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風的鉗子如果再往前推三毫米,就會直接切斷它。
「能繞過去嗎?」齊峰主任小聲問道。
高風沒有回答,手已經動了。
他沒有選擇繞行,而是用鉗尖做了一個極其精細的動作:在主動脈弓後壁和喉返神經之間那不到一毫米的縫隙里,垂直地挑了一下,把喉返神經從主動脈壁上輕輕剝離下來,然後用手法將其推移到安全區域。
整個過程不到十秒鐘,動作輕柔像是用指尖撩起了一根頭髮絲。
「主動脈弓近端游離完成。上阻斷帶。」
一根矽膠阻斷帶被精準地繞過主動脈弓近端,穿過預留好的隧道,兩端輕輕收緊,主動脈的血流被暫時截斷了。
監護儀上的上半身血壓讀數開始下降,但由於腋動脈插管保證了腦部的持續灌注,腦氧飽和度穩穩地維持在正常範圍。
「好的,近端阻斷了,接下來是遠端。」高風的聲音聽起來略微平穩了一些。
遠端阻斷的位置在降主動脈,位置比近端更深,角度更刁鑽。
而且降主動脈的前方就是那顆瘤體的後壁,瘤體像一堵牆一樣擋在那裡,高風必須繞過它才能觸碰到降主動脈。
他換了一把更長、更彎的鉗子,從瘤體的側面插入,貼著脊柱的前緣一點一點往下探。 手術室里的每個人都死死盯著屏幕,看著那把鉗子像一條在珊瑚礁里遊走的魚,靈活地避開每一處危險。
五厘米。
十厘米。
十五厘米,鉗尖觸碰到了降主動脈的搏動。
「確認降主動脈位置。游離周圍組織。」
這一步比近端更難。
降主動脈在這個位置的周圍布滿了肋間動脈,這些動脈負責脊髓的血液供應,如果損傷其中關鍵的幾根,病人術後可能會截癱。
高風必須把它們一根根辨認出來,避開,然後才能在降主動脈上套阻斷帶。
「沒事的,截癱就截癱,以後都不用自己走路了,也不是壞事……」高風在心裡安慰自己道,反正我不癱……
一根、兩根、三根....他一共辨認出了六根肋間動脈,每一根都被他用鑷子輕輕撥開,像用手指撥開一串串在血管上的小珠子。
「六根肋間動脈全部標記完畢,沒有損傷。降主動脈遠端游離完成。上阻斷帶。」
第二根阻斷帶順利就位。 「近端阻斷、遠端阻斷全部完成。病變段被隔離。」高風宣布這句話的時候,手術室里同時響起了一片壓低的呼氣聲,不是一個人的,是好幾個人同時發出的,他們剛才一直在屏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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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肛溫19.5度,已達到深低溫。」
「停循環。」
體外循環機的嗡鳴聲緩緩降了下來,最終完全停止。周海峰體內所有的血流都停了,監護儀上的動脈波形變成了一條直線,心電圖是一條綠色的水平線,腦氧飽和度的數字在緩慢而穩定地下降。
三十五分鐘。
這是高風在26度深低溫下為自己爭取到的安全時間窗口,比標準的20度停循環少了將近一半的緩衝餘地。
計時器開始跳動。
00:00:01 00:00:02 00:00:03......
高風拿起手術刀,在那層薄像浸血玻璃紙一樣的縱隔胸膜上,劃下了第一刀。
刀尖切入的力度必須精確到微米級別,重一分,會直接穿透胸膜捅進瘤腔;
輕一分,又切不開那層被炎症浸潤後變異常堅韌的纖維組織。 以往的時候,他總能模擬很多次,精確的掌握好這個度。但今天....
高風的手穩穩地控制著刀尖,他發現自己雖然緊張,但操作並沒有受到任何影響。
一層一層地分離,胸膜的纖維層、炎症增生的假性膜、瘤體表面的機化血栓層,每一層都分清清楚楚。
「吸引器。」
齊峰主任立即遞來了吸引器。
高風打開瘤腔的瞬間,一股暗紅色的血液從破口涌了出來。這是瘤腔內殘留的積血,失去了主動脈壓力的支持,已經不再洶湧澎湃,但量依然不少,瞬間就淹沒了術野。
高風快速的吸引著,左手同時操作著無創鑷子,在血泊中精準地夾住了主動脈壁上的那個破口邊緣。
「破口找到了。」他欣喜道,「主動脈弓左後壁,長度約四公分,邊緣不規整。」
這就是那顆埋在周海峰身體裡三天的雷,三天前他在工地上倒下去的那一瞬間,主動脈內膜和中膜就已經被撕開了。
那根燒紅的鐵釺子捅進他脊椎縫裡的感覺,不是別的,正是血管壁撕裂的疼痛。三天來每一次心跳都在衝擊著那層僅存的外膜,每一次血壓升高都在把這個破口往外多撕開一點點。
周海峰不知道,他只知道後背隱隱作痛,以為是被施工方給氣的。
他不知道死神已經在他的主動脈上蹲了整整三天。 在深低溫停循環創造的絕對無血環境下,高風這會兒開始了他最拿手的表演:把那個被撕裂的主動脈破口,一針一針地縫回去。
但這個破口不是簡單的線性撕裂,它不規則,邊緣不整齊,周圍的組織被炎症侵蝕鬆脆如豆腐,縫線的拉力稍微大一點就會豁開。
標準的縫合方案在這個位置根本行不通,因為如果直接縫合,張力會把脆弱的組織撕裂,造成更大的破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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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風選擇了一個極度考驗技術的方案:牛心包補片修補術。他將一片經過特殊處理、只有零點四毫米厚度的牛心包補片裁剪成符合破口形狀的橢圓形,然後將其縫合在破口上,利用補片的強度來分散張力。
這個方案不僅能有效地封閉破口,還能防止術後再狹窄,但對縫合的精度要求極高,補片必須與破口邊緣嚴絲合縫,縫合的每一針都必須穿透主動脈壁的全層,但進針的深度絕對不能超過一毫米,否則會形成新的夾層。
但高風最擅長的就是這個。
縫合開始了。
持針器在高風的手中翻飛,針尖在主動脈壁上留下一排間距均勻、深淺一致的針腳。零點四毫米的補片在他手中仿佛變成了一塊橡皮泥,被他隨心所欲地修剪成任何形狀。
實際上,他確實做過近千次這樣的修剪訓練,只不過訓練材料是模擬空間內的嬰兒血管。
「這裡加一針,加強縫合。張力太大。」
「這裡破口邊緣不夠整齊,還要用pln線再加固一道。」 時間在一秒一秒地流逝.....十五分鐘,二十分鐘,二十五分鐘....腦氧飽和度的數字開始微微下降,從百分之七十八掉到了百分之七十二,這是一個警告信號,意味著腦組織在26度的溫度下已經開始出現缺血性變化。
「高主任,腦氧在掉。」麻醉醫生提醒道,聲音明顯緊繃著。
「」」小」說」唯一「網」址」:「」」」.」」」」」」」.」」」,站「長有且只「有這一個網「站,其它網「站隨「時斷「更。
「知道了,最後兩針。」高風不由加快了速度。
他縫下最後一針,打結,剪線,然後對著修補完成的主動脈壁做了最後的檢查。
「破口修補完成。補片位置可以,縫合線無張力,吻合口無漏血。準備開放循環。」
「恢復循環!」
體外循環機重新啟動,嗡鳴聲再次充滿了手術室。溫熱的血液重新流入周海峰的身體,顏色開始從蒼白轉紅。
監護儀上那條可怕的水平直線開始跳動,先是一個微弱的波動,然後慢慢變大,最後恢復了正常的心電波形。
齊峰主任的目光都死死盯著那個修補好的位置,那是整台手術最關鍵的幾秒鐘。如果縫合有任何疏漏,血流一旦恢復,補片就會被沖開,一切前功盡棄。
血流過去了。
補片紋絲不動,縫合線穩如磐石。 那個曾經像紙一樣薄的假性動脈瘤壁,被高風一針一線地變成了一條正常尺寸、彈性良好的主動脈。
「血壓在回升!80/50,還在漲!」
「腦氧飽和度在恢復,76%,78%,80%!」
「主動脈波形正常!補片位置未見任何滲漏!」齊峰的聲音激動有些發顫,「成了!」
手術室里的氣氛瞬間鬆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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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忍不住鼓起了掌,但馬上被旁邊的同事按住了:手術還沒完全結束。
高風沒有理會這些,他的目光始終沒有離開術野。接下來的復溫、止血、關胸,每一步都按部就班地完成,仿佛剛才那場與死神的賽跑從未發生過。
計時器停止了。
修補主動脈破口的總用時:二十七分鐘。
深低溫停循環時間:三十一分零四秒,距離腦缺血損傷的安全紅線,只差不到四分鐘。
當最後一根胸骨鋼絲被擰緊,切口被完全關閉的時候,高風終於抬起了頭。他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鍾,然後脫下手套,活動了一下僵硬的指關節。 m!這心臟大血管外科真不是人幹的!
手術室的洗手池邊,齊峰主任追上來,臉上是難以抑制的興奮:「高處長,二十七分鐘完成主動脈破裂修補,還是在26度停循環的條件下,這個手術放全國任何一家醫院,都可以直接封進院史了!」
高風擰開水龍頭,認真地洗著手,沒有說話。
他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剛才的過程實在是有點刺激了,有個瞬間他甚至想尿。
齊峰還在繼續興奮:「而且那個補片裁剪的形狀,幾乎和破口一模一樣,你是怎麼做到在二十倍顯微鏡下還能剪出這麼精準的弧度的?」
高風關上水龍頭,抽了張擦手紙,慢慢地擦乾手指,然後看了齊峰一眼。
他的嘴角彎了一下,露出一個過於可以稱之為「笑」的表情。
「蒙的。」
「蒙的?!」
高風把擦手紙扔進垃圾桶,推開門走了出去。
手術室外的走廊里,周海峰的妻子正坐在長椅上,雙手緊緊攥著一個已經空了的紙杯,指節發白。
她的旁邊站著一個六七歲的小女孩,扎著兩個羊角辮,安靜地靠在媽媽身上。小女孩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只知道爸爸被推進了一個亮著紅燈的房間,媽媽一直在哭。 手術室的門推開的瞬間,女人幾乎是彈起來的。她跌跌撞撞地衝到高風面前,張了張嘴,卻一個字也問不出來,她不敢問,因為她害怕聽到答案。
高風摘下口罩,看著家屬,說出了一句最普通不過卻讓她瞬間泣不成聲的話:
「手術順利,動脈瘤已經修復,你愛人暫時安全了。」
女人的腿一軟,整個人往地上滑,旁邊的護士趕緊扶住了她。
她捂住臉,渾身劇烈地顫抖著,哭了很久很久,然後突然想起什麼似的,把身邊的小女孩往前推了推:「快,快謝謝叔叔,叔叔救了爸爸的命。」
小女孩仰起頭,看著眼前這個穿著綠色衣服、頭髮濕漉漉的陌生叔叔,怯生生地說了句:「謝謝叔叔。」
高風低頭看了她一眼,嘴角忍不住露出了笑意,他微微彎下腰,輕輕摸了摸小女孩的腦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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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某五星級大酒店
這是高風第二次來京城,和齊峰主任一起參加複雜先心診療指南修訂研討會。
有人說,看一個醫生牛不牛逼,是不是專業內頂級的專家,看他的名字有沒有出現在專業指南裡面就行了。
這個說法有失偏頗,但的確能說明一些問題。 雖然知道高風年輕,但真當大家看到他那張稚嫩的臉龐時,心裡還是有些複雜。
「你好,我是魔都交通大學附屬醫院的郭維鈞。」郭維鈞上前同高風打了個招呼,「你就是高風教授吧?」
身後的兩名學生不由對視了幾眼,他們很少見老師這麼客氣。
「郭教授您好,我是高風,之前看過您的手術錄像,永存動脈干修復做的真是絕了。」高風趕緊同對方握了握手。
郭維鈞的臉上忍不住露出了笑意。
「哈哈哈...不值一提,不值一提...」
原本由於高風年輕帶來的不適感瞬間消失了,郭維鈞現在看對方很是順眼,他甚至拉著高風當起了介紹人。
「這是安貞醫院小兒心外的劉敏芝主任,巾幗英雄!」
「你好。」劉敏芝好的打量了高風一眼。
「這是武漢協和心外趙啟明,專攻重症心臟瓣膜複雜手術的。」
「這是華西心外程遠志主任,最拿手的就是法洛四聯症根治術,全國一半的患者都跑他那去了!」
「哪有那麼誇張!」程遠志笑了,他同高風交換了聯繫方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