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妹倆同時膝蓋一彎,雙雙跪倒在地。她們的動作雖然比徐福稍微體面一些,可那慘白的臉色和顫抖的身體卻將她們內心的恐懼暴露無遺。
她們低著頭,不敢看贏宣,也不敢看少司命,目光死死地盯著面前的石板,像是要把那些石頭的紋路都刻進腦子裡。
接著是大司命。
大司命咬著後槽牙,血紅的嘴唇被她咬得發白。她不想跪,她是陰陽家五大長老之首,是東皇太一之下最有權勢的人之一。
她在外面行走江湖的時候,走到哪裡不是被人恭恭敬敬地對待?可現在,她要在大庭廣眾之下下跪,要當著所有圍觀百姓的面,向一個剛滿二十歲的年輕人低下她高貴的頭顱。
她不甘心。
她忿怒。
她委屈。
可她更清楚,再怎麼不甘心、憤怒、委屈,都沒有用。
因為對方是贏宣。
是那個殺了星魂的贏宣,是那個掃平北疆的贏宣,是那個連東皇太一都無法窺破命格的贏宣。
在這樣的存在面前,她的大司命身份和陰陽家長老的頭銜,都是一層沒有任何用處的紙糊外殼,一戳就破。
大司命跪了下去。
動作很慢,每一個關節的彎曲都像是在生鏽的鉸鏈上轉動,發出無聲的悲鳴。她的膝蓋觸地的那一刻,她的眼角微微抽動了一下,那是屈辱和不甘在翻湧。
可她還是跪了下去,將頭深深埋下。
最後是月神。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她身上。其他人都跪了,只有她還站著。那身淺紫色的長袍在風中輕輕飄動著,面紗遮住了她的臉,看不清表情。
長街上安靜得落針可聞。
月神看著贏宣,贏宣也看著她。
兩人的目光在空中碰撞,像是在無聲地交鋒。
月神從贏宣的眼睛裡看不到任何可以妥協的餘地。
那雙黑色的眼睛裡沒有任何情緒,沒有憤怒,沒有不耐煩,甚至連冷漠都沒有——那是一種純粹的空,像一口深不見底的古井,所有的東西都藏在井水的最深處,表面上看不到一絲波瀾。
可正是因為看不到任何情緒,月神才更加恐懼。
因為這說明贏宣根本沒有把她們當回事。一個人對另一個人發怒,至少說明他把對方放在了值得發怒的位置上。
而贏宣對她不怒,只能說明在贏宣眼中,她月神和路邊的螻蟻沒有什麼區別。
月神的心忽然像是被人用冰水澆了一遍,從裡到外都涼透了。
她忽然想起了東皇太一的那番話——不可測,不可算,不可力敵。當時她雖然覺得震撼,可心裡終究還是存了一絲僥倖。
她覺得九個字的評價雖然兇險,但也不至於完全沒有應對之法。陰陽家經營多年,底蘊深厚,總不至於連一個剛崛起的年輕人都應付不了。
現在她知道自己錯了。
何止是應付不了。
她們在贏宣面前,連站著的資格都沒有。
月神頹然地閉上了眼睛,膝蓋緩緩彎了下去。她的白色鑲紫邊的袍角在地面上鋪展開來,她跪在了贏宣面前,頭顱深深埋下,額前佩玉的流蘇垂落在冰涼的石板上。
「陰陽家月神……參見太子殿下。」
她的聲音依舊低沉柔軟,可每一個字里都帶著一股幾乎要將她整個人壓垮的沉重。她說出這句話的時候,感覺自己像是在親手埋葬陰陽家的尊嚴。
那些在始皇帝面前從不彎腰的傲骨,那些在江湖上無人敢惹的威風,那些仗著東皇太一的威嚴而養成的驕橫——全都在這一刻被贏宣一腳踩碎了,碎得乾乾淨淨。
陰陽家所有長老,全部跪倒在了贏宣面前。
長街兩側的圍觀百姓已經徹底呆滯了。他們中的絕大多數人並不知道陰陽家是什麼來頭,可他們看得出來,這群從蜃樓里走出來的人個個氣度不凡,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家的出身。
可現在,這些高高在上的人物全部跪在那個年輕人面前,溫順得像綿羊一般。
負責探聽訊息的各路探子們更是心臟狂跳。他們中有人知道陰陽家的底細,知道月神在帝國朝廷中的地位,知道大司命在江湖上的威名。
此刻看到月神等人齊齊跪倒的畫面,他們只覺得頭皮發麻,後背冰涼。
這個訊息要是傳回各自的勢力,恐怕沒有人會相信。
陰陽家五大長老,跪了。
而且不是被迫跪的,是被嚇跪的。
月神跪在地上,心裡卻滿是苦澀。她低著頭,能看到的只有自己面前那一小片青石板的地面。可她知道,在她的視線之外,在贏宣的身邊,還站著一個人。
少司命。
那個方才在蜃樓大殿中被她們逼迫、被她們威脅、被她們以陰陽家的大業為名下令去背叛贏宣的少女,此刻正站在贏宣身邊,安然無恙地接受著她們的跪拜。
就在前一刻,她們還在仗勢欺人,用東皇太一的命令逼迫少司命,要求她去潛伏在贏宣身邊,要求她去背叛自己的心上人。一轉眼,身份就對調了。
跪在地上的是她們,而少司命則站在高處,被贏宣握著手,毫髮無傷。
這是一種何等的諷刺。
大司命心裡倒是沒有苦澀。她在跪下的那一刻,雖然也有屈辱和不甘,可當她偷偷抬起頭,看到少司命站在贏宣身邊的樣子時,那股屈辱和不甘便消散了大半。
妹妹安全了,贏宣來了,娥皇女英和徐福再也不敢逼迫少司命了。跪就跪吧,只要妹妹沒事,她的膝蓋也不算什麼。
娥皇和女英跪在地上,內心的恐懼和後悔幾乎要將她們淹沒。她們不知道少司命會不會把那件事說出去,不知道贏宣知道了之後會怎麼處置她們。
她們跪在那裡,身體抖得像風中的落葉,連頭都不敢抬。
徐福更是恨不得把臉埋進石板里。
他的腦海中不停地閃現著桑海城外那場截殺戰的畫面,星魂那些綠色的火焰在樹林中燃燒,他躲在暗處遠遠地觀望,親眼看著星魂被贏宣斬殺在劍下。
當時他還在慶幸自己沒有正面出手,覺得自己逃過了一劫。可現在他才知道,那一劫他根本沒有逃過去,只是暫時躲開了,遲早有一天會找上門來。
現在,贏宣就在他面前。
贏宣的目光在跪了一地的人身上緩緩掃過,嘴角浮起一抹冷笑。那冷笑很淡,淡到幾乎看不清,可所有人都能感受到其中蘊含的冰冷和不屑。
還沒完。
贏宣伸出手,一指月神那幫人,然後轉過頭,看向站在自己身邊的少司命。
他的目光在接觸到少司命的那一刻,眼底的冰冷便悄然融化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幾乎稱得上溫柔的溫和。
他的聲音也放輕了幾分,和方才命令眾人跪下時的冰寒截然不同,像是一把裹了絨布的刀,只露鋒芒,不傷及不該傷的人。
「是誰惹你不高興了?」
他的語氣很隨意,像是在問她今天晚上想吃什麼一樣自然。可這句話落在月神等人耳中,卻像是有一道冰冷的電光從頭頂劈下來,直直地貫穿了他們的身體。
「說出來。」
贏宣的目光依舊停留在少司命的臉上,嘴角的笑意又溫柔了幾分,可他說出來的每一個字都帶著一股讓人毛骨悚然的森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