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她在幼兒園賣給小朋友，不用花本錢，小朋友都嘴饞，大家圍著她喊「小老闆」。
她以為外頭也是這樣，只要東西好吃，錢就會自己跑來。
可做生意，要本錢，買的時候外頭的大人還會嫌貴，會講價，會說不划算。
小寶越想越蔫。
陳桂蘭看著小寶耷拉著腦袋的模樣，知道這丫頭是結結實實撞了回南牆。
她慢慢從木麻黃樹後頭走出來，假裝剛從家屬院那邊過來的樣子。
「陳老闆，生意咋樣？」
陳桂蘭拉了個小馬扎，挨著小寶坐下。
小寶一抬頭，眼圈都紅了，委屈巴拉地舉起手裡的粗布錢袋子：「奶，還剩好多。我坐了一上午，才賣了四毛五分錢。」
陳桂蘭沒急著笑她，而是接過那個小竹笸籮，看了看裡頭剩下的餅乾。
「我當是多少，你這小半天功夫，不也賣出去四十五塊了嗎？」
小寶還是有些傷心，「四毛五還不夠本錢。」
陳桂蘭正色道：「陳老闆，做生意可不是算糊塗帳。你這餅乾賣一分錢一塊，價格比供銷社和軍人服務社的水果硬糖還貴。人家那是國營廠子裡機器壓出來的，你這啥名氣沒有的個體攤子，一上去就賣高價，半天能賣出去一半，你還覺得委屈？」
小寶愣了愣，眨巴著大眼睛：「那我算厲害的？」
「那可不！」
陳桂蘭伸出指頭給她盤算，「你選品有眼光，知道椰絲餅乾香，饞人。你嘴皮子也利索，剛才我可聽見了，你還知道祝人家早日當萬元戶。就沖你這機靈勁兒，第一次出來支攤子，能從那些個精打細算的大娘嬸子手裡掙來四毛五分錢，那是相當有天賦了。換了別人，未必有你做得好。」
小寶聽奶奶這麼一夸，眼底的亮光又一點點回來了，小胸脯也不自覺地挺了起來：「真的？我真有當大老闆的天賦？」
「天賦是有，就是火候還差點。做生意不是光靠膽子。你得分析什麼人會買你的餅乾，這些會買你餅乾的人通常在哪裡出現。」
小寶小眉毛皺起來，認真聽。
陳桂蘭繼續說：「你想想，你在幼兒園為啥賣得快？」
「小朋友饞。」
小寶小聲說。
「還有呢？」
「小朋友都在教室里，離我近。」
「還有呢？」
小寶抿著嘴想了半天：「他們兜里有一分兩分，不用買米買鹽。」
陳桂蘭眼裡都是笑。
「這不就想明白了？買東西講究天時地利人和，什麼時候什麼地方什麼人合適，就需要你根據自己的經驗來判斷。」
小寶聽得小腦袋一點一點的。
她忽然覺得，做生意比認「一二三」還難。
認「一二三」，老師寫在黑板上，跟著念就行。
做生意不一樣。
人心要算，天氣要看，錢袋子要掂量，還得知道誰會買，要知道的東西好多好多。
小寶摸了摸自己的小錢袋子，忽然小聲說：「奶，那我想成為大老闆，是不是還得學好多東西？」
「當然。你還小，做生意的很多環節都不懂，你要當大老闆，首先你得會認字吧，不會識字，就看不懂政策，也看不懂合同。以後個體戶辦執照，字號寫錯了都讓人笑話。」
「其次你得懂各個環節，懂人心，還要有眼光有技術，能拿出滿足顧客需求的產品……」
「最重要的一點，華國是人情社會，你得懂人情。朋友是朋友，買賣是買賣，不能拿朋友當錢袋子。」
陳桂蘭特意點了一下。
小寶的小臉一下紅了。
現在想想，汪知硯是她的朋友，還把兜里的錢都掏出來照顧自己生意，她卻沒請朋友吃過幾塊，太不對了。
陳桂蘭見好就收，站起身拍了拍褲腿，「走吧，快晌午了，日頭毒。咱把剩下的貨收收，回家吃飯。」
小寶趕緊把油紙包好，抱著錢袋子，吭哧吭哧拎著小板凳跟在陳桂蘭屁股後頭。
回去的路上，海風還是鹹的，木麻黃葉子沙沙響。
小寶走得沒有來時那麼雄赳赳，可腳步比來時穩了些，那雙葡萄似的大眼睛，已經顯露出一點點淺淺的藍色。
中午，林秀蓮從幼兒園接了大寶回來，今天太熱了，下午不用上課。
大寶一進門就問：「妹妹，你餅乾賣完了嗎？」
小寶搖頭，神情卻沒有失落：「沒有賣完，賣了四毛五。」
大寶一聽，趕忙從自己兜里摸出兩分錢，推給小寶：「那我的工資不要了，給你填本錢。」
小寶沒要：「你幹活了就得拿工錢，這錢我出得起。大老闆不能賴帳。」
大寶：「那哥哥下去陪你去賣剩下的餅乾。」
「剩下的餅乾我不打算賣了。」
吃過飯，小寶主動溜達到了陳桂蘭跟前。
「奶。」
小寶拉了拉陳桂蘭的衣角。
「咋了陳老闆？」
小寶搖了搖頭，認真地說：「奶，我明天不去擺攤了，我想回學校上學。」
這下輪到陳桂蘭驚訝了，看著她，「下午不去服務社門口擺攤子了？餅乾不賣，「
小寶點頭，「不去了。我要去上學。餅乾我想帶給同學和老師吃，謝謝他們之前照顧我。」
小寶堅定地點頭。
陳桂蘭原本以為這丫頭脾氣犟，起碼得撞個兩三天南牆才能認輸。
「怎麼突然改變主意了？」
小寶想了想，說出了自己的想法：「之前我以為當老闆很簡單，把東西擺出來坐那兒收錢就行。」
「今天出去才知道，要當大老闆，做生意的學問太多了，肚子裡沒墨水可不行，我不會的太多了。我連字都不會認，奶你說個體戶執照，我都不知道執照長啥樣。要是以後別人拿張紙騙我，我還以為是獎狀。」」
林秀蓮眼眶軟了。
這孩子，是真想明白了。
陳桂蘭點頭：「成。想回去上學是正道。腦瓜子亮堂了，以後看東西才准。不過，你回學校，可不能三天打魚兩天曬網。」
「我好好學。」
小寶臉上充滿信心，「我可是要當大老闆的人，學習也不能落後。」
隔了兩天沒去幼兒園，小寶再回來的時候，八一幼兒園門口的木麻黃樹還是老樣子。
海風從操場那頭刮過來，帶著咸腥味和操場上隱隱約約的口令聲。
小寶今天穿的還是那件碎花小襯衫，頭上兩個小揪揪扎得精神，軍綠色小書包背在身上，邊角的小紅花被林秀蓮重新縫了一遍，比原來還牢固。
吳老師正站在幼兒園門口迎孩子。
九月的海風吹得她額前碎發輕輕晃，手裡還拿著一本點名冊。
瞧見林秀蓮一手牽著大寶，一手牽著背小紅花書包的小寶過來，她眼睛一下子亮了。
「哎喲，小寶回來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