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建軍那張向來嚴肅的臉上,此刻笑得跟朵花似的。
林秀蓮從屋裡走出來,手裡還拿著畫筆,整個人愣在那兒,半天沒回過神。
「這就……發行了?」
陳桂蘭一拍大腿,「那還等什麼樣刊啊!我早就去郵局訂好了,算算日子,咱們這邊的郵局今天也該到貨了!」
說完,她把手裡的鹹魚往竹竿上一掛,手在圍裙上胡亂蹭了兩下。
「走!去郵局!我也得讓這島上的人看看,我家秀蓮多大本事!」
陳桂蘭回屋換了那件平時捨不得穿的的確良藍褂子,頭髮梳得一絲不苟,還特意抹了點桂花油。
整個人看著精神抖擻,跟要去參加表彰大會似的。
陳建軍本來想開車送她,被她拒絕了。
「開啥車?坐車裡誰能看見我?我就要走著去!」
陳桂蘭雄赳赳氣昂昂地出了門,直奔鎮上的郵局。
還沒到郵局門口,就看見那裡圍了不少人。
這年頭娛樂活動少,除了看露天電影,大傢伙兒最大的樂趣就是看報紙、看小人書。
尤其是每次新刊物到貨的時候,那熱鬧程度不亞於供銷社發肉票。
陳桂蘭剛擠進人群,就聽見兩個年輕的小戰士正湊在一起,捧著一張報紙笑得前仰後合。
「哈哈哈哈,你看這個老太太,這叉腰的姿勢,跟我媽訓我的時候一模一樣!」
「哎喲,這畫得太逗了!你看這隻雞,被老太太追得滿院子飛,雞毛都掉了一地。」
「這上面的故事也是絕了,說這婆婆為了給兒媳婦補身子,大半夜去海邊抓螃蟹,結果被螃蟹夾了手,第二天還硬說是被門擠了,死要面子活受罪。」
旁邊一個剛下課的知青也湊過頭去,「這是哪個畫報?畫風這麼接地氣,比那些樣板戲看著有意思多了。」
「《京市生活畫報》,剛到的新貨,聽說是個新連載,叫什麼《海島婆婆》。」
陳桂蘭站在那兩人身後,聽得清清楚楚。
她並沒有急著出聲,而是踮起腳尖,伸長脖子往那報紙上瞅了一眼。
只見那版面上,大半個版塊都印著連環畫。
畫面黑白分明,線條利落。
最中間那個畫格里,一個身材微胖、留著齊耳短髮的老太太,正一隻手拎著老母雞,一隻手舉著鍋鏟,那眉眼間的潑辣勁兒,簡直要從紙上跳出來。
特別是嘴角那顆並不存在、但為了藝術效果加上的媒婆痣,顯得格外滑稽又親切。
陳桂蘭眉頭挑了挑。
這秀蓮,咋還把那次她在院子裡追雞的事兒給畫進去了?
這時候,拿著報紙的小戰士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
「哎呀不行了,這老太太太逗了。這要是誰攤上這麼個婆婆,那日子肯定歡喜熱鬧。」
「熱鬧啥啊,我看這婆婆挺凶的,你看這兒媳婦,被嚇得都不敢說話。」另一個不知情的路人插嘴道。
陳桂蘭聽不下去了。
她咳嗽了一聲,嗓門洪亮:「咳咳!小伙子,話可不能亂說。這婆婆哪裡凶了?那是幹練!那是持家有道!」
小戰士正笑得起勁,冷不丁背後冒出這麼一句,嚇了一跳。
回過頭一看,只見一個穿著藍褂子的大娘正盯著他們。
小戰士愣住了。
他看看眼前的大娘,又低頭看看報紙上的畫。
再看看大娘,再看看畫。
特別是陳桂蘭此刻為了展示氣勢,雙手正好叉在腰上,那姿勢跟畫裡追雞的老太太簡直就是複製粘貼。
「這……這……」小戰士嘴巴張得能塞進個雞蛋。
陳桂蘭下巴一揚,伸手在報紙上點了點,「看仔細了?像不像?」
「像!太像了!」周圍看熱鬧的人也反應過來了,一個個瞪大了眼睛。
陳桂蘭臉上那叫一個得意,她把那一絲不苟的頭髮往耳後順了順。
「啥叫像啊?這就是照著我畫的!就是比我多了一顆痣。」
人群里瞬間炸開了鍋。
「啥?照著您畫的?」
「陳嬸子,您別逗了,這可是京市的報紙,跟我們海島八竿子打不著呢!」
「就是啊,咱們這偏僻海島上的事兒,還能上京市的報紙?」
大家顯然不信,以為這老太太是在開玩笑。
陳桂蘭也不急,慢條斯理地指著報紙右下角的一行小字。
「不信是吧?認字不?看看那作畫的人名寫的是啥?」
拿著報紙的小戰士順著陳桂蘭手指的方向看去,嘴裡念叨著:「作畫:林秀蓮。海島部隊家屬院……」
小戰士的聲音戛然而止,猛地抬起頭,那一雙眼睛瞪得像是剛看見了飛碟。
「林秀蓮?這不是陳團長愛人的名字嗎?」
旁邊那個軍屬也反應過來了,一拍腦門:「對啊!我就說這名字耳熟,前段時間學校不是說林老師投稿了嗎?」
所有的目光瞬間「刷」地一下,全部聚焦到了陳桂蘭身上。
陳桂蘭這時候反倒不急了。
她慢悠悠地整理了一下衣領,雙手再次往腰上一叉,下巴抬高了四十五度,那神態,跟報紙上那個畫出來的人物簡直如出一轍。
「這些連環畫的作者就是林秀蓮,我家兒媳婦!」
這一嗓子,洪亮、透徹,帶著一股發自內心的驕傲。
周圍的人群轟的一聲炸開了。
「我的天,還真是!」
「這就叫藝術來源於生活?大娘,您這可是上了京市的報紙啊!」
「這也太神了,真人就在這兒站著呢!」
陳桂蘭享受著眾人驚嘆的目光,心裡那個美啊,比喝了二兩老白乾還醉人。
有個膽子大的小伙子湊過來,嬉皮笑臉地問:「嬸子,這上面畫的故事也太有意思了。這畫裡說,您為了給孫子加餐,大半夜去海邊翻石頭抓螃蟹,結果被螃蟹夾住手指頭,疼得嗷嗷叫,最後還把那隻螃蟹給煮了,這是真的假的?」
「當然是真的!」
陳桂蘭一拍大腿,唾沫星子橫飛,那是說來就來。
「那是去年剛來島上沒多久的事兒。我家建軍不在家,秀蓮身子弱,我想著給家裡那個大孫子弄點鮮味。」
「那大螃蟹,大鉗子跟老虎鉗似的。我當時也是虎,直接上手就抓,那傢伙,給我夾得,手指頭都紫了!」
說到這兒,陳桂蘭還把手伸出來,展示了一下食指上那道若隱若現的白痕。
「看見沒?這就是那時留下的光榮勳章!」
「不過嘛,那螃蟹最後還是進了鍋,那味道,鮮掉眉毛!」
眾人聽得津津有味,沒想到這報紙上的趣事,背後還真有這麼一段。
這時候,郵局的小張抱著一摞報紙從櫃檯後面跑出來,累得滿頭大汗。
「桂蘭嬸子!您要的五十份報紙,給您捆好了!」
陳桂蘭從兜里掏出錢,數得清清楚楚遞給小張。
周圍的人一看陳桂蘭這架勢,一個個也都坐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