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大力直接先去了二爺爺家。
二爺爺家的大兒子牛立國，是牛家村生產隊的隊長。
牛家村本就是山坳里的小村落，偏僻得很，牛立國向來不把上面的那些政策太當回事，向來是你說你的，我干我的。
也正因如此，牛家村壓根就沒搞什麼大鍋飯，村里人家始終都是各家各做各的飯、各吃各的糧，日子照舊過。
牛家村，打根上起就基本都是牛姓族人當家。
雖說解放後搬過來幾戶外姓人家，可那幾家人，就跟幾滴水撒進湖裡一般，半點風浪都掀不起來，沒幾年就徹底融進了村里。
再加上這些年族裡、村里互相聯姻攀親，村里家家戶戶，扯來扯去基本都是姻親，沾親帶故的，親得很。
所以牛立國這個生產隊長，當得也挺有意思。
說是好事，他這人做事公道，只要是他開口招呼的事，只要占理，牛家村的老少爺們，就算豁出命去，也願意跟著他干。
說是壞事，他這個隊長，很多事壓根就做不了主，村里真正能壓得住事的，還是族裡的老人，尤其是牛老爹。
就比如前段時間上頭要求搞大鍋飯，牛立國本也照著章程張羅起來了，結果牛老爹就輕飄飄撂下一句話，這事直接就被摁死停了。
牛老爹當時的原話，沉臉冷聲道：「立國，咱牛家村祖祖輩輩都是靠自己的手、自己的地吃飯，一家一戶，鍋里有糧，心裡不慌。
大鍋飯那玩意，看著熱乎，實則寒心，干多干少一個樣，勤快人磨懶，懶人磨垮，最後只會把村里人的活路磨沒了！
咱牛家村不搞這個，誰也別逼著村里人湊這個熱鬧，天塌下來，有我給你頂著！」
就這麼一句話，牛立國半句反駁都沒有，立馬停了大鍋飯的所有張羅，村里再沒人提過這事。
對於牛立國來說，他這個生產隊長，說白了就是族裡大夥一起推出來的一個牌面罷了，頂個名頭，能領份微薄的工分補貼，他打心底里，其實是半點都不想幹這個差事的。
所以對上頭派下來的那些命令，他向來是能推就推，能糊弄就糊弄，從不會實打實的較真去辦。
而上頭的向陽公社，也早就摸透了牛家村的底細，知道這村子是清一色的牛姓宗族村，族裡人抱團得緊，心齊得很，也生怕硬逼著辦事，真鬧出什麼群體事端來反倒不好收場。
再說牛家村也向來本分老實，從不跟那些依山而建的村子似的，半民半匪，甚至全民皆匪。
牛家村的人，向來是不惹事也不怕事，就連當年小鬼子在的時候，都沒能把牛家村怎麼樣。
真要是把牛家村的人惹急了，村裡的牛家爺們，真能豁出命來跟人死磕。
所以公社那邊對牛家村，也一直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從不多做苛責，只要牛家村能安安分分種地，按時按量把公糧交上去，村裡的其他事，大面上過得去就行了，他們一概不問，也懶得去管。
所以此時雖說已經到了五月底，明面上牛家村也跟著實行了大鍋飯，應付上頭的檢查，對外也說土地都收歸集體，按工分種地幹活。
可背地裡，牛家村壓根就沒按那套規矩來，依舊還是各家種各家的自留地、各家侍弄各家的田，該怎麼種還怎麼種，不過是到了交公糧的時候，大傢伙把糧食湊齊了往上一交，這事就算糊弄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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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會兒別的村子還在地里起早貪黑的忙活，地里的活計堆著一大攤子沒幹完，可牛家村這邊，地里的農活早都忙得差不多了。
村裡的人都是三三兩兩歇在家中，向來是半天勞作半天歇，清一色的上午下地幹活，下午在家歇著。
這也是牛家村祖祖輩輩傳下來的老規矩。
為啥非要上午幹活？
只因夜裡歇夠了一宿，早上起來精神頭足，扛著農具下地忙活，干到上午十點多十一點，就收工回家吃飯。
若是地里的活計實在不趕趟，吃完晌午飯在家歇上一時半會，下午再去干一陣子；
若是活計不忙，下午就乾脆在家歇著。到了晚上，一家人湊在一起吃頓飽飯，早早的吹燈上床睡覺。
這早早睡覺的法子，在艱苦歲月里，也算是能省上幾口糧食的小門道。
也正因如此，牛大力一家回來的時候，村里家家戶戶都正炊煙裊裊吃著飯，這才讓牛大力回來的那會兒，沒碰見幾個村里人。
牛大力一路往二爺爺家走，路上但凡碰見村里人，都會停下腳步說上幾句話。迎面走來一個拄著拐棍的白鬍子老爺爺，牛大力當即停住腳，笑著開口：「老爺爺，吃飯了嗎？
」說著隨手掏出煙，麻利的塞到對方嘴裡。
那老爺爺笑著打量牛大力，眉眼舒展：「是大力你小子，啥時候回來的？」
「晌午時候回來的，剛從祠堂那邊過來，這不在村里轉轉，跟大傢伙見見面。」
「好小子，在城裡咋樣？有沒有人欺負你？有人欺負你就跟爺爺說，爺爺替你做主！」老爺爺拍著胸脯說道。
「哎，我記著呢，老爺爺，真有人欺負我，我回來准叫您。」
「哈哈哈，臭小子，趕緊去忙你的吧。」老爺爺笑著擺了擺手，拄著拐棍慢慢往前走了。
牛大力搖了搖頭，啞然失笑，抬腳繼續往牛力國家走。
到了二爺爺家門口，就瞧見二爺爺坐在院裡編筐，牛立國的小孫子，一個兩三歲的小奶娃，正蹲在旁邊和著泥玩耍。
二爺爺抬頭瞅見牛大力，立馬笑著招呼：「大力回來了！快進來坐！」
「二爺爺，您忙著呢。我大哥呢？」
牛立國是牛大力這一輩族裡的老大，也正因這份威望，族裡才推他當了生產隊長。
「去地里了，水渠那邊該修了，他今兒個帶了幾個人去修渠了。」二爺爺應聲。
「哦，二爺爺，晚上去家裡喝酒啊，我爹帶著孩子們進山了，一會兒就回來，准能打些野物。」
「有事？」
「沒事，就是我回來了，請大傢伙一起吃頓飯喝口酒。」
「行，那我一定去。大力，有事只管吭聲。」
「哎，知道了二爺爺。」
簡單寒暄幾句，牛大力便出了門，接著挨家挨戶的去族裡其他人家，挨個喊了人，讓大夥晚上都去他家喝酒吃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