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長安再次走到那片封印的陣法前,蹲下身。
這一次,她探入的不是神識,而是規則層面的感應。
那些散落殘存的,幾乎要消散的痕跡,在她眼中緩緩顯形。
然後她眉頭皺了起來。
這個召喚陣,不是一個微小世界該有的東西。
裡面的力量雖然已經散落大半,但那種曾經存在過的完整規則的氣息,依舊清晰可辨。
就像一間燒毀的屋子,房梁塌了,牆倒了,但從地基的規模和格局,依舊能看出它曾經是怎樣的建築。
有人,或者說,有某個存在用完整的規則體系,搭建了這座橋。
微小世界根本做不到這一步。
殷長安收回目光,看向花可。
「你來這裡之後…有沒有發現什麼第二世界?或者更高級世界的痕跡?」
花可愣了一下,搖了搖頭。
「好像……沒有。」她不確定地說,「我一直顧著墩墩和糰子,沒怎麼往外走過。」
哐啷。
一顆像石子滾落的聲音,很輕,但在安靜的洞穴里格外清晰。
殷長安轉頭。
是墩墩。
那隻瘦得皮包骨的大狗,趴在那裡,連眼皮都睜不開。
但它的前爪,微微動了動,把花可放在它身邊那顆儲存記憶的晶石,輕輕推了一顆下來。
花可連忙跑過去,跪在它身邊。
「墩墩?墩墩!」
大狗沒有反應。它的胸口微弱地起伏著,眼皮下面,眼珠似乎動了動,像在努力想睜開,但終究沒能睜開。
殷長安沒有跟過去。
她站在原地,彎腰,撿起那顆滾落在地的珠子。
純白的。
拇指大小。
裡面有點點亮光浮動,像裝著一小段凝固的時光。
她把珠子握在掌心,神識探入。
畫面湧來。
——不是一段記憶。
是很多段。
拼湊的、破碎的、像被摔碎的鏡子勉強拼在一起。
陌生世界的天空…
陌生世界的土地……
陌生世界的牢籠…………
殷長安一眼就看出,那些畫面里的地方,不是這個微小世界。
那是另一個世界。
更高級的,規則更完整的。
畫面快速閃過——
狹窄的金屬籠子,鏽跡斑斑。
墩墩蜷在裡面,舌頭耷拉著……
某個實驗室一樣的地方,刺眼的白光。糰子被綁在操作台上,有人在它身上劃開口子,它在慘叫,卻掙不脫。
奔跑……逃走…一直在奔跑。
穿過陌生的森林,蹚過冰冷的水,不知道往哪跑,只知道要跑。
有東西追在後面。
不是人,是某種更恐怖的存在,光是氣息就讓人窒息。
墩墩拖著糰子跑。
糰子的傷還沒好,跑幾步就摔一跤,墩墩就停下來,用鼻子拱它起來,繼續跑。
逃跑的畫面里,夾雜著一些更短的片段。
一秒,半秒,一閃而過。
但殷長安的神識太強大了。
那些一閃而過的畫面,她全看清了。
牢獄…鐐銬...鞭子落在身上的聲音。
有人拎起糰子後頸的皮,像拎一件物品一樣打量它,嘴裡說著聽不懂的話。
墩墩拼命撞籠子,撞得頭破血流,還是撞不開。
糰子蜷在角落裡,渾身發抖,但眼睛一直盯著墩墩的方向。
它們被分開關著。
它們聽不見對方的聲音。
但它們的眼睛,一直看著彼此的方向。
畫面還在繼續——
某一天,牢獄忽然亂了。
有爆炸聲,有尖叫,有什麼東西崩塌的聲音。
籠子的門開了。
墩墩衝出來,找到糰子的籠子,用牙齒咬那個鎖,咬得滿嘴是血,終於咬開了。
糰子趴在籠子裡,身上全是新的傷口。
它看了墩墩一眼。
然後它們一起跑。
跑出那個地方。
跑過陌生的土地。
跑進一道不知怎麼出現的裂隙。
再落地的時候,就是這個世界。
它們不知道這是哪。
但它們要等。
等那個人來。
她會來的。
她很厲害的。
一定會來的。
殷長安從記憶里退出來時,耳邊是輕輕哼唱的聲音。
花可坐在墩墩和糰子中間,一邊撫著墩墩的腦袋,一邊哼著不成調的曲子。
像是搖籃曲,又像是小時候媽媽哄睡時唱的歌。
整個空間裡瀰漫著一股淡淡溫暖的光芒。
純白的絲線,一縷縷飄散在空中。
那是花可身上散發出來的,純淨的治癒的氣息。
她什麼都不懂,沒學過系統的療愈術,沒修煉過高深的功法,但她在用自己的方式,拼命留住這兩個毛孩子。
墩墩的頭枕在她腿上,眼皮微微顫動。
糰子蜷在她手邊,那些大大小小的傷口,流血的速度似乎慢了一點。
花可的手一下一下地撫著它們,嘴裡輕輕哼著。
「睡吧……睡吧……媽媽在呢……」
殷長安低頭,看著手裡那顆珠子。
純白的透著點點的光。
裡面裝著一隻狗和一隻貓,跨過不知多少世界,穿過不知多少苦難,最後蜷在這個貧瘠的角落裡,等一個人來接它們回家。
她抬起頭,看向那兩隻奄奄一息的小東西。
眼神複雜得連自己都說不清。
他們從一開始就猜錯了。
不是什麼幕後黑手精心設計的陷阱,不是什麼頂級世界的陰謀算計。
只是一個女孩,和她的兩隻毛孩子。
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