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下午4點40分左右,高崎市烏川河岸。
節日的喧囂熱浪,撲面而來。
從停車場往河岸望去,紅色、白色、藍色的布幡在風裡翻動。
章魚燒的鐵板滋滋作響,烤魷魚刷上深色醬油,火焰沿著邊緣一閃而過。
更遠處的河灘上,花火發射台已經搭好。
工作人員正在做最後檢查。
距離花火真正升空,還有一段時間。
不過,祭典已經開始了。
今川織站在人潮前,稍稍眯了眯眼睛。
「前輩。」
桐生和介叫了她一聲。
今川織回過神。
「走吧。」
她收起的自己思緒,率先往前走。
白底浴衣的下擺隨著步子擺動,藍色牽牛花一朵接一朵地從人潮中掠過。
夕陽漫不經心地潑在關東平原上。
今川織走得很小心。
「前輩,去河灘的路還有一段,要是木屐磨腳的話,我們可以走慢一點。」
桐生和介在一旁開口。
「嗯。」
今川織也沒拒絕他的提議。
木屐走在這種場合確實不好走,落腳時要更用力,稍一不注意就會被人踩掉鞋緒。
她側過身子,想從人流的間隙里擠過去。
突然
前方的人潮像是被人攪動了一下。
幾個七八歲的小男孩,手裡揮舞著剛從買來的聖劍,像一陣小小的旋風,笑著鬧著橫衝直撞過來。「喂!看路!」
「啊呀,你這小鬼!」
「喂!這裡不能跑,會摔倒的!」
路人的驚呼和父母的嗬斥此起彼伏。
一個小孩從今川織和桐生和介兩人間沖了過去。
接著是第二個。
今川織剛站穩,就又來了第三個……
人群本來就密。
這一撞,後面的人也跟著擠過來。
「等……」
今川織的木屐不小心踩在不平的地磚邊緣,身體不受控制地往旁邊偏了一下。
「小心」
桐生和介喊了一聲。
今川織也是下意識伸手。
可抓到的是一個陌生女人的浴衣袖子。
桐生和介的狀況同樣好不到哪裡去,他也被人流往另一側推開。
四周都是晃動的肩膀、衣袖。
有人從她面前經過。
有人在道歉,也有人根本沒回頭。
預計超15萬的參觀人數,真不是隨口說說而已。
今川織站在原地,忽然有一瞬間的茫然。
明明都在急救急外來里見過很多人很多人哭喊著堵住通道,也在災區廢墟里踩過碎玻璃和血水。可這一刻,她競然還是覺得不知所措。
「桐生……」
「我看不到你,你在哪裡……」
她茫然地環顧著四周。
也是這時。
一隻手從人群里伸了過來。
手掌溫熱,力道很穩,準確地扣住了她的手腕。
是桐生和介。
他不知道什麼時候擠了回來,額前的碎發被人群擠亂了一點,襯衫也有些亂了。
今川織看著他這有些狼狽的模樣。
「你……」
「前輩,先離開這裡。」
桐生和介說著,就把扣著她手腕的手往下移了一點,變成更自然的牽手。
「跟著我。」
他說。
今川織看著兩人交握的手。
她猶豫了一下。
沒有嘗試去掙開,甚至還反握了回去。
「嗯。」
她低低地應了一聲,看向了前方。
是被人牽著走的感覺啊。
小時候是媽媽。
再後來……就再也沒有過了。
自己總是走在最前面的那一個,或者乾脆就是獨自一人。
兩人牽著手,總算能穩定地前行。
桐生和介走在前面半步的位置,用自己的肩膀替她擋開大部分的衝撞。
今川織跟在後面,輕鬆不少。
她甚至有閒心這裡看看,那裡瞧瞧。
棉花糖的機器嗡嗡作響,白色的糖絲一圈圈纏繞在木棍上,變成一朵巨大的雲。
一個賣章魚燒的攤位,被烤得金黃的丸子在鐵板上翻滾。
桐生和介忽然感覺到被人拉了一下。
他回過頭去。
「想吃?」
「嗯。」
今川織看著上面掛著的價牌。
一盒6顆,500門。
桐生和介徑直走到攤位前。
「老闆,來一份。」
「好嘞!」
老闆動作十分麻利。
將6顆滾燙的丸子裝進紙船,刷上深色的醬汁,擠上美乃滋,最後撒上一大把飛舞的木魚花。桐生和介付了錢,將還冒著熱氣的章魚燒遞給今川織。
「前輩,嘗嘗看。」
「嗯。」
今川織看了他一眼,沒有道謝,也沒有拒絕。
她接過章魚燒,用竹籤小心翼翼地戳起一顆,吹了好幾下,然後小口地咬了下去。
麵糊外皮微脆,內里滾燙綿軟。
章魚的嚼勁十足。
鮮甜的醬汁和美乃滋的味道瞬間包裹了味蕾。
好吃。
今川織微微眯起了眼睛。
好似一隻小貓。
桐生和介站在她身側,也隨手抽出一根竹籤,朝著紙船探了過去。
然而……
他剛一動手,今川織就已經察覺到了。
她手腕一轉。
競然是端著紙船飛快避開。
同時還側過身去。
寬大的浴衣袖口在兩人之間輕輕一晃,把最後剩下的那兩顆章魚燒,給遮得嚴嚴實實。
好似一隻被人盯上了食盆的小貓。
「不准。」
「你想吃就自己去買,不可以吃我的。」
今川織的表情兇狠。
偏偏口裡的那顆章魚燒還沒來得及咽下去,臉頰微微鼓起,連話音都有些含糊。
甚至嘴邊還沾著一點深色醬汁。
多少是有點可愛的。
因此,桐生和介忍不住看了兩秒。
「好好。」
他哭笑不得地收回竹籤。
無奈,只能又去新買了一份章魚燒。
兩人繼續往前走。
河岸邊的攤位一間連著一間。
塑料布搭起來的臨時屋台被晚風吹得輕輕鼓起,裡面的人扯著嗓子招呼客人。
今川織吃完了自己的章魚燒,就將竹籤和紙船還給了桐生和介。
她可是有始有終的好女人。
桐生和介一時間沒找到垃圾桶,就悄悄背過身去,把垃圾給丟到地上了。
他又不是什麼良民。
天色一點點往下沉,人群比剛才更密了。
「前輩,還有想吃的嗎?」
「沒有。」
「要不要撈金魚?」
桐生和介指了指旁邊圍滿小孩子的攤位。
長方形水池裡,紅白相間的金魚拖著尾鰭游來游去。
紙網剛探進水裡,一條金魚便靈巧地擺尾逃開,引得幾個孩子發出不甘心的叫聲。
今川織順著他的手看過去,目光停留了片刻。
「養起來很麻煩。」
「不是可以放在醫局麼。」
「然後你忘記換水,結果3天後這些金魚都翻起肚皮?」
「也可以放在前輩的家裡。」
「我不。」
今川織別過頭去。
兩人還在走著。
前方的面具攤,掛滿了狐狸、天狗和阿福面具。
風從河岸吹過,成排的面具在木架上輕輕碰撞,像一群藏在祭典燈火里的妖怪。
「前輩,給你買一個吧?」
桐生和介拿起其中一張白色狐狸面具,在她臉旁比了比。
面具眼角描著紅線,唇邊微微上挑,帶著幾分狡黠。
確實很像她貪錢時的模樣。
「戴著會熱。」
今川織抬手按住面具邊緣,把它從自己臉旁推開。
動作看起來嫌棄。
只不過,她眉梢稍稍揚著,眼裡沒有半分不高興。
桐生和介又看見隔壁射擊攤上擺著餅乾、糖果和幾個包裝精緻的玩偶。
「前輩,想玩嗎?」
他朝著最上層的一隻白色貓咪玩偶指了指。
今川織抬眼看了看。
玩偶擺在木架邊緣,看起來只要輕輕一碰就會掉下來。
然而,卻有幾個人都是連續打空。
今川織回過頭來。
「那些黑心攤主會調槍口的。」
「你連這都不知道。」
「好笨。」
最後一句話說出口時,她自己都怔了怔。
怎麼跟個小女生一樣?
恍惚間,她覺得自己好似回到了那個夏天。
那時。
她站在祭典攤位後忙著收錢、找零。
那時。
走過來又離開的一對對情侶,是不是也是像自己跟桐生君這樣的。
今川織的唇角微微彎起了一點。
那點笑意很淺。
幾乎轉瞬即逝,連她自己都沒有察覺。
桐生和介也笑了笑。
兩人之間原本那點小心翼翼的距離,也在這些沒什麼意義的問答里一點點消失。
就像……
盛夏的冰塊在汽水裡緩慢融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