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座高山之巔,立著一座塔。
純木結構,榫卯嚴絲合縫,每一根木料都打磨得光滑平整,轉角處甚至雕著精細的雲紋。
完全是藍星華國古建築的手藝。
塔不高,三層,靜靜的戳在那裡,像某個流落異鄉的匠人刻給自己看的念想。
但殷長安只看了一眼,就知道不對。
太新了。
新得像昨天剛搭起來的。而這片土地貧瘠荒蕪,方圓百里連棵像樣的樹都沒有,哪來的木料?
更重要的是,塔是空的。
外表看著嚴絲合縫,神識往裡一探,清晰感應到內里空無一物。
整座塔就是個空殼,像小孩用積木搭起來哄人玩的東西。
她沒動,懸在半空,神識緩緩鋪開。
地底有東西。
大概一兩米深的地方,一個模糊的生靈氣息蜷縮在那裡,像一團若有若無的燭火,隨時要滅。
氣息很弱,弱到幾乎感應不到,但的的確確是活的,活的生靈,不是傀儡。
殷長安沒有立刻靠近。
她反手一揮,身後虛空微微波動,黃芪和殷藍知還沒反應過來,就被一股柔和的力道裹住,送進了洞府世界。
「媽——!」
殷藍知只來得及喊出半個字,通道就合上了。
殷長安又等了片刻,確認沒有埋伏,沒有後手,沒有隱藏的敵人,才緩緩向下落去。
就在她的腳即將觸到地面的瞬間——
「誰!!!」
一聲尖銳的呵斥,伴隨著一道凌厲的攻擊,從地底直衝上來!
那攻擊帶著傀儡絲的痕跡,角度刁鑽,速度極快。
殷長安側身,抬手,兩根手指輕輕一夾。
一道半透明的傀儡絲被她夾在指尖,另一端連著地底那個模糊的氣息。
她沒動。
也沒還手。
地底沉默了兩秒。
然後那道女聲再響起時,完全變了個調——
「殷……殷前輩?!」
高塔忽然動了。
不是倒塌,是分解。
那些嚴絲合縫的榫卯像活了似的,一根根木料自動拆開、滑落、重組,眨眼間,高塔變成了一個敞開的通往地下的入口。
木料在入口兩側整整齊齊碼著,像列隊迎接。
一道身影從地下爬了出來。
殷長安的瞳孔微微收縮。
是個女孩。
穿著簡單的白色長裙,裙擺沾著泥土和灰塵,邊緣磨損得厲害,有幾處甚至磨成了絮狀。
她的臉很年輕,大概十七八歲的樣子,五官清秀,眉眼間帶著這個年紀不該有的疲憊。
但讓殷長安警惕的,不是她的疲憊。
是她的身體。
那些裂紋。
從額頭開始,沿著眉骨往下,蔓延到臉頰、脖頸、手臂、每一寸裸露的皮膚——細密的深淺不一的裂紋,像瓷器開片,像冰面初裂,像什麼脆弱的東西被用力摔過後又勉強拼湊在一起。
但她是血肉之軀。
殷長安能感應到心跳體溫,血液流動。
「殷前輩!您是殷前輩對不對!藍星華國的殷長安前輩!」
女孩踉蹌著往前跑了兩步,伸出那雙滿是裂紋的手,想抓住什麼,又停在半空,不敢真的碰上去。
她眼眶紅了,聲音抖得厲害,但每一個字都咬得很清楚:
「求您……求您救救墩墩……救救糰子……」
殷長安沒有動。
她的目光掃過女孩的身體,掃過那些裂紋,掃過女孩身後那個漆黑的入口,掃過周圍每一寸可能藏匿危險的角落。
「我是殷長安。」她終於開口,聲音平靜,「你是誰?」
女孩狠狠抹了把眼睛,吸了吸鼻子,努力讓自己鎮定下來:
「我叫花可!華國公民!身份證號520***************!我家住在……我爸媽是……」
她報了一串信息,殷長安聽著,沒有打斷。
「我是一年前來這裡的!」花可又補了一句,「一年前!」
殷長安眉心微微一動。
一年?
她從藍星出發,穿過通道找到這裡,滿打滿算不超過三天。
時間流速不一樣。
而且是很大的不一樣。
「你怎麼來的?」她問。
花可張了張嘴,似乎想從頭解釋,但目光忽然往身後掃了一眼,整個人又急起來:
「殷前輩,您先跟我來,我路上跟您解釋……墩墩和糰子快撐不住了……」
她轉身就往回跑,跑了兩步又停下,回頭,滿是裂紋的臉上,那雙眼睛盛滿了焦灼和懇求。
殷長安沉默了兩秒。
走了過去。
通往地下的通道不長,但殷長安踏進去的第一時間,就感知到了那層陌生的規則波動。
不是陷阱。
是某種……殘存的快要消散的東西。
花可走在她前面,兩人一前一後,殷長安始終警惕的感應著。
有一瞬間,她感知到了。
極細微的幾乎要消散的規則殘留,從花可身上隱隱透出來。
那規則的質地……陌生,卻又有種詭異的熟悉感。
世界意志。
而且是未成形的,還沒徹底誕生就被人吞掉的——世界意志的碎片。
她看著花可的背影,那些裂紋在昏暗的光線里隱隱發亮,像某種封印,又像某種標記。
「你說的墩墩和糰子——」殷長安開口。
「是我的孩子。」
花可頭也沒回,但聲音忽然軟下來,軟得像一攤化開的糖。
通道到了盡頭。
一個土洞。
很簡陋的土洞,洞壁坑坑窪窪,頂上掛著幾根不知名的發光藤蔓,勉強照亮這片地下空間。
洞中央,一片柔然的毯子上,趴著一隻狗。
大狗。毛色灰敗,形容枯槁,肋骨一根根清晰可數,皮毛大片大片脫落,露出下面青灰的皮膚。
它趴在那裡,一動不動,胸口幾乎沒有起伏。
但它還活著。
殷長安看見了那些傀儡絲。
極細透明的絲線,從花可的指尖延伸出去,一根一根扎進大狗的身體裡。
那不是操控,是維繫——用她自己的生命力,吊著那條已經走到盡頭的命。
另一邊,蜷著一隻貓。
狸花貓,比狗小得多,但身上的傷多得多。
大大小小的口子遍布全身,還在往外滲血。
一道微弱的靈光罩著它,旁邊放著一個簡陋的裝置,像是用隨手撿來的零件拼湊的,上面刻著歪歪扭扭的符文。
回春術一直持續不斷的從裡面滲出。
那是最基礎的傀儡師輔助手段,用傀儡術驅動法器,維持生靈的生機。
可旁邊還有一個奇怪的造血裝置。
花可走到那隻貓旁邊,蹲下來,手輕輕撫過它的脊背。
那些裂紋在她手上蔓延,有幾處被貓血染成了暗紅色。
「糰子。」
她輕輕叫了一聲。
貓沒有動。
她又走到狗旁邊,蹲下,把臉貼在狗已經禿了的腦袋上。
「墩墩。」
狗的眼皮動了動,沒睜開。
花可抬起頭,看向殷長安。
那張滿是裂紋的臉上,沒有哭。
眼淚早就流幹了。
只剩下一雙眼睛,亮得灼人,裡面裝著這一年裡所有撐過來的力氣。
「殷前輩。」
她聲音很輕。
「您能……幫幫他們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