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來沐希養成了一種習慣，每天放學接妹妹的時候，都要問一句：「今天有沒有人欺負你呀？」
沐柚妤總會晃著哥哥的手，仰著小臉說：「沒有。」
「有人搶你東西嗎？」
「沒有。」
「老師凶你了嗎？」
「沒有。」
「阿錦呢？」
「有！」
沐希腳步一停，「他怎麼了？」
「他今天吃了我的胡蘿蔔，我原本想吃胡蘿蔔的。」沐柚妤委屈巴巴道。
她之前一直會把胡蘿蔔夾江涼錦碗裡沒錯，但今天不一樣！
今天她第一次想嘗試一下胡蘿蔔，剛端上桌就被江涼錦夾碗裡了。
「他怎麼那麼壞！」
「嗯嗯，我的胡蘿蔔。」沐柚妤可憐巴巴看著哥哥。
「沒事，回家我讓人給你做。」沐希伸手揉了揉妹妹的頭髮，「下次不能白讓他吃你的菜，讓他把肉換給你，我們幼寶多吃肉，長高高。」
沐柚妤眉眼稍稍舒展，「他已經換給我啦。」
「那還行。」
回到家，沐柚妤吃了一口胡蘿蔔就吐了。
*
沐希七歲，沐奶奶離世。
同年，自幼接觸鋼琴的他，徹底愛上了鋼琴。
宋凝笙把談敬硯請來了教導。
談敬硯教了一節課，就雙眸發亮地問：「小希是吧，小希啊，你想不想以後走專業路線呢？」
沐希腦海中瞬間浮現出妹妹夸自己的模樣，點了頭，「也行。」
跟著老師學習了一個月，沐希迎來了人生中第一場鋼琴賽事。
他得了第一名，捧回一個小獎盃，坐在沙發上等著家人回來。
第一個回來的是沐年，他看到那個獎盃，怔了一下，「你比賽拿的？」
「嗯嗯。」
「希寶厲害啊。」
「嗯嗯。」
沐希只顧著往門口看，他要和妹妹說話！
片刻後，沐柚妤穿著粉粉嫩嫩的公主裙，踩著小皮鞋進來，看到哥哥懷裡的獎盃，跑了過去，「呀！金杯！二哥哥好厲害呀！」
沐希嘴角不受控制地翹起，把獎盃遞給她，「幼寶，給你玩。」
沐柚妤抱著那個獎盃，轉著看了一圈，忽然湊過來環住他的脖子，啵唧了他一口，「這是我給二哥哥的獎勵！」
「謝謝妹妹。」沐希面上淡定，但泛紅的耳朵出賣了他。
沐年：他也想要妹妹親親。
......
年後，沐希照常在鋼琴房練一段新曲，餘光瞥見門被輕輕推開，走進來一個和他年紀差不多的男孩。
男孩身著乾淨素雅的淺色襯衫，手中輕捧著一本樂譜，安靜佇立在一旁，靜靜聆聽著流淌的琴聲。
一曲終了，談敬硯抬手示意他停一下，拍了拍男孩的肩，「這是我兒子，談嶼舟，比你小一歲，嶼舟，叫沐希哥哥。」
談嶼舟面帶微笑，「沐希哥好，我是談嶼舟。」
沐希頷首，「你好。」
談嶼舟也不在意他態度冷淡，視線落在琴鍵上，口吻禮貌：「剛才那段你怎麼把第32小節的節奏改了？」
沐希「嗯」了聲，沒什麼好避諱的，「那樣彈著更順。」
談嶼舟神色微亮，看來是第一次彈這首曲子，不愧是天賦怪。
他輕言：「是更順，不過原版的節奏更好展現這首曲子的韻律，你如果保留原節奏，再把踏板的落點往後挪半拍，效果也許會更契合你的風格。」
沐希頓了頓，按他說的試著彈了一遍。
彈完，無需多言，沐希心裡認同了他的想法，他喜歡和聰明人說話。
從這日起，只要談敬硯有事，談嶼舟就會來。
兩個人能聊到一起，只要來了，便經常合奏，配合默契，也會在課間下幾盤棋，大多時候是談嶼舟輸。
時間久了，沐希發現談嶼舟這個人看似溫潤內斂，內里實則藏著截然不同的性子。
*
次年，妹妹的生日，妹妹又被沈寧慕拐去江家了。
沐希悶悶不樂地跟了過去，看著妹妹和江涼錦在那裡玩。
那麼久過去，妹妹跟江涼錦關係好這件事，他早就習慣了，也不多管了，只是會不開心。
……一直到妹妹提前從幼兒園畢業那天。
「寶貝，在畢業典禮上，親一下就能在一起一輩子哦。」
「嗯嗯，我知道了二哥哥！」
沐希和妹妹說完話，退回台下，望著妹妹和江涼錦並排站在台上，忽然覺得哪裡不對。
下一瞬，妹妹湊過去親了江涼錦一口。
「！！！！！！」沐希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他剛才就不該下台！！
他應該站在妹妹身邊，讓她親的是自己。
回家的路上，沐希沮喪了許久。
沐柚妤掙脫開沐亦琛的手，跑到他面前，拽住他的衣角，滿眼疑惑，「二哥哥，你怎麼啦？」
「沒事。」沐希搖了搖頭，伸手把她拉過來，捏了捏她的臉，「以後不許隨便親別人。」
「為什麼？」
「不為什麼。」
「那阿錦呢？」
「他更不行。」
「那二哥哥呢？」
「可以。」
沐柚妤似懂非懂地點著小腦袋，「嗯嗯！」
沐希觀察了幾天，確認妹妹是真的記住了這句話，才放下心。
可沒過多久，他就發現自己高興得太早了。
妹妹不親別人了，改去抱別人，還專挑那個江涼錦的。
沐希看到那一幕的時候，正坐在鋼琴房練習。
沐柚妤和江涼錦一開始還在他旁邊看書，特別安分，等他一曲結束，那頭兩個小小的身影抱在了一起。
「……」思來想去，沐希覺得還是得從長計議。
次日，等教妹妹的興趣愛好老師離開，沐希進去，彎下腰，「幼寶，今天在培訓班學了什麼呀？」
「學唱歌！」沐柚妤仰著小臉，脆生生地哼了兩句。
「真好聽，以後肯定會是一個歌星。」沐希狀似隨意地轉移話題，「那幼寶覺得二哥哥好，還是阿錦好？」
沐柚妤撲到他懷裡，「二哥哥好~」
沐希心花怒放地抱住她。
「阿錦也好。」
沐希的笑容僵在臉上。
身後，氣喘吁吁追過來的宋路景恰好聽見這話，連忙湊上前詢問：「那我呢？那我呢？」
沐柚妤依舊道：「路景哥哥也好！」
怎麼誰都好啊？
沐希抿唇，自然是不能說妹妹的，只好瞪了宋路景一眼，拉著妹妹往客廳走。
宋路景沒看見，蹦蹦跳跳地跟了上去。
幾日後，妹妹順利升上一年級，三年級的沐希每天下課第一件事就是跑去找妹妹，確認她狀態不錯才肯回去上課。
與此同時，沐纖祁已經在初中部混得風生水起了。
他是沐大伯的兒子，比沐希大六歲，個子躥得很快，行事作風卻跟他的身高成反比。
散漫隨性，不太愛學習，但腦子好使得很，考試前翻翻書就能考個不錯的分數。
他性情活絡，交友廣泛，校內校外各色的人物都認識點，經常惹事而後家裡出面擺平。
老師拿他沒辦法，畢竟家世擺在那裡，只要不闖大禍，也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沐纖祁自己過得瀟灑，卻有一個雷打不動的習慣，每個星期至少來五趟小學部。
名義上是接沐希放學，實際上每次都先去沐柚妤的教室門口晃一圈。
「寶貝，今天有沒有人欺負你？」
沐柚妤個子在班裡算小的，乖乖坐在座位上，聽到聲音抬起頭，「沒有呀，纖祁哥哥。」
「那就行。」沐纖祁靠在門框上，一副漫不經心的樣子，「有人敢惹你，你就報我名字，回頭我讓他知道什麼叫後悔。」
班內部分沒回家的小朋友聽得一愣一愣的，不知道這個大哥哥是什麼來頭。
沐柚妤很配合地點頭，「知道了纖祁哥哥。」
得到滿意的答案，沐纖祁又晃到沐希的教室門口。
沐希正收拾書包，見他熟門熟路地出現，閉了閉眼，「你怎麼又來了？」
「小希寶，哥來接你放學。」
每次這人來，沐希都會覺得丟臉，「我自己能回去。」
「你自己不能回去，你不能沒有我這個哥哥。」
呵呵，沐希：「你怎麼放學那麼早，又逃課了？」
沐纖祁語調散漫：「哥的事，少打聽。」
沐希不再多說。
兩人一起走到校門口，沐柚妤已經在那兒等著了，旁邊站著江涼錦。
沐纖祁瞥了眼，沒說什麼，只是伸手把沐柚妤抱起來，還舉高了些。
沐柚妤被舉高了，視野一下子開闊了，忍不住笑了一聲，下意識抓住沐纖祁的頭髮。
沐希走在後面，看到這一幕，對比了一下自己和沐纖祁的身高，覺得自己這個哥哥當得有點不夠格。
「……」
步入四年級，沐希的課業難度漸漸加大，加上比賽多了，又要抽空去武館，經常要外出，他能陪妹妹的時間變少了。
難得空閒下來，他會把妹妹接到自己琴房旁邊，讓她坐在琴凳旁的矮沙發上看書，自己練琴。
沐柚妤也不鬧，盤腿坐在沙發上，畫畫或者翻小人書。
*
妹妹剛升入五年級的這年，原本要去初一的沐希主動留級，和宋路景成了同桌。
宋路景高興極了，上課坐不住，喜歡跟沐希說話，老師一轉身就低聲問沐希「這道題怎麼做，我沒聽懂」，有時候還會把筆記借過來抄。
沐希大多時候不理他，偶爾被他煩得不行，會在下課鈴響的時候把筆記遞給他，「自己看。」
「希哥你最好了！」
「走開。」
被說了的宋路景也不惱，還是每天跟在他身邊，課間陪著去看妹妹，放學跟著回沐家，成了最黏沐希的人之一。
這時的沐希已經褪去了稚氣，眉眼長開了許多，氣質清冽，脾氣也長了不少。
宋路景和他一塊兒長大，熟知他的變化，也學會了在他變臉前提前閉嘴。
沐希的朋友得知他留級的消息後，都來問候了一番，被他隨口敷衍過去了。
他這個時候防備著所有人，沒有和任何外人說過自己有妹妹。
*
初一，沐希的身量往上躥了一截，在人群中越發扎眼。
開學這幾天，沐希整個人都煩躁得厲害，家裡人也察覺出來了。
他自己歸結為換了新環境不適應。
初一的教室離妹妹隔得更遠，不能像以前那樣一下課就跑過去看一眼。
沐希來到新環境，身體上那些小毛病也全都冒了出來。
他對氣味格外敏感，聞不得太濃的味道。
食堂里的油煙味重了些他會不舒服，走在前面的同學身上劣質的香水味飄過來他會難受，就連那種日光下被曬過的校服布料散發出來的味道，都足以讓他煩躁。
飲食方面亦是格外挑剔，和妹妹一樣不吃蔥姜蒜等等，對大多數海鮮過敏，都會誘發過敏反應，其中羊肉反應最為劇烈，沾一點就渾身起紅。
還有他那張臉更是金貴。
太陽底下站二十分鐘不到，脖子上就會起一小片淺紅色的疹子，家裡帶他去看了醫生，囑咐他少曬，平時出門能遮就遮。
可初一的同學不知道這些，有男生聽說過他，有心和他交好。
於是，大熱天的一伙人想拉沐希去打籃球，他說不去，對方還以為他清高，轉頭就在背後嚼舌根。
懶得解釋的沐希脾氣也跟著長，眼裡多了絲冷漠感，從前那個對誰都能敷衍兩句的沐希，漸漸變成了一點就炸又不愛說話的性子。
同學們私下議論聲又變多了，說沐希這個人不僅清高，脾氣還衝了，太嚇人了，除了宋路景跟誰都不太願意多相處。
宋路景依舊最清楚這個變化。
以前他借作業抄，頂多被甩個白眼。
現在但凡他磨嘰多了，沐希就會把書往桌上一合，抬眸盯著他，「你聽不懂人話？再問一遍試試。」
「不問了不問了。」宋路景立即閉嘴。
......
開學沒幾日，談敬硯給沐希安排了一場國際比賽，是恩因·倫夏格國際第七屆鋼琴大賽，就在一個月後。
彼時的沐希已經拿過不少國內大大小小的獎了，在國際賽場上還是頭一回。
賽前一個月，沐希靈感而發，自創了一首鋼琴曲。
這段時間，他在琴房練得格外久，反覆推敲每一段的情緒處理。
直至比賽前最後一天，來到了比賽場的沐希，確認了這首鋼琴曲的名字，叫《潮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