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山腰上。
阿里罕帶著一千騎兵衝下山的時候,月亮剛好被雲層遮住。
四周漆黑一片,只有馬蹄聲和盔甲碰撞的悶響。
他提著一桿鐵槍,拍馬沖在最前面。
「速度跟上!不要散開!」
山路不陡,騎馬能跑起來。
一千匹戰馬順著坡勢往下灌,速度越來越快。
阿里罕的計劃很簡單,借著突然襲擊,打洛家軍一個措手不及。
可他剛衝到半山腰,前方突然亮起了密密麻麻的火把。洛家軍在遇到襲擊的時候,竟然沒有半分慌張,反而迅速地就組織出了第一道防線。
三排拒馬橫在山路上,後面是密密麻麻的長槍手。
再後面,是一排排端著連弩的弩手。
所有火把幾乎是同時點燃的,顯然早就準備好了。
阿里罕腦子裡嗡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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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應這麼快?
他沒時間多想,一拉韁繩,大吼一聲。
「前隊先過去,移走拒馬!」
命令下達後,一百多名金軍翻身下馬,前出去破壞攔路的拒馬。。
可就在他們距離拒馬不到二十步的時候。嗖嗖嗖嗖,箭雨從兩側的樹林中同時射出。
不是正面。
是兩翼。
洛家軍在兩側的矮樹叢里埋伏了弩手,專門打他們的側翼。
弩箭密得鋪天蓋地。
最前面的十幾人同時中箭,慘嘶著栽倒在地。
但他們頂著傷亡,總算是搬走了攔路的拒馬。
阿里罕見狀,立刻帶人衝鋒。
「別停!繼續往前沖!」
身後的騎兵蜂擁而入。
但衝過第一道拒馬之後,迎接他們的是第二道封鎖線。
壕溝。
一條一丈多寬的壕溝橫在面前,溝底插滿了削尖的竹籤。
第一排衝過來的騎兵收不住腳,連人帶馬直接栽進了壕溝里。
竹籤穿透馬腹,穿透人體。
慘叫聲在夜風中格外刺耳。
阿里罕在壕溝前勒住了馬,面前的場景讓他渾身發冷。
他回頭看了一眼。
身後已經倒了一片。
兩翼的弩箭還在不停地招呼,每一輪都帶走十幾條人命。
而洛家軍的長槍手已經從第一道封鎖線的拒馬後面繞了上來,開始收縮包圍圈。
只要後隊被圍,他們這些人只有死路一條。
「萬戶說了,沖不出去就退。」
阿里罕的親兵在旁邊急得直叫喚。
阿里罕咬了咬牙。
他還想再往前沖。
但理智告訴他,前面至少還有數道防線,以現在的兵力根本不可能突破。
再耗下去,一千人要全交代在這兒。
「撤!往回撤!」
阿里罕猛地調轉馬頭,一聲令下。
剩餘的金軍騎兵開始往山上回撤。
可洛家軍沒有追。
他們只是收緊了包圍圈,繼續用弩箭在後面招呼。
一路打、一路追、一路放箭。
但追到半山腰就停了,跟約好了似的,齊刷刷收住腳步,全部退回到防線里。
阿里罕帶著殘兵敗將爬回山頂的時候,清點了一下人數。
一千人出去,回來六百多。
三百多具屍體留在了山腳下。
還有幾十個傷兵,傷得七零八落,躺在地上哼哼唧唧。
阿里罕翻身下馬,單膝跪在拔離速面前。
「萬戶,末將無能。洛家軍的防線至少有三道,兩翼都有伏兵,每一道之間的間距不超過五十步。就算白天全軍壓上去,也未必沖得動。」
拔離速沉默了很久。
該試的試了。
結果跟他預想的一樣。
洛家軍不是隨便扎了幾個營寨在山下等著。人家是認認真真地修了一整套防禦體系,專門等他往下沖。
現在不僅沒摸到敵人的軟肋,反而白白折了三百多人。
但唯一慶幸的就是可以少提供三百人的糧食。
拔離速長長地吐了口氣,抬頭看了一眼漆黑的夜空。
援軍在哪兒?
粘罕到底有沒有發兵來接應?
還是說……虹縣那邊也出了問題?
他不敢往下想了。
「把信鷹拿過來。」
拔離速轉身走向自己的帳篷。
……
次日。天剛亮。
拔離速抓著毛筆的手有些抖。
薄紙上,墨跡幹得很快。
他沒寫多餘的廢話,通篇就透著一個意思:
「我們馬上就要斷糧。 讓他們一定要拉兄弟一把。」
拔離速把筆一摔,轉身走向帳篷角落裡的幾個鐵籠子。
籠子裡關著幾隻信鷹。
往日裡兇悍的猛禽,現在全因為飢餓而耷拉著腦袋。
拔離速走過去,抓起一隻。
分量太輕了。
往常天天餵活肉養出來的膘,這幾天全掉光了,只剩下一把骨頭。
「綁上。」他把鷹遞給親兵。
親兵手忙腳亂地把薄紙塞進小竹筒,結結實實地綁在鷹腿上。
「萬戶,全放出去?」
「全放。」拔離速指著籠子,「我在信里已經告訴都元帥,這是最後一批。這幾隻畜生就算再飛回來,也得進鍋。」
親兵不敢拔離速的抱怨,抱著籠子出了帳篷。
不多時,幾道黑影從山頂騰空而起,撲騰著翅膀飛向北方。
山腳下。
王景龍正和洛塵巡視著昨日戰鬥壕溝里留下的金軍屍體,眼角掃見天上的動靜。
他仰起頭看了看。
「大帥,山上有東西飛出去了。」王景龍指著天上的黑點,「看架勢是信鷹,要不要調一隊連弩手,把它們射下來?」
洛塵聞言抬頭瞥了一眼。
「不用管。」
王景龍。
「就這麼放它們走?萬一他們搬來救兵……」
「我要的就是他們搬救兵。拔離速被困死在山上,現在最急的是粘罕。」
洛塵指了指北邊。
「讓他求救,把山上的慘狀傳出去。粘罕知道拔離速快餓死了,他還能坐得住?」
「只要急了,他們才會付出更大的代價。」
幾百里外。
砰!
粘罕一腳踹翻了面前的桌案。
案上的軍報散落一地。
「廢物!全是廢物!」
粘罕指著帳內的幾個將領破口大罵。
「婆盧火兩人要器械,我都給了,怎麼還拿一個小縣城沒有辦法?」
「還有那個劉豫!到現在還在淮陰城外,我看他根本就沒有出力!」
帳內鴉雀無聲。
沒人敢在這個時候出聲。
拔離速的求救信就扔在地毯上。
信上寫得悽慘無比,連信鷹都沒東西餵了。
一名副將硬著頭皮上前一步。
「大帥,徐州那邊剛傳來消息,新徵調的五千兵馬已經到了。要不……再從宿遷方向進攻?」
粘罕猛地轉過頭。
五千人?
前幾天走宿遷山路的五千援軍還不夠慘嗎?
那個地方再派五千人填進去能頂什麼用?
那個方向就是個無底洞,添油戰術,只會折損更多兵馬。
唯一能突破的還是虹縣。
可現在虹縣的金軍,又是由兩個蠢蛋率領的。
粘罕咬著牙,一把扯開領口的盤扣。
「去傳令!」
眾將領齊刷刷抬起頭。
粘罕大步走到兵器架前,一把抽出那柄重劍。
「給本帥披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