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殺!」
呼喊聲不停,人群與屍群相向而行,敗者歸塵,勝者得前。
結陣對壘,聽著簡單,擺個架勢似乎也不難。
但難的是,在持續奮戰半個時辰,乃至一個時辰後......
四周屍鬼吼叫聲不停,便要緊繃著神經,一刻也不得鬆弛。
如此提心弔膽,對每個人的心理壓力都很大。
甲士們即便胸腹不住地喘息著,身體的本能也不忘堅守陣勢不亂。
這考驗的是體力,更是摸不著看不見的紀律性和意志力。
那是經年累月的操練,無數次生死搏殺的積累。
所謂精銳,比之常人多的就是這些說不清也看不透的堅韌。
......
「嗬嗬.......」嘶叫聲戛然而止。
『唰』的一聲,李煜提振刀身,在空中甩出一道血印,如箭般揮灑落地。
為了保住陣線穩固,一些力竭兵卒需要不停地換到陣後喘息。
即便是李煜本人,也不得不親歷一線,斬屍除魔。
「將軍,到了......」
李翼看著眼前略顯破敗的一幕,語氣實在是高興不起來。
只見此地府庫垮塌近半,冰雪消融後,顯露而出的是大火焚燒後的木石殘骸。
火攻之法,此地顯然早就有人想到了。
只是......未盡其功。
或許是半途恰逢大雨傾盆。
也可能只是因為他們無力突出屍圍,將火種潑灑出去。
府庫周遭本就是為了防火而準備的種種布置。
譬如說高大的院牆,比之尋常住宅更大的間距。
武庫本就低矮,因大火而飄散的火星也因此被院牆阻攔殆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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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真正被焚燒殆盡的,除了此間絕望的守軍,就只有那些蜂擁而至的屍群。
半載而過,在後來者面前,往昔一切舊事......盡成空。
很快,入內探查的一什兵卒就退了出來。
領隊什長拱禮道,「稟大人!此間油庫無物遺存。」
「左近的兵械庫房也遭了殃,燒塌了半間,又被積雪壓垮了不少地方。」
連帶著裡頭的武備存儲,也是變得頗為狼藉。
損壞的油布,再加之長達半載有餘的風吹雨打,內部早已殘破不堪。
屋頂缺口下本是整齊碼放著的不少兵刃都生出了斑斑鏽跡。
入內兵卒小心查勘之餘,心中也著實心疼得緊。
被鎮守武官精心存放在武庫中保管的,都是能壓箱底的上好精鋼所鑄造的良甲與百鍛兵刃,卻就這麼糟踐了。
李煜撕下地面殘屍身上的一片破布,拭過刀身。
然後隨手拋之不理。
周遭的甲兵們自從進了這座殘破院落,也是紛紛擦拭著兵刃,亦或是大口大口地飽飲著水囊。
有些膽子大的,向李煜請示後,乾脆結伴去武庫中翻找了起來。
步槊、馬槊、直刀、斬馬刀,這樣大殺器尤為受營兵們喜愛。
要是能僥倖找到一把這樣的寶貝,他們也算是不虛此行。
畢竟,他們當中不少人慣用的兵刃,早就在歸鄉的長久征途中崩碎了刃口。
李煜能供給眾人使用的刀兵,大多也只能說是堪用而已。
好兵好甲,早就被李氏親衛和一眾族兵瓜分了個乾淨。
等西路軍這些殘兵姍姍來遲......撫遠衛城庫中留下的,著實沒剩下什麼好東西。
都是別人挑剩下的貨色,能用就不錯了。
起碼也是朝廷的官匠所制,不說百鍛,最少五十鍛還是有的。
至於那些營兵口中所謂的精品,百鍛只是起步,便是三百鍛也不稀奇。
俱是匠人傾注心血之作。
譬如李煜背負的斬馬刀,也不過是邊塞匠人百鍛之作。
只是這分量使慣了,反倒也是最適合他的。
便也沒有什麼更換的心思。
倒是他手中這把寬刃直刀,便是從撫遠武庫尋來的精品,刀刃上遍布著匠人反覆鍛打後留下的精細花紋。
切骨不崩刃,入肉不偏刀。
砍起屍鬼脖頸來,也是乾脆利落。
李煜用起來也是喜愛得緊。
約莫休整了一刻鐘。
李煜起身,「天色不早,儘快出城!」
「喏!」
院中將士們自然也是歸心似箭,紛紛湧出一股心力,齊聲應喝。
沒人喜歡與這些惡臭猙獰的屍鬼為伴。
李煜一路匯集了其餘兩隊兵馬,帶著搶運出來的府衙文書,徐徐而還。
糧庫、武庫皆分毫未動。
......
城外營帳中。
「景昭,經今日一窺城中景況,你心中可曾有何打算?」
此時,帳中僅有李銘與李煜這對兒翁婿相談。
晚食被放在案上,二人卻沒什麼心思動筷。
汎河所城內遺留的文書撒了一地,被他們二人方才翻看了不少。
是退是留,該早做決斷,遲疑不得。
久離撫遠縣,終歸也是隱患。
不管是撫遠縣還是北山,若是有什麼異況,李煜都沒辦法在此得到第一手的消息。
這種無力把持局面的模糊感,真的是很讓人不安。
李煜沉思片刻,緩聲道,「爹,按照這戶冊,城裡屍鬼之數,或在三五千上下。」
這個數量,在李煜的心理預期當中已經算是相當不錯。
託了城中守軍昔日剛烈自焚的福,起碼也為他們清去了成百上千具屍鬼。
否則若是按照汎河千戶所的在冊軍戶數量而言,城中屍鬼至少也在五千以上。
「只是油料耗盡,城中火攻之計......倒是不好施為。」
沒有油料相輔,城中尚未散盡的冰雪濕寒,根本就不是隨便丟幾個火把能點得起來的。
李煜眸中略顯煩憂。
數千屍鬼,不光難找難殺,更難善後清理。
所以他才想著只有一把火放下去,才能一了百了。
既能解決眼前屍害,也能除了後患之憂。
免得遺骸堆積,生了新的瘟疫。
李煜閉目尋摸了片刻,旋即睜眼道,「不如,把它們誘出來?」
李銘一愣,問道,「誘出來豈不麻煩?這麼多屍鬼,一涌而出,眼下這點兒人手根本就扛不住。」
城牆本是禁錮,若把它們放出來,更是後患無窮。
李煜指了指桌案上汎河所城布防圖的外緣。
「護城溝,跑馬繞城,把它們全都繞進去!」
「然後,一把火......」
數丈寬的深溝,也不至於被屍群一涌而平。
只要騎手卡好時間,就有可能把屍群均勻地誘入溝壑,暫時困於其中。
李銘眯了眯眼,點頭讚許,「倒也值得一試。」
「只是還得提前布好木柴,怕是會耗上不少時日吶。」
單靠屍鬼自身,這火很難燒得起來。
腹中屍氣雖有助燃之效,但若是沒有燃燒的載體,也只是空談。
屍體本身的油脂,不可能直接成為燃料。
那是需要高溫灼燒下才能炙出的產物,和木柴是兩碼事。
只能錦上添花,不能雪中送炭。
......
他們這幾日樵採,都是到汎河所城背面的長白山余脈腳下砍伐。
所城台地外的護城溝,四面連起來少說也有個五六十丈長。
若要萬無一失,那每一寸溝壑都不能不管。
需要堆砌的燃料,怕也不是個小數目。
想做好這些準備,他們真有這麼多時間嗎?
地面上散落的衛所地冊,早被他們翻了個通透。
這附近可沒有所謂的炭場可就近取材。
李煜起身,看向帳門外。
「城外田畝荒廢了半載,卻還剩著去歲種麥留下的枯黃麥穗......」
「這或許,便是我們的機會。」
這些秋日無人豐收的麥杆,歷經一整個冬日,統統被積雪壓垮在田壟里。
積雪化去,田野里便散發著一股腐敗的臭味。
這氣味比之城中屍臭不遑多讓。
也只有這汎河旁的空氣還算是不錯,這也未嘗不是李煜選擇在此紮營的緣故之一。
『應因地制宜,當變則變,征地伐謀,能克敵制勝。』便是這個道理。
因地而用,方能事半功倍。
枯敗的麥田,未嘗不能化為生者的怒火......熊熊燃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