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天天過去,賈琛冷眼旁觀。
賈珍付清了剩餘的,兩萬五千兩預付款,幾乎每日都派人去碼頭,打聽南洋來的船隻,焦灼地等待著。
通源錢莊的人,也開始「不經意」的,在寧國府附近出現,提醒著債務的期限。
約定的兩月之期終於到了。
毫無懸念,沒有任何載有「頂級琉璃器」的南洋貨船抵達。
賈珍派人去當初簽約的私宅尋找,早已人去樓空。
那個「南洋巨賈代理人」,仿佛從未存在過。
寧國府,瞬間從期待天堂,墜入絕望地獄。
三萬兩銀子不翼而飛,而通源錢莊五萬兩本金,加利息的債務,卻像絞索一樣套上了脖子。
錢莊可不管你是不是被騙,他們只認抵押契約,和還款日期。
賈珍徹底慌了。
他試圖找中間人周旺,周旺早已消失無蹤。
他想動用寧國府的勢力,壓一壓錢莊,但通源錢莊背景極深,與內務府,甚至某些宗室,都有千絲萬縷聯繫。
根本不是日漸衰落的寧國府能撼動的。
他想再變賣家產,可府里能賣的值錢東西,早已在前期的「湊本錢」過程中,賣得差不多了。
剩下的都是祖產,和不能輕易動的祭田。
催債的人開始上門,態度從客氣到強硬,最後是兇悍。
寧國府的門楣,被潑了污物,夜裡玻璃被砸。
賈珍躲在家裡不敢出門,賈蓉應對不了,尤氏只知道哭。
寧國府上下,一片愁雲慘霧,昔日赫赫揚揚的國公府第,如今成了債主圍堵的笑柄。
消息傳到榮國府,賈母氣得差點昏厥,痛罵賈珍敗家。
王夫人,邢夫人等暗自心驚,更是緊閉門戶,唯恐被牽連。
賈政倒是想管,可五萬兩巨債,加上高額的利息,榮國府如今也是寅吃卯糧,哪裡拿得出?
更何況,賈珍抵押府邸產業,是立了正式契約的,走到哪裡都占不住理。
走投無路之下,賈珍終於想起了賈琛。
不是想起恩怨,而是聽說賈琛的香水鋪子,日進斗金,或許……能借到錢?
他拉下臉,親自來到賈琛的小院。
此時的賈珍,眼窩深陷,鬍子拉碴,官服皺巴巴,早已沒了往日的氣焰,只剩下惶惶如喪家之犬的狼狽。
賈琛在書房接待了他,態度平靜,甚至稱得上客氣。
但那份疏離感,卻讓賈珍如坐針氈。
「琛,琛兄弟……」賈珍開口,聲音乾澀。
「這次……大哥我是遭了奸人算計,血本無歸,如今債主逼門,實在……實在是過不去了。」
「聽聞你生意做得紅火,手頭想必寬裕,能否……能否挪借一些,幫大哥渡過難關?」
「利息……利息好說,待我緩過這口氣,定加倍奉還!」
他幾乎是哀求了,最後還不忘,畫個虛無的餅。
賈琛慢慢吹著手中的茶沫,抬眼看了看賈珍,緩緩道:「珍大哥有難處,小弟本應相助。」
「只是……」
「只是什麼?」賈珍急道:「只要你肯借錢,什麼條件都好商量!」
賈琛面露難色,「只是小弟那香水鋪子,看似熱鬧,實則本大利薄,前期投入巨大,如今還在回本階段,帳面上實在沒有多少活錢,可以調用。」
「況且,珍大哥欠的不是小數目,聽聞是五萬兩本金,外加數萬利息?」
「這等巨款,莫說小弟,便是尋常錢莊,一時也未必湊得齊。」
賈珍臉色灰敗:「那……那可如何是好?」
「難道真要逼死我,寧國府滿門不成?」
賈琛沉吟片刻,似乎經過深思熟慮,才道:「珍大哥,我倒有個不是辦法的辦法,只是……說出來怕大哥不快。」
「你說!快說!」賈珍如同抓住救命稻草。
「我認識一位山西來的豪商,姓沈,財力雄厚,為人也仗義。」
「他近日在京城物色大宅院,想設個總號。」
「若是珍大哥願意,或許……可以將寧國府的部分房舍院落,典當或抵押給這位沈老闆,換取一筆巨額款項,先解了錢莊的燃眉之急。」
「日後手頭寬裕了,再贖回來便是,總好過被錢莊逼著拍賣,那價錢可就由不得珍大哥了。」
賈琛說得誠懇,仿佛完全是在為賈珍著想。
典當祖宅?
賈珍如遭雷擊。
這比賣田莊更恥辱!
可是……錢莊的人已經放話,三日後再不還錢,就要拉他去見官,查封府邸拍賣!
見官,他那些爛帳一翻,說不定就要下獄!
拍賣,寧國府的臉面,就徹底丟盡了!
兩害相權……賈珍臉色變幻。
最終,對牢獄之災和羞辱的恐懼,壓倒了一切。
「典當……典當多少?」他顫聲問道:「能抵多少銀子?」
賈琛道,「具體需沈老闆親自看過府邸,估算價值。」
「不過以寧國府的規制地段,若是……若是將主要院落,和花園整體押出,或許能抵個六七萬兩,應能覆蓋錢莊債務本息。」
「當然,這只是小弟臆測,還需沈老闆定奪。」
六七萬兩!
剛好夠還債!
賈珍的心中劇烈掙扎。
那可是祖宅啊!
可除了這條路,他還有選擇嗎?
錢莊只給三天了!
「好……好!」
「就依琛兄弟!」
「煩請你立刻引薦沈老闆,越快越好!」
賈珍幾乎是吼出來的,帶著絕望的嘶啞。
賈琛的眼中,閃過一絲幾不可察的冷光,面上卻依然平靜:「既如此,我這就去聯繫沈老闆。」
「珍大哥先回府準備,沈老闆最重規矩,地契房契需齊全,相關人丁也需到場說明情況。」
沈老闆,自然是賈琛早就準備好的,另一個「白手套」。
這位「沈老闆」是真正的山西富商,與賈琛的蜂窩煤生意有合作,背景乾淨,財力確實雄厚,且對京城頂級宅院有意向。
賈琛與他達成了秘密協議,由沈老闆出面「買下」寧國府,名義上是典當抵押,但契約會做成絕無贖回可能的「斷典」。
事成之後,寧國府歸賈琛,沈老闆獲得一筆豐厚的「中介費」,和未來在玻璃等生意上的優先合作權。
一場看似為賈珍解困。
實則將其最後根基,徹底拔除的交易。
在賈琛的精準操控下,迅速推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