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目光,讓侯亮平心裡發毛。
「想清楚了?」鍾正國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進侯亮平的耳朵里。
侯亮平深吸一口氣,迎上岳父的目光。
「爸,我想清楚了。」
鍾正國站起身,走到侯亮平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亮平,我問你——你知道漢東是什麼地方嗎?」
侯亮平點點頭。
「趙家在漢東經營十二年,根深蒂固。」
「王江濤是省長,和我有過節。」
鍾正國冷笑一聲。
「知道,還敢去?」
侯亮平迎上他的目光,沒有絲毫退縮。
「爸,正因為知道,我才要去。」
鍾正國的眼睛眯了起來。
「哦?說說看。」
侯亮平深吸一口氣,把今天下午和鍾小艾說的那些話,又說了一遍。
他想證明自己,他想抓住這個機會,他不想一輩子活在鍾家的陰影里。
最後,他說。
「爸,我知道您一直壓著我,是為我好。」
「您怕我用鍾家的背景,怕我惹出麻煩,怕我走得太快摔跟頭。」
「這些,我都理解。」
「但是爸,漢東這個機會,我不想放棄。」
鍾正國嘆氣道。
「亮平,你知道我為什麼一直壓著你嗎?」
侯亮平搖搖頭。
鍾正國走回八仙桌旁坐下,語氣變得低沉起來。
「因為我看得出來,你心裡有火。」
「這團火,能讓你做成事,也能讓你燒著自己。」
「所以我一直壓著你,想讓你把這團火壓一壓,讓它變成內火,變成持久燃燒的炭火,而不是一燒就滅的柴火。」
侯亮平的心跳加速了。
他看著岳父,眼中滿是震驚和感激。
「爸,您……」
鍾正國擺擺手,打斷他。
「亮平,你聽我說完。」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後放下。
「你去漢東,我不攔你。」
「但是,有幾句話,你要記住。」
侯亮平連忙坐直身體。
鍾正國一字一頓地說。
「第一,去了漢東,不要急著燒火。」
「先看清楚,誰是朋友,誰是敵人,誰是可以爭取的中間派。」
「第二,對王江濤,要留個心眼。」
「王江濤在漢江的時候,就能把你坑了。」
「現在他是一省之長,勢力更大。」
「你在他手下做事,必須小心。」
「第三,也是最關鍵的——」
他盯著侯亮平的眼睛,目光如炬。
「亮平,你要記住——你去了漢東,代表的不是你一個人,是鍾家。」
「你做得好,大家都好。」
「你做不好,丟的是鍾家的臉。」
「明白嗎?」
侯亮平鄭重地點頭。
「爸,我明白。」
鍾正國看著他這副樣子,心中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
這個女婿,他一開始是不滿意的。
侯亮平出身普通,家裡沒什麼背景。
能力是有的,但太沖,太直,太不會做人。
「亮平。」
「你去了漢東,萬事小心,遇到事不要自己扛,隨時可以聯繫我。」
「行了,不早了,你們回去吧。」
「明天還要趕飛機。」
侯亮平和鍾小艾站起身,向鍾正國告辭。
走出四合院,夜風吹來,帶著一絲涼意。
8月2日,上午八點,京城國際機場,候機大廳。
陽光透過巨大的落地窗照進來,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大廳里人來人往,廣播裡不斷傳出航班信息,嘈雜而繁忙。
侯亮平站在安檢口外,身邊是來送行的鐘小艾。
她今天穿了一身素雅的米色風衣,頭髮披散著,臉上沒有化妝,看起來有些疲憊。
昨晚,她幾乎一夜沒睡。
侯亮平握著她的手,心中湧起一股不舍。
「小艾,回去吧。」
鍾小艾搖搖頭。
「等你進去了,我再走。」
侯亮平看著她,眼眶有些濕潤。
「小艾,你……你要照顧好自己。」
鍾小艾點點頭。
「你也是。」
「你到了漢東,安頓下來之後,給然然打個電話。」
「小艾。」侯亮平突然緊緊抱住妻子。
「等我回來。」
鍾小艾靠在他肩上,輕輕說。
「我等你。」
兩人抱了很久。
直到廣播裡再次響起登機提醒,他們才鬆開。
侯亮平深吸一口氣,轉身走向安檢口。
他沒有回頭。
但他知道,鍾小艾一定還在那裡看著他。
上午九點,飛機準時起飛。
侯亮平坐在靠窗的位置,望著窗外越來越小的京城,心中思緒萬千。
這座城市,他待了十幾年。
從漢東調來,在這裡成家,在這裡生子,在這裡經歷了一次次希望和失望。
現在,他要離開了。
回漢東。
「先生,您好。」
一個溫柔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
侯亮平轉過頭,看到空姐站在過道里,臉上帶著職業化的微笑。
「請問您需要點什麼?」
侯亮平搖搖頭。
「不用了,謝謝。」
空姐點點頭,繼續往前走。
侯亮平重新靠回椅背,閉上眼睛。
腦子裡亂得很。
他不知道什麼時候睡著的。
等他醒來時,飛機已經開始下降了。
窗外的景色已經變了。
陽光很好,照在大地上,一片生機勃勃。
侯亮平揉了揉眼睛,坐直身體。
廣播裡傳來空姐甜美的聲音。
「女士們,先生們,我們的飛機即將降落漢東國際機場,請系好安全帶,收起小桌板……」
侯亮平深吸一口氣,望著窗外越來越近的地面。
漢東,我回來了。
十一點二十分,飛機穩穩降落在漢東國際機場。
侯亮平拖著行李箱走出航站樓,一眼就看到了來接他的人。
陳海。
漢東省人民檢察院反貪局局長,他的大學同學,也是他最好的兄弟。
陳海穿著一身深藍色的西裝,站在出口處,臉上帶著燦爛的笑容。
看到侯亮平,他大步迎上來,一把抱住他。
「猴子!」
「陳海!」
兩人抱在一起,用力拍著對方的背。
「你小子,終於回來了!」陳海鬆開他,上下打量著。
「瘦了。」
侯亮平笑了。
「你倒是一點沒變,還是這麼壯。」
陳海哈哈大笑,接過他的行李箱。
「走,上車,咱們先回院裡。」
兩人走出航站樓,坐進一輛黑色的桑塔納。
陳海開車,侯亮平坐在副駕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