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3章 「我不是明君。」
萬曆怔怔看著眼前這個身穿龍袍,既熟悉又陌生的英挺青年,不禁神色惘然。
朱寅,朱稚虎!
七年前,他被貶出北京時,還是個十六歲的少年大臣。
如今,他是修著整齊短須,令人不敢直視的大明天子。就是他,奪回了長房一脈的帝統。
而自己,卻失去了帝位,失去了成祖一脈的帝統,成了新朝的太上皇,生死榮辱皆仰其鼻息。
命數之奇詭,世事之譎變,莫過如此啊。
朱寅此時也不由唏噓感慨。七年前,他是臣子。七年後,他是天子。
眼前的萬曆,比起七年前瘦了一大圈,也老了很多。乍一看不像是個當過皇帝的人,更像個鄉紳。
但他的氣色不算壞,目光比起七年前,反而多了一些令人安心的東西。
他是自己的故主,曾是自己的君父。多少次,自己要匍匐在他的腳下,跪地稱臣。
可是時過境遷,今非昔比,已經乾坤顛倒了。
一個新君一個舊帝,就這麼相互打量一會兒,默默無語之間,時光好像倏忽百年。
張鯨和鄭貴妃見了這一幕,也不禁有點意外。他們原本擔心,新君和太上皇的見面會很難堪,誰知茹此苹靜。
就仿佛兩個都放下了恩怨的人,多年後重逢的那種淡然。
「太上皇可好?」朱寅率先打破沉默,拱手微笑道,「朕今日前來探望,沒有打擾上皇吧。」
自古以來,皇帝和太上皇,多是父子關係,禮法上都是君。若是這種關係,朱寅這個皇帝肯定要下跪。
但也有同輩兄弟關係。比如本朝,朱祁鈺繼位之後,就尊朱祁鎮為太上皇。
朱寅的身份設定,和萬曆是同族兄弟,就算萬曆是太上皇,他也不用跪。
萬曆也拱拱手,「皇帝能來看望,我很高興。我住在這裡守陵,倒也清淨的很。」他當然也不用跪朱寅。
鄭貴妃卻是只能下跪行禮:「臣妾見過陛下——」
朱寅道:「太妃免禮,請起。」
他和鄭氏曾經相互為敵,可那已是過眼煙雲,他早就不在意了。
「坐吧。」萬曆指指火塘邊,張鯨立刻搬來一張椅子。
兩人一起在火塘邊坐下,萬曆直接說道:「當年剛見你時,你是點了狀元來謝恩。我覺得你太年幼,本來不想點你,可最後還是點了你。」
朱寅點頭,「你點了我的狀元,才成就連中三元的佳話。沒有狀元這個功名,我想成事就沒有這麼容易了。」
萬曆喝了一杯紹興黃酒,「我擔心你成名太早,將來會成為權臣。可是我沒有想到,你最後成了皇帝。不過這是命數,就算沒有你,成祖一脈也會丟掉皇位,遲早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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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到這裡,他居然露出一絲難以言喻的笑容,「皇帝,你實話實說,我在位時乾的好不好?」
「說實話?」朱寅摸著自己的小鬍鬚,毫不留情的說道:「乾的真不怎麼樣。不僅僅是太上皇你,就是你們四房一脈,除了永樂帝之外,乾的都不行啊。當然,也不是你一個人的事。」
「說句你不相信的話,你們要是真幹得好,就憑四房兩百年的根基帝統,我就乖乖當個忠臣孝子算了,享受大明朝的天下盛世不好嗎?何必要冒險爭奪帝位?」
萬曆聞言一怔,倒是沒想到新君這麼直接,「哦?那我倒想洗耳恭聽,見識一下皇帝
的高論。四房怎麼說也守了二百年江山,怎麼就這麼差勁?」
朱寅拿起一根松香柴,放在火堆上,「太上皇有興趣聽,那我就好好說道說道。」
他伸手烤火,「先說永樂帝,不提他篡位,也不提他是不是順位繼承,就說他五次親征蒙古,花了那麼多錢糧,結果呢?北元還是活蹦亂跳。史官倒是吹他,可他自己卻崩在塞外榆木川,讓蒙古人笑話。」
「不過他幹的還不錯,起碼拿下了遼東和安南,蒙古拿了一半,西域也拿了一半,吐蕃也拿了一半,緬甸拿了大半,還修《永樂大典》,搞了幾次遠航。」
「正因為如此,所以我不但保留了他的帝號,還給了他一個成宗的廟號,寢廟血食也給他留了,不會因為他奪了長房的帝位,就將他一擼到底。不是我仁慈,而是身為天子,不能私心自用,逞一己之恩仇,講究一個公字。」
「可他之後的諸帝呢?卻是一代不如一代。」
「仁宗在位十個月就崩了,享年只有四十多歲,還停了鄭和寶船的工程,放鬆對蒙古、西域、安南、緬甸等地的控制。他倒是仁了,可我大明的國威,卻也自從走了下坡路,衛所之敗,他也難辭其咎。那時,開國才五十多年!」
「他為何短命?因為他不習騎射,只愛文事,久坐傷身。」
「他也是真仁,卻給自己的兒子打了個樣!開了個壞頭!」
「到了宣德帝呢?宣德帝在位十年,把大權給了內閣和司禮監,從此天子大受掣肘,他自己倒是有時間享樂鬥蟋蟀了,可內閣和司禮監越發勢大,搞得最後皇帝想幹大事,也就越來越難。」
「這就罷了,他居然棄疆棄地!為了所謂的仁政,為了所謂的減輕百姓負擔,放棄了安南,河套,河湟都被他放棄了,三宣六慰、奴兒干都司、烏斯藏、西域也不管了。大明將士用鮮血開拓的疆土,他短短十年就棄了。」
「鄭和下西洋的壯舉,也被他停了。說是勞民傷財,好大喜功。」
「宣德帝為了討好文官士人,揚文抑武,沉迷在文人的稱頌之中沾沾自喜。他在位時期,海軍裁汰,衛所廢弛,重用宦官,種下了王振專權、土木堡之變的禍根。」
「他還縱容豪族兼併土地,縱容宦官干政,聲色犬馬,無罪廢后,寬縱官吏腐敗,」
「官史不敢罵他,文人得了他的好處,替他塗脂抹粉、歌功頌德。可是有見識的稗官野史怎麼褒貶他?棄疆萬里,自毀長城,遺禍子孫!」
「就是從他開始,蒙古諸部再次強盛,再次成為中原大敵。西南硬生生的搞出一個麓川國。這一切都拜他所賜。他死後發生的土木堡之變,一半的責任都在他。」
「就這,文人還吹捧他是明君,真是令人作嘔。原來所謂的明君,就是讓文臣士人喜歡。只要他們喜歡,哪怕是昏君,也必須是明君。」
萬曆忍不住反駁道:「宣德爺難道是昏君?他為了不窮兵黷武,主動放棄可有可無的蠻荒之地,難道不好麼?為了開疆拓土,就耗費錢糧,枉顧民力,不是暴秦暴隋所為?若是宣德帝不主動棄疆,一直打下去,大明或許早就亡了,未必會延綿至今。」
朱寅搖頭,「我短短几年,就滅了緬甸、安南、南洋,日本和高麗也拿下了,天竺都拿了一小半。是不是開疆萬里?」
萬曆只能點點頭:「是。要論國朝武功,成——永樂帝也不及你。千古帝王,武功比的上你的,屈指可數。」
「你也知道?」朱寅一哂,「可南方百姓這幾年,是不是水深火熱?是不是苦不堪言?是不是國庫空虛?」
萬曆沉默一會,只能搖搖頭。
朱寅繼續道:「不但沒有越打越窮,反而越打越富,越打越強!我打了幾年,總共撈了價值幾億兩銀子的金銀,頂得上大明國庫收入的十年!」
「朝廷富的流油,南京國庫的銀子有兩億!就是十年不收稅,朝廷也不缺錢!你敢想嗎?」
「你之前也是個愛財的,民間叫你拜金帝。可你身為天子,撈了那麼多年,搞得天下怨聲載道,可內帑最多也不到兩千萬!連我的十分之一都沒有!」
「拜金帝?」萬曆一怔,沒想到自己在民間,還有這個綽號。
鄭貴妃聞言,忍不住說道:「真是大不敬,誰這麼缺德,給太上皇取這麼損的綽號?
太上皇已經不愛金銀了。」
朱寅有點得意的看著萬曆,「太上皇,你說我是打窮了,還是打富了?」
萬曆嘆息一聲,「你是打富了,但你這是搶,絕非仁君所謂,不符王道仁義。」
「哈!」朱寅冷笑,「王道仁義?王道仁義是對大明百姓,是對華夏子民,不是對異族夷敵。對外王道仁義,對內橫徵暴斂,那是仁君所為?那不僅是迂腐,更是國賊!」
朱寅的聲音越發高亢,「這幾年的收穫,還有奴隸,糧食,礦藏,木材、寶石——應有盡有!」
「泰昌四年,緬甸、靖州、安南等地運到大明的糧食,就有上千萬石,幾十萬大軍都吃不完,還能供應百萬奴隸。不費大明百姓一粒糧食!」
「我有百萬異族奴隸,能同時修建運河、長安城、水利工程,不用徵調大明一個民夫「海外運到大明的木料,讓我修建宮室都不需要砍大明一棵樹!還有鐵礦,銅礦,煤礦,食鹽——這幾年,南方百姓越來越富,因為什麼?不就是因為南洋、安南、緬甸等地都是大明所有?」
「咱們是大明的皇帝,是華夏的天子,不就是為了大明百姓?他們日子過好了,國富兵強了,我們不就是仁君?」
「不說南方。就說之前的北朝,鄭國望征討蒙古諸部,結果發了千萬兩銀子的橫財,還繳獲幾十萬匹馬,幾十萬張皮子,北朝當時打窮還是打富了?可見就看是不是打的贏,怎麼去打——」
「在文人眼裡,打仗一定是虧的。如果不是虧,朝廷喜歡打仗,武將抬頭,那他們還尊貴嗎?所以,能賺錢的仗,他們也會反對。」
萬曆呆呆聽著朱寅的話,忍不住長嘆一聲,「你說的對,你說的對啊。群臣誤我,群臣誤我。聽你這麼一說,宣德帝的確算不上明君。」
朱寅扳著指頭,「再說熹宗——嗯,我已經改英宗廟號為熹宗。他幹的如何,那就更不必說,天下早有公論。」
「歷朝歷代,開國六十年後,就會開疆拓土,如日中天。可是熹宗卻搞出了土木堡之變,葬送了幾十萬大軍,還被瓦刺俘虜,當了叫門天子,丟盡了大明的臉面,大明從此一蹶不振。」
「也是從他開始,宦官開始專權了。也是從他開始,大明武功一蹶不振。也是從他開始,文臣徹底成了氣候,尾大不掉了。我朱家的天下,開始由文臣說了算。至於天子——慢慢成了文臣的木偶。」
對於朱祁鎮,萬曆沒有任何反駁的餘地,只能靜靜聽著,神色有點赧然。
即便過去了一百多年,提到這位被瓦刺俘虜的祖宗,他也會感到臉紅。
朱寅繼續說道:「再說景泰帝,他在位八年,性格柔弱,乏善可陳,不但沒有什麼建樹,還被熹宗復辟,自己也死的不明不白,算是明君麼?」
萬曆搖搖頭,「不是。」
朱寅又伸出一個指頭,「憲宗皇帝呢?他雖然搞了成化犁穴。可他在位期間,賄賂公行,吏治腐敗,賣官鬻爵,宦官為非作歹,還獨寵大他十八歲的萬貴妃,搞得朝廷和後宮烏煙瘴氣。這是明君的氣象?」
萬曆聞言,不禁苦笑。
朱寅加了一根柴,說道:「孝宗皇帝呢?迷信方術,沉迷打醮,縱容外戚,還大興土木導致國庫空虛,軍備廢弛。更要命的是,他進一步放權給文臣,讓文臣越發勢大,天子威權日益衰微。最後,差不多大權旁落了。這是明君?」
「武宗呢?是不是明君已有公論,天下皆知。就是他的死,也大有蹊蹺。」
「世宗呢?他在位四十多年,搞出了倭寇禍亂東南,搞出了庚戌之變,搞出了壬寅宮變,還寵幸奸臣嚴嵩父子,長期荒廢朝政,一心求玄煉丹,期望長生不老。海瑞說他:嘉靖嘉靖,家家皆盡,天下不直陛下久矣。」
「這是明君所為?」
「穆宗呢?在位僅六年,性格懦弱,嗜好酒色,甚至跑到宮外和孌童鬼混。朝中黨爭熾烈,大臣相互傾軋,他居然束手無措,聽之任之。這是明君?」
「至於太上你自己,張居正變法之時,尚且大有聖天子的氣象,大明有中興希望,可是僅僅十年,張居正一死,就人亡政息,你還變本加厲的清算變法派。」
「你幹了二十七年,大明沉疴日重,國庫空虛,你自己還搜刮民財,廢長立幼,以至
於丟掉了帝位。太上皇自己是明君嗎?」
萬曆長嘆一聲,「我不是明君。」
朱寅總結道:「所以這二百年,你們四房一脈,乾的好嗎?」
萬曆沉默良久,喟然道:「皇帝,你說的對。我們四房一脈,實在讓天下失望了。這或許不是天命,而是因果。」
「就算今日不丟掉皇位,遲早也會丟掉。」
他的眸中,火焰幽幽閃爍,「丟給你這個朱家人,或許是最好的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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