,還沒有完全盛開,就要被人連花帶盆給端走的憤懣。
之前還看柴讓姿容甚美、儀態華貴,此刻卻覺得這人獐頭鼠目、面目可憎!
楊鴻本能地就想拒絕。
但,理智又提醒他:雖然柴讓過早地盯上了他們楊家的姑娘,可這廝方方面面又都十分優秀。
拋開老丈人對女婿的天然不對付,柴讓確實是京中少年中,數一數二的佼佼者。
他的身份、門第、年齡、容貌等等方面,與阿姒都十分相配。
唯一的缺點,就是家庭關係有些複雜。
還有聖上、太后那兒,也有可能插手柴讓的婚事,並對他的新婦有諸多要求。
想到這裡,楊鴻的臉上便故意露出了遲疑的神情。
「殿下,您身份貴重,您的婚事,太后娘娘與陛下定十分看重——」
後頭的話,楊鴻沒說,意思卻明白:安王,你還是個少年呢,你的婚事,您能做主?
柴讓勾了勾唇角,楊鴻話里的意思,他自是知道。
「先生請放心,正旦的時候,我便在聖上面前請了恩旨,聖上准許我婚事自主!」
柴讓朗聲說著。
躲在堂屋屏風後的王姒,聽到這話,禁不住愣了一下。
柴讓早就從聖上那兒請了恩旨?
那他、他剛剛對我說的話,什麼擔心永昌縣主進京,什麼「請你幫我」,豈不是在騙我?
王姒:……
短暫的怔愣過後,王姒徹底反應過來——
該死!
我、我又被柴讓給忽悠了!
不只是永昌縣主的事兒,還有王嬌那兒,就算她成了涼王世子妃,也無法輕易跑來欺負她!
柴讓分明、分明就是故意哄她,而她也輕鬆的上了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