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神那雙向來古井無波的灰色瞳孔里，罕見地閃過一絲慌亂。
那裡正以一種完全不受大腦控制的頻率，醞釀著新一輪的風暴。
【別叫。】
【憋回去。】
他試圖用頂尖狙擊手的鋼鐵意志，去壓制胃酸翻滾的生理本能。
可他從昨夜出發到現在，根本沒怎麼吃東西。
上一頓，光顧著投毒了，就吃了一塊壓縮餅乾。
也就是說，他一個身高一米八八、體重八十二公斤的成年男性。在零下三十幾度的極寒環境中。爬山、高強度狙擊作戰、投毒、演戲、屎遁、跑路、建設陣地。折騰了將近二十個小時，只吃了不到三百大卡的東西。
生理本能，在這一刻，徹底擊潰了世界第一狙擊手的鋼鐵意志。
「咕嚕嚕嚕……嚕嚕……」
這次更長，更響，還盪氣迴腸的。
聲音穿透了樹葉，穿透了積雪，直衝偵察兵們的耳朵。
空氣凝固了。
雪地里死一般的寂靜。
「咔咔咔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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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連串拉動槍栓的清脆金屬碰撞聲驟然炸響。
死神透過那一絲狹窄的觀察縫，往外看去。
剛才還準備離開的十幾個偵察兵，此刻已經迅速散開，形成一個完美的半包圍圈。
十幾杆黑洞洞的自動步槍，槍口齊刷刷地指著他這塊「毫無破綻」的雪地。
於磊面色鐵青，槍托死死抵在肩窩。
「什麼人！出來！」聲音冷厲，殺氣騰騰。
「再不出來我們開槍了！」
操。
這下丟人丟大了。
「給你三個數！雙手抱頭！慢慢站起來！」於磊的手指已經扣上了扳機。
「三！」
「二！」
死神閉上眼。
「嘩啦——」
平整的雪地突然裂開。
積雪被一股巨力掀翻。
一個身形很高、穿著米色衝鋒衣的男人，從地坑裡站了起來。
手裡還抱著一把重型狙擊槍。
十幾個偵察兵嚇了一跳，瞬間將槍口全部對準他的腦袋。
「放下槍！」於磊厲聲喝道。
死神無奈的把雙手舉起抱在腦袋後，槍掛在脖子上晃蕩兩下。
他那雙灰色的瞳孔掃過這群偵察兵，臉上沒有一絲表情。
腹部再次傳來一聲微弱的抗議。
「咕嚕……」
魏然實在沒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兄弟，你這偽裝技術不錯，就是腸胃不太好啊。」
……
於磊和魏然押著死神，一行人沿著山路往營地方向走。
死神雙手被反綁在身後，兩個偵察兵一左一右架著他的胳膊。他那雙灰色的瞳孔死死地盯著於磊懷裡抱著的狙擊槍。
表面上面無表情。
內里翻江倒海。
他縱橫傭兵界二十年，踏遍四大洲十七個戰區，在CIA的追殺名單，在摩薩德的暗殺清單里掛過號，在金三角毒梟的地盤上來去自如。
最後栽在自己肚子上了。
於磊走在最前面，死神的槍被他橫抱在懷裡。這把槍比他見過的任何武器都有分量——不只是物理意義上的重量，是那種一入手就能感受到的、造價不菲的精密感。
魏然湊到於磊身邊，手電光打在槍身上，他的眼珠子差點粘上去。
"我操，磊子你快看！"
魏然壓低聲音，語氣里全是壓抑不住的狂熱，"Barrett M82！這他媽是Barrett M82啊！"
他的手指在槍管上懸了又懸，最終還是沒敢碰。
"全球第一款半自動反器材狙擊步槍！去年剛量產！發射12.7毫米彈藥，有效射程一千八百米，最大射程四千米！"
"這槍現在全世界流通的不超過兩百支！連丑軍海軍陸戰隊都還在排隊等列裝！"
魏然的聲音越說越高，完全忘了自己正在執行任務。
"你知道這槍配子彈多少錢一發嗎？"
於磊頭也不回，"多少？"
"四五十美金一發！換算下來好幾百人民幣啊！一槍打出去，我好幾年的津貼沒了！」
後面幾個偵察兵同時倒吸一口涼氣。
好幾年津貼，一槍。
他們連里那杆八一槓的子彈，一發才幾分錢。
"你們輕點摸我老婆。"
沙啞的聲音從後面傳來，冷得像刮過裸露皮膚的刀片。
於磊回頭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魏然倒是已經免疫了這個稱呼。剛才他們要卸他槍的時候，這傢伙第一句話"把槍還我"。第二句話是"那是我老婆"。
當時十幾個偵察兵面面相覷，不過也理解。
這種把槍當老婆的狙擊手，他們部隊裡也不是沒有。
魏然大步流星湊到死神身邊，歪著腦袋上下打量他。
「兄弟，你到底是幹嘛的？」
死神不說話。
「大半夜埋雪坑裡，扛著一把價值小十萬美金的槍，你要說你是獵戶我可不信啊。」
死神面無表情看著他。
「跟那個叫孤狼的，有合作。」
魏然的眼珠子瞪圓了。
「臥槽，你認識我們營長？那你早說啊！」
於磊在前面皺了下眉，「認識不代表沒有嫌疑。」
魏然嘿嘿一笑，「那也是，萬一是想套近乎呢。不過兄弟，我就是好奇問一嘴啊——我們營長花了多少錢請你的？你這身價，加上這槍的消耗，怎麼著也得是個天價吧？難道營長退伍後發大財了？」
死神閉上眼。
他這輩子接活，起步價都是五位數美金。
唯獨今天。
他不僅分幣沒掙。
還倒貼了幾顆子彈。
當了臥底。
最後連肚子餓得咕嚕叫，都被這群大兵給圍了！
一想到這，死神牙槽都崩緊了。
他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
「沒要錢。」
魏然愣了。
「沒要錢？那你圖啥啊？」
死神再次閉眼，腦子裡浮現出那把粗糙的木弩，還有使用木弩的傻狍子。
"不想說算了。"魏然也不追問，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兄弟，到了營地總能搞清楚。"
……
消息比他們的腳步快。
先一步回來的暗哨已經把消息傳回了營地。
"報告團長！於磊他們抓到了一個狙擊手！"
這句話像一塊石頭扔進了本已平靜下來的水面。
臨時營地再次沸騰起來。
方團長"騰"地從椅子上站起來，一把掀開帳篷帘子。
"狙擊手？什麼狙擊手？"
"不清楚。於磊他們在山脊那邊的雪堆里把人給刨出來的。"
方團長臉色一沉。
陸謙請來的僱傭兵？漏網之魚？
能躲過直升機的搜索、在偵察兵的掃蕩範圍內潛伏不被發現，這人的級別絕對不低。
"全營加強警戒！"
篝火旁邊。
宋時正坐在一截樹墩上，手裡拿著筷子，把飯盒裡的菜往旁邊顧予的飯盒裡撥。
顧予蹲在地上，端著飯盒，腮幫子鼓得像松鼠囤糧，吃著自己贏回來的香煎五花肉。
聽到"抓到狙擊手"的消息時。
宋時夾菜的筷子頓了一下和狐狸對視一眼。
宋時扶額。
顧予抬頭看了他一眼，嘴裡含著半塊土豆，含糊不清地問。
"哥，你頭疼啊？"
宋時沒頭疼。
宋時頭大。
【這死神在搞什麼？】
直升機出現的時候，顧予就告訴他死神跑了。
宋時了解這種頂級傭兵的作風。他們輕易不會和正規軍發生任何正面接觸。
既然跑了，宋時也就沒向方團長匯報。
畢竟，解釋一個國際傭兵排行榜上的頭號狙擊手為什麼會幫他們打伏擊，還要牽扯出小予的反物理木弩。
太麻煩。
可現在。
"哥，你到底怎麼了？"顧予放下飯盒，湊到他面前關切地看。
宋時放下手，面色恢復如常。
"沒事，吃你的。"
大腦在飛速運轉。
【說是路上撿的？團長能信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