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第一聲鐘響,百萬香客馬不停蹄地開始點燃線香,有龍簡的便伏身書寫。
身後所有弟子垂首肅立,隨鐘聲響起的剎那,各自拿起鑼、磬等法器,齊展聲喉,誦念經文,歌詠唱贊。
為整座壇場護持加持,保證儀軌順利,確保這百萬願力能順利被諸神接納。
「咚——!」
第二聲鐘響。
百萬香客紛紛閉眼,誠心祈福。
「瘟癀昊天大帝在上……信女求您……求您保佑我兒……他染了疫病,躺了三個月了……大夫說沒救了……信女給您磕頭了……」
「求瘟癀大帝保佑全家健康,無病無災!」
瘟君醮位前,率先跪倒一片。
……
君財神這邊。
「君財神!君財神爺爺!信男做買賣賠了三年,欠了一屁股債,老婆要離,求您賜點財路吧!不求大富大貴,只求能把窟窿填上,一家老小有口飯吃啊!」
閻王那邊:
「大王!我兄弟被人害死的,兇手還沒抓著!求您顯靈,讓那畜生遭報應!」
水德星君這邊:
「星君,我老家是石頭公社的,最近一個月地都旱得冒煙了,苗全死了!求您降點雨吧!哪怕下一柱香的功夫也行啊!」
太陰星君那邊多是婦人。
「星君,信女想求段姻緣了,都四十了還沒著落,信女也想成家……」
「我求子!求星君賜個孩子,男女都行!」
四大天王醮位前最是熱鬧。
「增長天王!信男跑貨運的,求您保一路平安!」
「持國天王,我是唱戲的,嗓子最近壞了,求您老給修一修!」
「多聞天王,我兒子高考,求您多聞多記,考個好大學!」
一個老頭拽住身邊人:「啥,四大天王還管學考?」
「管!多聞天王管學問!」
「那我也求!」
老頭撲通跪下:「四大天王!我孫子考不上重點,我跟他拼了——哦不對,求天王保佑!」
身旁香客立馬小聲腹誹:「四大天王還管學考?媽的哪來的神經病,都給人老爺子帶溝里去了!」
……
「老頭子,你祈了什麼願!」
神廟內,鄭夫人寫下自己的祈願後,忙不迭看向丈夫。
鄭昌國卻按住不表。
「你又祈了什麼願?」
鄭夫人倒是落落大方地開啟。
無外乎希望鄭昌國身體健康。
鄭昌國心頭一暖,也開啟龍簡,上頭竟同樣寫著讓妻子安享晚年,身體康健的樸實願望。
二老相視一眼,依偎在一起。
至於身後的於峰,則不免頭疼,思來想去,不知道該祈個什麼願。
「火德星君啊,這麼好的事,怎麼就你的份呢?唉!……」
……
另一邊,城南方向。
孫擎蒼眼見如此盛況,哪還有半分耽誤?
隨著鐘聲響起的剎那,他也早準備好路晨提前給他的龍簡,凌空跪下,便開始祈福。
「君財神,希望保佑我孫氏神廟同樣商途坦蕩,香火昌盛!」
四大家主中,他心甘情願,誠心供奉。
反觀其他三位,像是被釘在了虛空之上。
他們目光從那三道百丈法相緩緩移過,又掃過水德星君、太陰星君、四大天王、巨靈神,乃至那掃把星的虛影……
每多看一尊,三人的臉色便白一分。
又見百萬香客如此虔誠。
這一刻,他們從未如此糾結。
一邊是「殺子之仇」。
一邊心裡又有個聲音在瘋狂蠱惑他們:你也拜吧,就當為了死去的兒子,為了死去的侄子,拜祂!
於是乎,手中變出的線香,拿也不是,不拿也不是。
那秦家主母甚至糾結到極點,情緒崩潰,直接老淚飛濺地飛回了府邸。
……
嘈雜聲浪一浪高過一浪。
此刻,百萬張嘴,百萬個心愿,擠擠挨挨,衝上雲霄。
高台上,路晨一邊撞鐘,一邊睜開太陰法眼。
只見無數願力從每一個跪伏的香客頭頂飄出,或大或小,或明或暗,密密麻麻。
有的渾圓飽滿,那是誠心實意的祈願;
有的稀薄黯淡,那是臨時抱佛腳的應付。
百萬顆光點匯成一條金色大河,逆天而上,分潤成數十道,流向不同的仙家。
而令眾仙驚訝的是——
這金色願力就在落入醮位的瞬間,便轟然化作五彩氤氳的磅礴功德,匯入每一位神祇體內。
只見瘟癀昊天大帝的法相微微一震,帝王袍服上的靈光驟然亮了幾分,那百丈身軀原本威嚴得近乎冷酷,此刻竟多了一絲……柔和。
君財神手中的玉笏也泛起溫潤寶光,含笑的面相更添三分慈祥。
閻羅王手中的生死簿無風自動,嘩啦啦翻過數頁,隱約有五彩祥光顯現。
其餘的星君虛影,也紛紛得了滋養。
「這就是——功德加身!」
水德星君只覺神力翻湧,不可思議。
僅僅這一剎那的滋養,便抵得了祂十年天庭苦修。
難怪當日那井龍王會從十丈晉升到七十丈。
如今水德星君也是真切體會到了這儀仗的恐怖,簡直堪稱——逆天!!
而眾仙之中,巨靈神和四大天王享受著這前所未有的體驗,激動得差點淚崩。
「天王,好人吶!」
「一想到當初,小神竟還呵斥過天王,我就好恨,好悔!!」
巨靈神和四大天王萬萬沒想到,自己跟了托塔天王這麼久,得來的實際好處,還趕不上這段時間從路晨這兒得到的。
「天王如此待我,從今往後——忠誠!!!」
……
眾仙基本都得了好處。
但其中,仍有落寞的仙家。
眼見其他仙家,即便是那兩名鬼仙(謝范二女)都多多少少得了些功德。
掃把星望著自己空蕩蕩的醮位,哪怕早有準備,現實情況依舊讓祂有些難受。
「唉,果然無人拜我啊。」
雖說之前得了些香火,但那些香火都是蹭上君執瘟公子得來的。
眼下,執瘟公子不在醮位之中,祂又被打回了原型。
「也罷,沒有就沒有吧。上君能為我留下一個神位,我也該心滿意足才是。」
就在掃把星心中暗自唏噓時,卻聽鼓聲停了下來。
路晨朗聲再次傳開:
「諸位,方才咱們祈福,求的是健康,是平安,是富貴。這些都是人之常情,求的都是好事、喜事、順心事。但人生在世,哪能事事順心?誰沒有走背字的時候?」
路晨微微一笑,話鋒一轉:
「掃把星君掌司天下厄運,你們身上的倒霉事,都是祂管著的!你們不求祂,祂就算想幫你們,也無從下手!」
此話一出,百萬香客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對哦,路家主說的有道理。」
「誰家沒有個倒霉的時候?誰沒有喝涼水都塞牙、放屁都砸腳後跟的時候?」
這一下,人群炸了鍋。
「掃把星君!求您把我身上的霉運也收走吧!我炒股三年,買啥跌啥,賣啥漲啥!」
「星君!我開飯店的,客人每次來都出么蛾子,不是菜里有頭髮就是碗裡有蟲子,可我後廚明明乾乾淨淨啊!」
「星君!我結婚五年了老婆不懷孕,去醫院查我倆都沒毛病!是不是霉運作祟?」
「星君……」
「星君……」
數不清的願力如潮水般湧向掃把星醮位。
醮位之中,掃把星整個人都僵住了。
祂怔怔地看著醮位前黑壓壓跪倒的人群,看著那密密麻麻的願力光點。
不再是空空蕩蕩,而是鋪天蓋地!
黑金色的願力如瀑布般湧入醮位,在落入的瞬間,轟然化作五彩功德!
掃把星只覺體內一股磅礴的力量炸開,那沉寂了不知多少年的神格,此時都為之猛然震動!
祂的虛影立時從黯淡變得璀璨——功德加身!
從醮位設立到現在,這是掃把星第一次真正收到屬於自己的願力和功德。
不是蹭來的。
是香客發自內心跪求祂的。
掃把星的虛影在高天上微微顫抖,那雙清瘦的手竟有些不知往哪兒放。
祂低頭看著醮位前跪伏的芸芸眾生,又看著高台之上的路晨,嘴唇翕動了幾下,眼淚險些決堤,最終只說出兩個字:
「上君————!!!」
路晨似乎聽到一般,回頭沖祂一笑。
隨後繼續撞鐘!!
「咚——」
第六聲!
……
從這一聲開始,已經「吃飽喝足」的眾仙家們,開始正式幹活。
天穹之上,但見瘟君信手一揮。
一道青色光雨從天而降,灑落在所求香客身上。
那是【祛病消災】的賜福。
光雨沾身,不少人只覺得身體一輕,多年的頑疾竟在這一刻有了鬆動的跡象。
「我的喉嚨不疼了!喉瘟好了!!」
「我的毒瘡也好了!」
「神仙顯靈了!真的顯靈了!」
人群中爆發出陣陣驚呼。
君財神也同樣信手一揮。
漫天金色光點如雨灑落。
這些光點落在人身上,並不帶來直接的錢財,卻讓祈願者都感覺心頭一亮。
原本想不通的事情忽然有了思路,原本找不到的門路忽然有了方向。
這是【財運亨通】的賜福。
不是直接給錢,而是給人賺錢的智慧和機遇。
閻王也翻開生死簿,判官筆輕輕一點。
一道幽深的光芒籠罩所有祈願祂的香客。
這些香客只覺一股暖流湧入四肢百骸,忍不住呻吟一聲。
這是【延年益壽】的賜福。
雖不是直接增加陽壽,卻能強健體魄,讓人多活幾年健康歲月。
與此同時,水德星君、太陰星君、四大天王等也悉數賜下福祉。
「鈴!」
人群中,電話鈴聲急促響起。
方才求雨的老伯一接通電話,便眼睛瞪得溜圓:「什麼!咱們村真下雨了!好!!太好了,太好了!」
老伯老淚縱橫,跪下就拜。
這一刻,天官賜福,百無禁忌!
一個個得到滿足的香客們跪在地上,紛紛磕頭。
「多謝大仙!多謝大仙賜福!!」
……
「咚————!」
鐘聲連綿不絕,一聲比一聲渾厚,一聲比一聲悠遠。
待到第九聲,最後一響。
這一聲鐘響,彷佛連天地都為之共鳴。
——嘩啦啦!
三道法相連同數十道虛影,幾乎同時化作漫天光雨。
真是來得也快,去得也快!
那光雨也並未完全散去,而是化作一道橫貫長虹的七彩祥雲,籠罩在江都城上空。
——「小子,謝了!」
——「賢弟,今日之情,為兄謹記在心。」
——「臭小子,本大王受領了,接下來的破廟瞧好吧!」
——「路小友,多謝!」
——「路郎中,來日有這等好事,記得算本君一份。回頭少不了你好處。」
——「天王啊,忠誠!!!」
——「上君,這份恩情,小神無以為報!」
——「將軍,屬下愛你一萬年!!」
隨著各位仙家回天入地,臨走之前紛紛傳來神音道謝。
高台之上,路晨攜弟子,深深一禮:「恭送諸神法駕!」
「恭送諸神法駕!」
百萬人再次山呼海嘯,似要把江都震得直接從地上拔起來。
路晨長舒一口氣,嘴角微揚。
這場祈福玄黃大醮,總算成了!
但這僅僅只是一道前餐。
接下來,才是真正的重頭戲!
他緩緩抬頭,望向天際,似要穿透雲層,直達九天之上。
……
天庭,神霄玉府內。
九天應元雷聲普化天尊豁然睜開雙眼。
這位統御三界雷法,執掌雷部之神主,面色驟變,似乎已經窺探一切。
竟頗有些難以置信與驚疑不定。
低聲吐出二字來:
——「方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