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北布局，來自秦良玉。
當初親赴西北平定瓦剌，就已經定下今日之策。
老夫人最讓崇禎滿意，就連孫承宗這等戰場出身的大佬都是敬佩無比的。
就是那份清醒。
老夫人無比的清醒，大明的威脅來自北方。
北方動亂的根源在建奴，但更在蒙古。
建奴本旗女真人口不過二十餘萬，但蒙古卻有百萬以上且無比鬆散。
用崇禎的話說，如今的漠北蒙古就是野區。
只要你有足夠的實力，就能在這隨便刷野爆金幣。
明末是蒙古數千年以來最虛弱的時間節點，被明朝壓制兩百多年只剩下了最後一口氣。
被無數心有溝壑之人來回挑撥，分崩離析各自為戰。
憋著勁一心想要幹掉自己人。
這就是明末蒙古的現狀，也是歷史上黃台吉能建立蒙八旗實力暴漲的原因。
老夫人提出，滅殺蒙古百萬眾不現實。
地域太廣又皆為騎兵，而且以這個民族的特性哪怕向西趕向北驅。
他們實力壯大之後還會回來。
老夫人給出兩字，念祖！
這兩個字精準概括了歷史上強大蒙古的時間輪迴線。
中原人敬祖念祖，卻忽略了其實蒙古同樣如此。
當年蒙古西征都打到了布達佩斯，眼看著就能一統歐洲。
結果窩闊台死了撤軍回來奪嫡。
又是西征打下巴格達敘利亞，即將進軍埃及時蒙哥死在四川撤軍回返奪嫡。
祖地一詞，在蒙古根深蒂固。
他們不認中原人，但認同中原為天下之中。
老夫人再言，滅不可行，反推奴手。
既祖地難離，便可入明土。
一味的殺，會逼得蒙古人投靠黃台吉。
既然念祖就不會離開祖地，離不開祖地那就給你加碼。
給你建城，讓你有房有家。
然後再建養殖場，讓你財產翻倍再離不開哪怕一步。
而且有了要守護的不動產，他們就要用盡全力去守護。
但沒有大明，他們這些不動產一文不值。
入明土，為明人只是時間問題。
但不是所有人都有資格為明人，也不是所有部落都有資格被留下。
想真正將其納入版圖不再為患。
切割、同化乃為必然。
西北是一個很大的局，因為這個局出自秦良玉更由整個大明朝堂操盤。
六部同出，運作這個超大且註定耗時良久的布局。
這個布局在一步步穩健推進，每一步該怎麼走都被詳盡設定。
但出了一個漏洞，鄂爾多斯。
這是一個不在布局之內，甚至沒人會去過多關注的小部落。
本就身處邊緣，實力被一再削減毫無威脅。
可就是這麼一個看起來毫無威脅的東西，險些將整個西北大局掀翻。
珠簾部被驍安衛虐殺一空。
帶著繳獲的馬匹、盔甲武器回返部落之後。
那拉出來的長蛇線被大明接管，並宣布建城。
這裡將會建立城池集市、醫館、學堂以及商品房銀貸全部都會出現。
然後會在無形之中變成第二個土默特。
當一切塵埃落定，尤世祿、楊嘉謨、楊肇基三位鐵血將軍方才得知。
他們有一個必須要感謝的人，一個小太監。
三寶。
如果不是這個小太監到了鄂爾多斯，如果不是這個小太監識破了額璘臣。
如果不是這個小太監搶奪城牆，如果不是這個小太監帶著三百二十六人硬撼兩天兩夜。
結局將不堪設想。
他們都是戰場領軍之將，都是鐵血殺伐的正統將軍。
閹人，是他們最為討厭和唾棄的種類。
可在這一刻，三位鎮守西北的鐵血將軍同時下馬。
同時對著鄂爾多斯部覆滅的地方，行鄭重軍禮。
那是只有在送別戰死同袍時才會有的禮儀，那是對待民族英雄時才會有的鄭重。
但這一刻，給了一位小太監。
「公公，慢行！」
三寶不是公公，他甚至都不是太監。
因為他只是個長隨。
火者、長隨、奉御、典簿、監丞、少監、太監。
他只是個長隨。
但在這一刻，他被稱為公公。
這是尊稱，對太監的最高稱謂。
崇禎四年二月初一，三寶的屍體被運回京城。
天氣還冷，棺中又被加了冰塊。
崇禎走出御書房向宮門大步而行：「朕的三寶到哪了？」
王承恩連忙開口。
回皇爺：「已經進京城了，正在去往淨樂堂的路上．．．．」
崇禎一擺大袖。
「去那幹什麼，運回皇宮。」
這不合規矩，但三寶的棺材就停在皇極殿前的巨大廣場上。
無數的太監宮女聚集在此。
高時明、褚憲章、張國元、李鳳翔以及王體乾全在。
那是他們的小徒弟，走之前還笑著跪地磕頭。
說要給他們養老送終的小徒弟。
圍在棺材前的太監宮女連忙散開施禮，崇禎大步走到三寶的棺材前。
看著打開棺蓋，躺在棺材裡臉色蒼白卻依舊清秀的小太監。
「回來就好。」
方正化、魏柔嫣、曹化淳以及兵部職方司郎中也全部趕來。
他伸手替三寶正了正帽子。
「站著死的，很好。」
「朕的三寶更勝成祖三保，但你是朕的狗太監。」
「死了也是。」
他轉身，看向聚攏在此地的眾多太監宮女。
「下令工部，在皇宮設立升輝堂，凡朕家奴死後就在升輝堂火化。」
「骨灰放進博聞樓頂層，命名靖扆閣。」
「死了，也是朕的家奴也得為朕守衛皇宮！」
這話一出，所有人的面色同時一變。
扆，為天子身後斧紋屏風，代指帝王御座，皇宮宸居。
有扆的地方必有帝王。
靖，為安守，扆為帝王。
靖扆二字，便為忠骨安於此，永守帝王宮闕。
太高了，這樣的褒獎和待遇太高了。
但就在話音落下的那一刻，所有太監宮女同時跪地。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皇爺的話，讓他們活著有家死了也有家。
而且給了他們無比榮耀的名份。
崇禎轉頭再次看向棺材裡的小太監，他到現在都記得這個清秀小太監被自己一巴掌抽在後腦勺時。
笑起來極為陽光的模樣。
「雖少身上二兩肉，亦為人間真丈夫。」
崇禎看著三寶哪怕經過清洗修補，依舊露著白骨的手掌。
「朕的國祚居然要一個太監來守護，朕的邊疆居然要一個太監來鎮守殺敵。」
他猛然轉身。
「朕是該慶幸還是該悲哀？！」
方正化、魏柔嫣、兵部職方司郎中同時跪地。
「臣，萬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