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東,一家名為「昨日重現」的老舊酒吧。
空氣里,混雜著廉價威士忌和潮濕木頭的氣味。
角落的卡座。
侯亮平正一杯接一杯地,往喉嚨里灌著烈酒。
酒杯磕在桌上的聲音,沉悶。
他只想把自己灌醉。
醉了,就不用去想那些屈辱。
醉了,就感覺不到疼。
就在他舉起又一個滿杯時。
一個熟悉又陌生的女聲,在他身後輕輕響起。
「亮平?」
「真的是你?」
那個聲音頓了一下。
「沒想到會在這裡見到你。」
侯亮平的身體僵住了。
拿酒杯的手,停在半空。
這個聲音……
他醉眼朦朧地,緩緩轉過頭。
一個身影,站在燈光昏暗處。
讓他心底某個塵封的角落,顫了一下。
林薇。
她穿著一件素雅的米色風衣。
臉上,沒有了大學時的青澀。
多了一份被歲月打磨過的沉靜。
還有一絲,恰到好處的驚訝。
她的眼神,卻很平靜,像看透了很多事。
侯亮平的酒,醒了一半。
他做夢也沒想到。
會在這裡,以這樣一種最狼狽的姿態。
重逢這個,他虧欠了一生的女人。
他下意識地,想要站起來。
想要整理一下自己皺巴巴的衣領。
卻發現手腳有些不聽使喚。
侷促。
難堪。
他嘴唇動了動,卻不知道該說什麼。
林薇卻像沒看見他的窘迫。
她臉上掛著淡淡的笑。
像遇見一個普通的老朋友。
很自然地,在他對面坐了下來。
她對著酒保打了個手勢。
「一杯『長島冰茶』。」
然後,她的目光,落回到侯亮平那張鬍子拉碴的臉上。
她沒有問他為什麼在這裡。
也沒有問他發生了什麼。
只是輕聲說了一句。
「看你現在這樣子。」
「就知道你過得不好。」
她的聲音很柔。
「怎麼?」
「被現實打敗了?」
這句話,不是嘲諷。
更像是一種「我早就知道會這樣」的陳述。
一種過來人的通透。
可這比任何指責和質問,都更能刺痛侯拓亮平。
他感覺自己的臉頰,在發燙。
那是被戳穿了所有偽裝的羞恥。
他狼狽地,低下了頭。
避開了她的視線。
「我……」
他想解釋什麼。
卻發現一切言語,都顯得那麼蒼白。
林薇沒有再追問。
酒保端來了她的酒。
她拿起長長的吸管,輕輕攪動著杯里的液體。
冰塊,發出清脆的碰撞聲。
「我前陣子,回了趟母校。」
她像是無意間,說起了別的話題。
「學校的香樟樹,長得更高了。」
「階梯教室還是老樣子。」
「我還在我們以前經常坐的那個位置,坐了一會兒。」
她的聲音,很輕。
像在講述一個遙遠的故事。
「那時候的你,多好啊。」
她抬起眼,看向他。
「眼睛裡,有光。」
「一門心思,就想著什麼公平,什么正義。」
林薇輕輕笑了一下。
那笑里,帶著一絲懷念。
「哪像現在。」
她指了指他面前的酒瓶。
「一身的酒氣和官僚氣。」
侯亮平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地揪了一下。
是啊。
那時候的他。
和現在的他。
已經是兩個人了。
他痛苦地,將杯里的酒,一飲而盡。
辛辣的液體,灼燒著他的喉嚨。
「我聽說……」
林薇像是完全沒注意到他的痛苦。
又或者說,她注意到了,但裝作沒有。
她用一種閒聊的口氣,拋出了一個名字。
「你娶了鍾書記的女兒。」
侯亮平的身體,又是一僵。
「她很好吧?」
林薇的語氣,充滿了好奇。
像一個普通朋友,在關心他的家庭。
「應該……能幫你實現當年的理想吧?」
句句,不提當年的背叛。
字字,卻都在提醒他。
他為了所謂的前途,放棄了什麼。
他又用那份放棄,換來了什麼。
他換來的,是妻子冰冷的指責。
是岳父家族冷漠的「大局」。
是今天,這身洗不掉的酒氣和屈辱。
侯亮平痛苦地,用手捂住了臉。
他感覺自己像個小丑。
一個徹頭徹尾的,天大的笑話。
林薇看著他劇烈抖動的肩膀。
她沒有出言安慰。
只是靜靜地,等著。
等到他的情緒,稍微平復了一些。
她才伸出手。
輕輕地,拍了拍他放在桌上的手背。
她的手,有些涼。
「算了。」
她柔聲說。
「都過去了。」
「男人嘛,總要為自己的選擇負責。」
她的聲音,帶著一種讓人無法抗拒的魔力。
「我理解你。」
「我理解你現在的難處。」
她注視著他。
「當『男人』,太不容易了。」
侯亮平緩緩地,抬起頭。
他看著眼前的女人。
他第一次發現。
這個世界上,好像只有她。
能「理解」他。
不是指責。
不是抱怨。
不是用所謂的「大局」來壓他。
而是一句,輕飄飄的「我理解你」。
這句理解,像一劑毒藥。
瞬間瓦解了他所有的心理防線。
他心中的委屈和不甘,在這一刻,找到了一個宣洩的出口。
「那時候……」
林薇的眼眶,也有些發紅。
「那時候的我們,多好啊。」
她收回手,端起自己的酒杯,抿了一口。
像是在品味苦澀的回憶。
「現在想想,好像什麼都沒了。」
這句話,在侯亮平的心裡,盪開了一圈圈的波紋。
他心中,那份對過去的懷念。
那份被現實拋棄的孤獨感。
在這一刻,被無限放大。
他開始覺得。
自己失去的,不僅僅是一個戀人。
而是整個曾經擁有過的,單純而美好的世界。
時間,在沉默中流逝。
林薇看了看手錶。
「不早了,我該走了。」
她站起身,拿起了自己的風衣。
侯亮平也慌忙站了起來。
「我送你……」
「不用了。」
林薇對他笑了笑。
那笑容,像大學時一樣,溫柔。
「你喝了這麼多,自己回去才要小心。」
她拿出手機。
「加個微信吧。」
「以後,要是心裡煩,沒地方說話。」
她直視著他的眼睛。
「就找我。」
「畢竟……」
她停頓了一下。
像是在斟酌用詞。
「我們是……最了解彼此的人。」
他機械地,拿出了自己的手機。
點開了二維碼。
「滴」的一聲。
好友添加成功。
林薇的頭像,是一個素雅的背影,站在海邊。
侯亮平看著那個頭像,內心五味雜陳。
愧疚。
迷茫。
還有一絲,被人「理解」的溫暖。
在他最黑暗,最絕望的時候。
這絲溫暖,是致命的。
林薇對他揮了揮手。
轉身,消失在酒吧門口。
侯亮平獨自站在原地,許久。
他低頭,看著手機屏幕上那個陌生的頭像。
回想起林薇眼中,那抹複雜的,帶著憐憫和理解的神色。
一個念頭,鬼使神差地,在他腦海里冒了出來。
也許……
也許林薇,才是那個,真正懂他的人。
他沒有感覺到危險。
他只覺得,自己找到了一個可以傾訴的港灣。
他不知道。
自己已經主動,並且心甘情願地,走進了李毅為他精心布置的,另一個狩獵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