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可那跳動,卻越來越強,越來越急。
噗通,噗通,噗通!
嚴崢心頭警兆忽生。
他猛地往旁邊一閃。
一道黑影,從他方才站立之處掠過,無聲無息。
嚴崢站穩身形,定睛看去。
黑暗之中,緩緩浮現出一個巨大的影子。
那影子,高有數丈,似人非人,似獸非獸。
它渾身漆黑,與周圍的黑暗融為一體。
只有一雙眼睛,是綠色的,像兩團鬼火,幽幽燃燒。
它站在祭壇邊上,居高臨下地看著嚴崢,一言不發。
嚴崢看著那巨大的影子,心中暗暗戒備。
他從那東西身上,感應不到任何氣息。
它就像是這片黑暗本身,凝成的一個影子。
「這是————」他在心中問鼠爺。
鼠爺語氣凝重:「這是規矩的化身。」
嚴崢眉頭一皺。
「它是被設定在這裡,守護本契的。」
鼠爺道,「想要拿到本契,就得過它這一關。」
嚴崢問:「怎麼過?」
鼠爺道:「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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嚴崢一愣。
鼠爺道:「老祖我又沒來過這兒。
不過既然是規矩的化身,那它必然遵循著某種規矩。
你想拿本契,就得按它的規矩來。
至於這規矩是什麼,得你自己去試。」
嚴崢點點頭,開口道:「晚輩嚴崢,不知前輩可否行個方便?」
那影子一動不動,一聲不吭。
嚴崢等了一會兒,見它沒反應,便抬腳,往祭壇走去。
他才邁出一步,那影子便抬起一隻巨大的手,往嚴崢頭頂壓來。
那手大得像一座小山,遮天蔽日,帶著無盡的威壓。
嚴崢身形一閃,避了開去。
那巨手拍在虛空之中,發出一聲悶響。
嘭!
震得四周的黑暗都跟著顫了幾顫。
嚴崢心中微駭。
剛站穩,那影子的另一隻手,又拍了過來。
他再閃,再避。
那影子雙手連揮,一掌接一掌,拍得那片虛空轟隆作響,卻碰不到嚴崢分毫。
嚴崢閃避之間,心中飛快地盤算著。
這影子雖然巨大,威勢驚人,可動作卻有些僵硬,有些遲鈍。
它似乎只是在按照某種既定的規矩行事。
而不會根據反應,做出靈活的調整。
「這倒像個傀儡。」他在心中道。
鼠爺道:「本來就是傀儡。
只是這個傀儡,比你在外頭見的那些影子,要強得多。
它是專門守在這兒,對付你這種偷東西的。」
嚴崢一邊閃避,一邊觀察那影子的動作規律。
它出掌,必是先左後右,從左到右,循環往復。
移動,是先邁左腳,再邁右腳,一步一步,規規矩矩。
它的一切動作,都像按照某個固定的程式,機械地執行著。
「果然如此。」嚴崢心中瞭然。
既然是按規矩辦事的傀儡,那就有破綻。
他一邊閃避,一邊慢慢往祭壇靠近。
那影子的攻擊,越來越密集,可始終碰不到他。
漸漸地,嚴崢摸清了它的攻擊節奏和範圍。
他發現,這影子的活動範圍,是有限的。
它始終守在祭壇周圍三丈之內,絕不越雷池一步。
只要嚴崢不踏入這個範圍,它就只是站在原地,不停地出掌,卻不會追出來。
「這倒好辦了。」嚴崢心想。
他身形一閃,退到那影子攻擊範圍之外。
那影子見他退走,立刻停下動作,重新化作一團巨大的黑影,守在祭壇邊上。
嚴崢站在遠處,看著那影子,思索著對策。
硬闖是不行的。
那影子太強,哪怕如今他到了真人層次,對方依舊一掌就能要他的命。
只能智取。
可這智,該怎麼取?
他正想著。
「小子,你看那影子的腳下。」
嚴崢依言看去。
那影子的腳下,是一片漆黑的虛空,什麼也看不見。
可仔細看,卻能看到一絲若有若無的光。
那光極其微弱,幾乎與黑暗融為一體,若不是鼠爺提醒,他根本注意不到。
「那是————」嚴崢眯起眼。
「那是規矩的破綻。」
鼠爺道,「這影子是按規矩辦事的,可它的規矩,不可能完美無缺。
只要有規矩,就有漏洞。
它腳下的那絲光,就是它這身規矩最薄弱的地方。
你若能擊中那裡,或許就能破了它。」
聞言,嚴崢心裡有了計較。
他從懷裡掏出那袋孟婆給的米,拈出幾粒,往那影子腳下扔去。
幾粒米,在黑暗中劃出幾道微弱的光痕,落在那影子腳下。
那影子低頭一看,伸出那巨大的手,將那幾粒米,從虛空中撿了起來。
它撿起一粒,便停一下,似乎在確認什麼。
確認無誤後,才把那粒米,放到嘴邊,輕輕吹了吹。
然後,小心翼翼地,收進懷裡。
嚴崢看呆了。
「這————」他心中滿是不可思議。
鼠爺也愣住了,半晌才道:「好傢夥————這玩意兒,還認東西?」
嚴崢又拈出幾粒米,往更靠近祭壇的地方扔去。
那影子果然又動了。
它順著那幾粒米的軌跡,一步一步,往前走去。
每一步都踏在既定的位置上。
它走到那幾粒米跟前,再次蹲下,撿起,吹乾淨,收進懷裡。
嚴崢心中大定。
有門!
他開始引著那影子,往祭壇的反方向走去。
那影子就像一隻被馴服的巨獸,跟著那些米粒的軌跡,往前挪。
嚴崢一邊扔米,一邊往祭壇靠近。
那影子離祭壇越來越遠,嚴崢離祭壇越來越近。
終於,他踏上了祭壇。
那影子似乎感應到了什麼,猛地回頭,幽綠的眼睛裡,閃過一絲凶光。
可它回頭一看,嚴崢已經站在祭壇上了。
它想往回走,可剛邁出一步,又停了下來。
它在猶豫。
是按規矩回去守祭壇,還是留下來繼續撿這些香火米?
嚴崢沒有猶豫,果斷走到那石柱前,伸手去取那金匣。
手剛觸到那金匣,一股磅礴的力量,便從那匣子裡湧出,撞在身上。
嚴崢下意識地調動護體靈光。
但依舊是悶哼一聲。
身子往後倒飛出去,砸在那片虛空之中,渾身骨骼都像散了架一般。
他爬起來,看向那金匣。
金匣還在那石柱上,紋絲不動。
只是匣蓋上的那些符文,亮得刺眼,像一條條金色的小蛇,在匣蓋上瘋狂扭動。
「有禁制!」
嚴崢心中一沉。
他正想著如何破這禁制,那影子卻突然大步流星地往祭壇衝來。
那雙幽綠的眼睛裡,凶光畢露,再也沒了方才的猶豫。
嚴崢臉色一變。
前有禁制,後有追兵,這可如何是好?
他急中生智,從懷裡掏出那袋米,往祭壇四周,一圈一圈地撒去。
撒完一圈,又撒一圈。
眨眼間,那祭壇周圍,便被撒滿了一層白花花的香火米。
那影子衝到祭壇邊上,看見那些米,腳步一頓。
它低下頭,看著那些米,那雙幽綠的眼睛裡,又露出了那種掙扎的神色。
它想繞過那些米,直接去抓嚴崢。
可它的腳,卻不聽使喚地,往最近的一粒米邁去。
「果然如此!」嚴崢心中大喜。
這影子,是規矩的化身。
它的一切行為,都受規矩的約束。
而撿起這些香火米,就是它被設定好的規矩之一。
只要這些米在,它就不得不撿。
這是它的本能,是刻在它骨子裡的規矩,無法抗拒。
嚴崢趁著那影子一粒一粒撿米的工夫,趕緊回過身,研究那金匣上的禁制。
那些符文,扭動得越來越快。
嘶嘶!
它們像一條條金色的蛇,在匣蓋上纏繞遊走,發出聲響。
「這禁制,好生厲害。」他道。
鼠爺道:「廢話。這是陰間漕運的根本,沒點真東西護著,早就讓人偷走了。」
嚴崢問:「鼠爺可認得這禁制?」
鼠爺沉默了一會兒,道:「有些眼熟,像是陰司的八關鎖。」
「八關鎖?」
「對。」鼠爺道,「這是陰司最厲害的禁制之一。
設有八道關卡,一道比一道難。
想過這八關,就得拿出真本事來。過不去,就會被禁制反噬,魂飛魄散。」
嚴崢心中一凜。
八道關卡。
他回頭看了看那還在撿米的影子。
那影子已經撿了小半圈,離祭壇中心,越來越近了。
他沒有多少時間了。
「鼠爺,這八關鎖,可有破解之法?」
鼠爺道:「有。就是硬闖。
一關一關地闖過去。闖過去了,禁制自解。闖不過去,嘿嘿————」
嚴崢看著那金匣,沉聲道:「那便闖。」
話音剛落,金匣上的那些符文,爆發出一陣金光,刺得嚴崢睜不開眼。
待他再睜眼時,眼前的景象,已經徹底變了。
他站在一座巨大的門前。
那門,通體漆黑,高有百丈,寬有數十丈,像一座山一樣,橫在他面前。
門上,刻著無數猙獰的鬼臉,看得人頭皮發麻。
門楣上,掛著一塊匾。匾上寫著三個血紅的大字:鬼門關。
鼠爺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小子,這是第一關,鬼門關。」
嚴崢看著那扇巨大的門,問道:「這關,怎麼過?」
鼠爺道:「這第一關,考的是膽量。
你推開這扇門,進去,能活著出來,就算過。」
嚴崢點點頭,伸手去推那門。
手剛觸到門板,門上那些鬼臉,忽然都活了。
它們齊刷刷地轉過頭,看著嚴崢。
一張張扭曲的臉,一雙雙怨毒的眼睛,全都盯著他一個人。
啊啊啊啊啊!
那尖叫,鋪天蓋地,震耳欲聾,往嚴崢腦子裡扎。
嗡!
嚴崢眼前一黑,差點暈過去。
他咬緊牙關,穩住心神,不去聽那些尖叫。
手上用力,把那扇門推開一條縫。
門縫裡,湧出無盡的黑暗。
那黑暗像一鍋墨汁,往外傾瀉。
嚴崢側身,擠進門縫,踏入那片黑暗之中。
一進去,尖叫便停了。
四周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他自己,站在這無邊的黑暗裡,孤零零的一個人。
他往前走了一步。
腳下,忽然踩到了什麼東西。
軟軟的,黏黏的,還會動。
他低頭一看。
黑暗之中,緩緩浮現出無數張臉。
那些臉,就在他腳下,擠在一起。
它們仰著頭,看著嚴崢。
嚴崢抬腳就要往後退。
可剛抬起腳,那些臉,便張大了嘴,伸出無數隻手,抓住腳踝,把他往下拖。
他手段盡出,可那些手的力氣太大了。
他一點一點,被拖進那片臉海里。
那些臉,越靠越近。
它們張開嘴,露出黑洞洞的喉嚨,往他身上湊。
咬腿,啃腰,嚼膊,撕臉。
嚴崢渾身劇痛,仿佛要被這些鬼臉撕成碎片。
他雖然清楚,這是幻覺,是第一關的考驗。
可知道歸知道,痛歸痛。
這痛,太真實了。
他咬緊牙關,閉上眼睛,不去看那些臉,不去管那些痛。
只是守住心神,默默念著功法。
一股溫潤的青氣,從丹田升起,流遍全身。
那些被鬼臉咬過的地方,青氣一過,便不再痛了。
他睜開眼。
那些鬼臉,還在他身邊,還在撕咬他。
可他已經感覺不到痛了。
他看著它們,心中一片平靜。
那些鬼臉,似乎感應到了什麼。
它們慢慢停下撕咬,抬起頭,看著嚴崢。
那一雙雙怨毒的眼睛裡,漸漸多了些畏懼。
它們開始往後退。
一個,兩個,三個————越來越多。
最後,所有的鬼臉,全都退進黑暗裡,消失不見。
四周又恢復了死寂。
嚴崢站在原地,眼前忽然一亮。
下一刻,他站在橋上。
橋是石頭砌的,一眼望不到頭。
橋下是一條河,河水是黃的,渾濁不堪,流得極慢。
河面上,飄著無數的鬼,在河裡掙扎哭喊,伸出手,往橋上抓,想要爬上來。
可他們剛爬到一半,就被河水裡伸出的無數隻手,又拖了回去。
橋上,也擠滿了鬼。
他們排著長長的隊,一步一步,往前挪。
鬼臉上,都是麻木的神情,眼睛空洞洞的。
嚴崢站在橋頭,看著這密密麻麻的隊伍,心中瞭然。
奈何橋。
鼠爺的聲音響起:「第二關,奈何橋。考的是————唉,你自己看吧。」
嚴崢順著那隊伍,往前看去。
橋中央,擺著一張桌子。
桌子後面,坐著一個老婆婆,和孟婆婆長相有些相似,卻又不太一樣。
那老婆婆,穿著一身灰撲撲的衣裳,滿臉皺紋,頭髮花白,眼窩深陷。
手裡,端著一隻碗。
碗裡裝著渾濁的湯水,裊裊冒著熱氣。
每一個鬼,走到她面前,她都會遞上一碗湯。
那些鬼,接過湯,看也不看,仰頭就喝。
喝完了,便繼續往前走,消失在橋那頭的霧氣里。
孟婆湯。
嚴崢看著那些喝湯的鬼,心中五味雜陳。
這些鬼,生前善惡貧富,貴賤有異。
可到了這奈何橋上,都是一樣的。
一碗湯下去,前塵往事,愛恨情仇,統統忘得乾乾淨淨。
然後,便是輪迴,便是新生。
這便是陰間的規矩。
他正想著,隊伍已經排到了他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