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壽醒了。
不是慢慢睜眼的那種醒,是猛地一下彈起來。
像被人從水裡撈出來一樣,大口大口地喘氣。
「我?我這是?」
念頭轉動之間,低頭看著自己的手,又抬頭看看四周。
一片石頭混著血肉的牆壁,微微蠕動之際,透出了一股無匹的力量感。
烏青色的血管化作最恐怖的鎖鏈,扎入他的全身大穴。
一起一伏之間,他的一切默默的消失。
因此,朱壽眼神從迷茫迅速轉為清明。
然後,一股無名火從腳底直衝天靈蓋。
「艹。」
不是從喉嚨里發出的,是從靈魂深處炸出來的。
簡單的嘴臭,極致的享受,不僅僅炸響在朱壽所居之地。
也炸響在石人內部,更炸響在外界的天地。
聲音之大,連正在激戰的牛郎和石人都微微一頓。
接著,「闢地。」
「開山。」
朱壽聲音落下的瞬間,剛剛從停頓中回復過來的石人身體,猛地一僵。
不是被攻擊的那種僵,是內部出了問題的僵。
就像一台精密的機器,某個關鍵的齒輪突然卡住了。
不過,更準確一點來說。
應該是機器的一些零件,工作的太累了,以至於他們自己罷工了。
畢竟闢地開山之理出自於大明皇室傳承明神武典,更出自於大明立國之初的勢。
日月重明的勢。
只可惜時移世易,當初的人變了,當初的勢也變了。
所以這本來怎麼想,都應該是能夠幫助石人的一招,此刻卻成了捅進石人體內最鋒利的一把刀。
因為,大勢如此。
轟,石人原本行雲流水般的攻勢亂了。
亂的一塌糊塗,甚至出現了肉眼可見的遲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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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戰鬥之中,這樣的破綻簡直是致命的。
所以牛郎的斧頭橫削而來,劈的石人半個脖子都裂開了。
金色的液體閃耀著神霞,從傷口噴涌而出。
石人踉蹌後退之際,一手捂住脖頸,一手向前虛推。
費力在身前凝出一面氣牆,勉力擋了一下牛郎那越發恐怖的鋒芒。
「勝負已分?」
「這麼大的破綻,勝負都還分不了的話,也太可笑了。」
所以,「遁甲奇門。」
洛書九宮依陽遁九局(冬至—夏至,順布)、陰遁九局(夏至—冬至,逆布)互布為一十八局。
符文鋪天蓋地,順著石人龐大的身軀粘連而上定住了石人。
或者說,算盡了石人的一切變化。
最起碼接下來三刻鐘的時間內,石人所有的出招,都絕逃不過十八局演算。
因此,紅霞滿天。
但仔細看去,紅霞之中分明是一根根細絲,細到微不可查的細絲。
只是因為數量實在太過龐大,組合起來以後變成了鋪天蓋地的紅霞。
這些紅霞漂亮得不像是殺招,倒像是嫁衣。
落在石人身上,仿佛給它披上了一件紅裳,就是這件紅裳有一點勒人。
因為組成衣服的絲線,正不斷順著金色的液體逆流而上。
更順著那些傷口沿著血管、經脈、骨骼的縫隙,向石人體內更深處蔓延。
所過之處,石人體內的一切都被這些絲線記下。
「是赤木?」
圍觀之人看到這份手段都是驚訝道:「這傢伙什麼時候從封印裡面跑出來了?」
「你應該問他什麼時候被封印過?」
目光落在大乾的方向,聲音之中是止不住的嘲諷。
赤木,大乾之中曾經奇門遁甲一道的妖才,把自己練成妖的人才。
而且那個時候跟他一樣的妖才出了不少,所以那段時間是大乾少有的立國以後還打瘋了的階段。
是真的打瘋了,以至於後人翻那段歷史,翻到最後往往只剩一個感覺。
這幫人是不是腦子有病?
不是比喻,是真的有病。
一群能掐會算、通曉天機的人,不去安邦定國,不去濟世救人,一個個跟走火入魔似的互相算計。
你布一局,我破一局。
我設一阱,你跳進來再反殺出去。
層層疊疊,無窮無盡,把整個大乾朝堂到江湖織成了一張密密麻麻的蜘蛛網。
最後誰也說不清最初的矛盾是什麼,誰也不記得為什麼要打,只是停不下來了。
赤木就是那時候把自己煉成妖的。
不是被迫,是主動。
他覺得人算有窮盡,妖算有無窮,於是乾脆不當人了。
甚至還糾結了一幫人一起玩這一套,然後就被人給一巴掌抽的找不著北,只能躲在封印裡面了。
嗯,他當年被封印既是被迫,也能算是一種主動避劫的手段。
不然再在外面混,很容易被大乾給卷死的。
所以被封印的他,想要跳出來雖然有難度,但不是不可行。
只不過,「這是大局已定出來摘桃子?
也不怕搶的快吃到屎。」
「對呀,而且大乾之人就這麼看著,要知道赤木跟他們不少人可是有仇的。」
簡單一點來說,就是老套的先輩封印妖物,後輩一定要剷除妖物那一套。
而面對這份嘲諷,赤木沒有半點的回應,只是拼命攫取著這一座石人體內的一切。
因為,「奇門遁甲雖然集天文、曆法、數學、陰陽五行、八卦九宮於一體,更與大六壬、太乙神數並稱道家三式。
但這玩意兒實際上是帝王之學,出自於易。」
沒錯,這玩意兒後來讓很多神棍拿來算命,更是有著不少的流派傳承下來。
但實際上,它跟算命沒有半點關係。
嗯,赤木的修行方向就是算命一道,然後他還把自己練成妖人了。
邪路又加邪路之下,雖然強了,可路更難走了。
因此,他怎麼可能不對聖王像覬覦,又怎麼可能不在這個時候果斷出手?
畢竟這玩意兒最好的修煉方法,是掌權以易易天下。
現在赤木是沒辦法掌權,但一條聖王之道、一條太祖之路。
還是有著現實王朝支撐的太祖之路就擺在赤木面前,這要是錯過了,他得後悔死。
因此,「純陽真火。」
雖然比不上赤松子、太極丹爐和燧人之火。
但這純陽火一出,亦是焚天煮海。
而且火線如蛇,同樣密密麻麻的纏繞向了石人。
在這可御天劫、熔強金,破邪無異,耗費千餘年苦功才練成的純陽真火先發之後。
能破滅萬物的乾天罡煞之氣,也隱身而至。
五行生滅之間更是顛倒互易,以至於石人身形晃動之間,竟然在崩裂。
不過,更準確一點來說。
應該是石人體內本來已經平衡的種種力量受到五行的刺激過大,又開始彰顯自己的個性了。
所以,連綿不絕的爆炸聲從石人身上響起。
「丌(ji)南公。」
看著這個身材長瘦、青衣黑髯,羽衣星冠、相貌清癯奇古。
渾身不帶一絲邪氣,周身罩著一層青光的道人。
不知道多少人都是十分驚訝,畢竟這老魔頭一向驕狂自大,怎麼突然蹦出來了?
不過有了這麼個人蹦出來,出來痛打落水狗的人更多了。
畢竟路邊撿錢的活,誰不喜歡?
因此,石人怒吼不斷,周身陣陣明光滌盪天地。
但怒吼何用?
明光何用?
一步輸,步步輸。
因此石人現在成了一座誰都想來挖一座鏟子的礦,還是露天的富礦。
所以人越來越多,遠遠比剛剛想要阻攔三江源破滅的人更多。
像聞到了血腥味的鯊魚,一條接一條,一群接一群。
化光飛行的劍修,閃耀著三教光芒的正法,左道的無拘無束,旁門的不走尋常路。
混亂降臨了,比剛才的戰鬥更混亂十倍。
畢竟搶著搶著,這些搶好處的為了自己能多搶一點,也開始朝著對方動手了。
沒辦法,石人身上的好東西真的太多了。
不要說能對上路子的,就算是不能對上路子的,觸類旁通也是上佳之物。
然後,那本來正在朝著外面噴發火焰的赤松子丹爐,在眾人還沒有察覺的時候,竟然輕輕的搖晃了起來。
一搖一晃之間,往外噴出的火焰更烈、更猛、更凶,數量也更多。
不過這股火焰,再不僅僅是朝著三江源底下埋著的幽暗之地而去。
火焰騰飛之際,宛如流星爆發,瞬間燒了不知多少人。
「艹」
「怎麼回事兒?」
「出手偷襲,算什麼英雄好漢?」
一聲聲怒罵里,終於有人反應過來了。
「你想要搶丹爐?」
這一嗓子喊出來,所有人的目光都轉向了丌南公。
畢竟純陽真火,乾天罡煞,五行生滅這些東西打在石人身上確實疼。
但在此時收益最大化,是跟石人死磕?
當然不可能了,畢竟石人這塊肉就算沒有人提前跳出來引爆眾人的爭奪。
但就他身上那些東西,場中觀戰之人,有哪一個把目光從他身上移開過?
只是搶奪丹爐,實在是。
「找死!」
面對動搖赤松子丹爐的手段,大娃冷冷的點評道:
「如今赤松之火、燧人之火,太極之火三火合一之下,平衡本就容易被打破。
還敢如此亂來,果然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旁門中人。」
三足鼎立突然抽走了其中一足,那麼這個大鼎會發生什麼呢?
會傾斜,會摔倒,會炸。
因此大娃雖然沒說出來的那兩個字,但所有人都想到了。
更不要說,這三種火的力量本身就不弱,甚至堪稱強。
伴隨轟隆隆的爆炸之聲,火海在蔓延,燒的想要從幽暗之海裡面逃出來的邪靈苦不堪言。
因為別說洞口處堵滿了火焰,就算是衝出來了,上天下地也是一片火的世界。
這片世界之中,牛郎狂笑著開始肢解石人。
咔嚓般的骨折之聲,已經不止是在石人體內響起,更是響徹在所有人的耳邊。
內外交擊,還是自身根本道路的內反,以及群虎噬虎之下。
石人的左臂立時被牛郎一斧斬下,斷口處沒有血液噴涌。
但金色的光芒像決堤的洪水一樣傾瀉而出,沖刷的四周天地仿佛染上了一層金漆。
光芒之中,更是透著石人的所有積累,也看得所有人目眩神迷。
所以,「搶啊。」
不知是誰喊了一聲,所有人像瘋了一樣撲了上去。
不是搶石人身上的東西,是搶那從斷臂中湧出的金光。
不過金光有形無質,抓在手裡像抓了一把流沙。
還有,「神劍,一刀兩斷。」
的確是劍,只不過是一種闊劍。
剛而堅,沒有半點的韌性,仿佛絕不低頭、絕不避讓、絕不退縮。
剩下的獨臂飛天而起,惹得眾人大打出手,空間被打成了一團漿糊。
轟隆,左腳的腳腕已經讓人給切割了三分之二。
剩下的部分,則壓根不足以支撐石人的龐大身軀。
因此,石人身形不可遏制的開始傾倒,也讓自己又失去了另一隻腿的小腿。
怎麼說呢?
三江源現在正在完美的展示一種刑罰,分屍。
原本高大、強大的石人,此時仿佛一個被綁在刑架上的死囚,任人宰割。
倒也不是沒有反抗,不過反抗已經沒用了。
畢竟動手的人太多了,而他受的傷也是在急速加劇著。
這其中牛郎砍的最狠,本來脖子上的傷口已經進化到了面門之上。
而且,「斬。」
純粹的攻擊,化作成了一層泛著微微白光的透明鋒刃。
這股透明鋒刃無聲無息,沒有撕裂空氣的尖嘯,沒有照亮天地的光芒。
甚至連一絲風聲都沒有帶起,只是划過。
划過石人的胸膛,從左肩到右肋,一道細細的線。
然後,石人的上半身開始滑動。
不是斷裂,是滑動。
就像一塊被切開的豆腐,上半截順著切面緩緩滑落。
金色的光芒從切口中噴涌而出。
不是洪水,是噴泉。
是火山爆發,是一顆恆星在坍縮前最後的怒吼。
沖天而起的金光,近乎於把整個三江源變成了一片佛的國度。
「佛血,還是完整的佛血。」
「狗屁,這分明是聖靈精髓。」
「天子真龍之氣,真龍之氣。」
光芒之中源源不絕的討論著,以及更加瘋狂的動手。
因為每個人都知道,這光芒里有什麼。
聖王之道千萬年的積累,佛陀之道十三無境界的奧義。
乃至太祖之路兩百年國運的沉澱等等,此刻明明白白的放給了所有人。
「殺。」
不是一個人喊,是所有人一起喊。
也不再只是搶奪,而是開始分生死。
以及,越來越多人想撿便宜了。
所以,分屍之刑擴展成為了凌遲。
也就在這一步的時候,朱壽掙脫開了自己的束縛,並從石人的體內逃了出去。
原因嘛,很簡單,他被人挖出來了。
所以,這會追他的人蠻多的。
阿七心念一動,借著之前漩渦重傷朱壽之時留下的印記,一下子就把人拉到了跟前。
也顧不得他還被石人那似石非石,似血肉非血肉的物質包裹。
阿七帶著朱壽就跟在漩渦等人身後跑路。
不跑路不行啊,因為玩的越來越大了。
一是牛郎,砍翻了石人以後,完全沒有參與對它屍身的瓜分。
只是從此刻已經完全被毀了的三江源之地,摸出了一樣東西。
一節<i class="icon icon-uniE022"></i><i class="icon icon-uniE023"></i>手臂大小,形似脊椎的骨質物品。
那是龍脈,他們這一趟要尋的龍脈。
此刻在體型巨大的牛郎手上,仿佛一顆小綠豆。
不過,大小不重要。
畢竟龍脈這種東西,哪怕是最浪費的用法,也能帶給人足夠的收穫。
所以,「燃燒,燃燒,讓一切都燃燒起來。」
牛郎把龍脈直接點了,而且還是一次性的全點燃。
「你個瘋子!」
「艹艹艹。」
「阿旁。」
就算是老烏龜三笑也無法再坐看事態發展,畢竟這是整個神州的龍脈。
而且玩的也不是以前去性去意的那一套,而是真的要把這龍脈給毀了。
「畫地為牢。」
手中斧頭輕輕一旋,一到無人能進的天塹就已經製造好了。
這也才是有巢氏斧法的正規用法,防禦重於攻殺。
「阿旁,你也發泄了你心中的憤恨。」
老烏龜盯著牛郎說道:「難道還不願意放過自己?」
頓了頓,他指著四周的天地道:
「部落的時代早就已經過去了。
甚至不要說部落,哪怕是諸侯王朝的時代都已經離去。」
他跨不進這一道屏障,那就只能發揮口才了。
可惜,「第一,這些東西剛剛我恢復過來的時候,已經從天地之中感知到了。」
面對老烏龜三笑的勸說,牛郎咧嘴一笑道:
「雖然不是很清晰,但此時天地之間的人氣、人道氣運跟我們那個時候相比,的確是不一樣了。」
說罷,他又繼續道:
「第二,時代不一樣,但理念總是一樣的。」
說到此處,他停了一下道:
「比如部落裡面大家都是一樣的,都得出力讓大家吃飽飯。
比如只有首領才可以給大家分食,其他人不能搶,搶了就要受罰。」
「現在也有這些規矩。」
面對三笑的強調,牛郎橫眉道:
「但我不習慣叫人王上,更不習慣叫人陛下。」
他掃視了一眼依舊混亂的戰場和受到戰場影響,已經開始風雲變色的各個地方。
以及,離得太遠依舊無知無覺的那些人事物。
「那個時候,你跟我一樣不習慣這些的。」
牛郎的聲音中是悠悠的嘆息。
他們以前不僅是一個部落的,更是朋友,能夠生死相托的朋友。
「明明那個時候,大家都是一樣的。」
「即使是那個時候,大家也是不一樣的。
不然,部落裡面不會有那麼多的分類。」
看著牛郎,老龜三笑再次強調道:
「你點了龍脈,神州大地會地震,會洪水,會瘟疫。
會死很多很多人,那些人不欠你的。」
聽到他的話,牛郎面上浮現出一抹莫名的笑容道:
「你為什麼會覺得,我會在乎現在這些人?」
他只不過是一個依舊執迷於過去的老東西,怎麼會管現在,甚至未來?
而且,「龍脈毀了的確會招致大禍。」
他雙目盯著老烏龜三笑,悠悠道:「可禍兮福所伏這個道理你應該明白啊。」
明不明白不要緊,隨著燃燒的繼續。
原本露出形態的各個星辰,同時朝著神州大地落下星光。
不過這個星光有一點點的粗,粗的有一點點像山脈。
不過,也得益於這些山脈一般大的星光。
天降血雨的黑色上空,依舊有著光亮為這片即將陷入黑暗的天地,保留著最後一絲希望。
這還只是天上的毛病,地底之下各處動亂。
尤其是那些深藏在地底不知多少年的各種雜氣,毒氣,廢氣跟不要錢一樣的釋放到神州。
以及,「日月重明。」
同樣是一個年輕的聲音,用的也是當年大明帝國之時的日月重名。
只不過跟朱壽不同的是,這道聲音裡面多了幾份沉穩厚重。
也多了幾分歷經世事之後的淡然,就好像日升月落的自然之理。
以及,更加恐怖的勢,日月行天之勢。
兩顆大放光明,循環不休的日月打著圈的在三江源之地轉悠。
「太祖皇帝徹底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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