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外。
正好站著兩名稽查科的人員。
一身制服,身姿挺拔,眼神警惕地盯著門口,手裡握著步槍,神色嚴肅,一看就是早有準備。
董昌華心裡瞭然。
看來顧青知並不是忘了派人看押他,而是故意不把人放在審訊室里,就是為了試探他的心思,看看他有沒有逃跑的念頭。
董昌華識相地鬆開門把手,輕輕將房門推了回去,重新坐回椅子上,臉上沒有絲毫慌亂,仿佛剛才的試探,只是隨意的舉動。
他心裡清楚,就算他想逃跑,也根本跑不了,經委會大樓戒備森嚴,到處都是稽查科的人員,就算他能衝出審訊室,也絕對沖不出經委會的大門,反而會落得個畏罪潛逃的罪名。
到時候,顧青知就更有理由收拾他了。
他靠在椅子上,閉上眼睛,開始仔細琢磨顧青知的用意。
顧青知下令查封華昌船運,抓捕他,難道真的只是懷疑他是組織罷工和遊行的幕後黑手?
董昌華心裡冷笑一聲。
他自己做過什麼,心裡清楚,罷工和遊行的事情他不信顧青知能夠找到證據。
顧青知這麼說,不過是找了一個藉口,一個抓捕他、打壓他勢力的藉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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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江城經營這麼多年,華昌船運的勢力越來越大,難免會引起顧青知的忌憚。
經委會剛剛頒發航運八條,碼頭就開始罷工,顧青知與蘇榮茂的關係又好,難免不會懷疑他。
更何況,他和顧青知之間,本來就有不少矛盾。
顧青知早就想找個機會削弱他的勢力,甚至徹底扳倒他。
這次的事情,不過是顧青知借題發揮罷了。
想明白這一點,董昌華心裡頓時有了底氣。
他打定主意,不管顧青知接下來如何審訊他,不管顧青知用什麼手段施壓,他都不會多說一個字,不會承認任何莫須有的罪名。
他就跟顧青知耗著。
看誰能耗過誰。
他就不信顧青知能一直把他關在這裡。
更何況,他背後也有靠山,那些人絕不會坐視不管,遲早會來救他的。
可惜,他左等右等,等了足足一個多小時,顧青知依舊沒有出現。
審訊室里的白熾燈依舊亮著,「嗡嗡」的聲響,像是在折磨著他的神經,冰冷的空氣,讓他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他心裡開始有些急躁,難道顧青知真的把他忘了?
還是說,顧青知正在暗中謀劃著名什麼,準備給他一個措手不及?
此時的顧青知並沒有忘記董昌華,他正坐在自己的辦公室里,臉色陰沉得可怕。
辦公桌上的電話,突然刺耳地響了起來,打破了辦公室里的沉寂。
顧青知接起電話,電話那頭傳來陌生的聲音,他的眉頭瞬間皺了起來。
是憲兵司令部特高課打來的。
他深吸一口氣,語氣儘量保持平靜。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冰冷而生硬的聲音,直接詢問他,打算如何處理程文杰。
顧青知沒有絲毫隱瞞,如實相告,說自己打算將程文杰送到碼頭,公開處置,以此來立威,來彰顯經委會的權威。
話音剛落,電話那頭就傳來了嚴厲的斥責聲。
隨後,對方直接通知顧青知,立即釋放程文杰,不准對程文杰有任何傷害。
顧青知的眉頭皺得更緊了,臉色也變得愈發陰沉。
他著實沒想到,憲兵司令部竟然會做出如此決定,竟然會出面保程文杰。
顧青知作為軍統潛伏在經委會的人員,心裡比誰都清楚,現在的江城是日本人的天下,憲兵司令部是日本人的核心機構,得罪了憲兵司令部,就等於得罪了日本人。
到時候,他的潛伏任務,就會受到嚴重影響,甚至有可能暴露自己的身份,引發更大的衝突。
按照常理來說,他應該順著憲兵司令部的意思,釋放程文杰,避免惹禍上身。
可他自從來到江城之後,所表現出來的性格,就是強勢、狠辣、睚眥必報,從來不會輕易妥協,從來不會輕易退縮。
若是他這時候,因為憲兵司令部的一句話,就乖乖釋放程文杰,就放棄自己的決定,反而會顯得他心裡有鬼,反而會引起憲兵司令部的懷疑,甚至會引起顧青知身邊人的懷疑,不利於他的潛伏任務。
一邊是潛伏任務的安全,一邊是自己多年樹立的強勢形象,一邊是憲兵司令部的壓力,顧青知陷入了兩難的境地。
但僅僅猶豫了幾秒,他就有了決定。
不能退縮。
不能妥協。
就算是憲兵司令部,他也要爭一爭。
至少,要讓對方知道,他顧青知不是那麼好拿捏的。
於是,顧青知深吸一口氣,切換成流利的日語,語氣堅定地說道:「我要找佐野課長。」
他知道,憲兵司令部里,真正能做主的是野田浩,特高課可以做主的是佐野智子。
而且,他隱約覺得,這次打電話來的人,背後一定有佐野智子的意思,甚至,佐野智子很可能就在電話機旁邊,只是沒有親自開口。
電話那頭,顯然微微一愣,沉默了幾秒,似乎沒想到顧青知會突然提出要找佐野智子。
顧青知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他的判斷沒錯,佐野智子一定在旁邊,剛才的斥責,恐怕也是佐野智子示意的。
良久之後,電話里傳來了一個清冷而冰冷的女聲,正是佐野智子,語氣裡帶著幾分不耐煩和威嚴:「顧主任,程文杰也是為了工作,不過是一時糊塗,沒必要如此較真,放了他,這件事就到此為止。」
顧青知聞言,當即反駁道,語氣堅定,帶著幾分質問:「佐野課長,您認為,踐踏經委會權威,當眾毆打經委會工作人員,損毀經委會特別通行證的事情,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若是今天我放過了程文杰,那以後誰都敢不把經委會放在眼裡,誰都敢隨意挑釁經委會的權威,到時候,皇軍交給我的任務,我該如何完成?」
「顧主任,這是野田司令的命令。」佐野智子說道。
顧青知硬著頭皮說道:「我需要憲兵司令部簽發的正式文件。」
「顧主任,你別忘了,你的位置,是誰給你的?」佐野智子冷聲質問道。
顧青知笑而不語,沒有再反駁,只是嘴角的嘲諷,愈發濃郁了。
他知道,佐野智子這是在拿日本人壓他,拿他的位置壓他,可他偏偏不吃這一套。
他心裡清楚,佐野智子之所以要保程文杰,無非是因為程有峰背後的勢力。
可她卻忽略了,若是經委會的權威得不到彰顯,以後沒人會聽經委會的話,沒人會配合他們籌措經費,到時候,損失的還是日本人的利益。
佐野智子見顧青知不說話,以為他服軟了,語氣緩和了幾分,又說道:「顧主任,我知道你想立威,想做好皇軍交給你的任務,但有時候,要懂得變通。程文杰不能殺,也不能處置,我們需要的是聽話的人,而不是一個只會惹麻煩的莽夫。」
顧青知聞言,突然冷笑一聲,語氣冰冷而決絕:「佐野課長,恐怕我們都來不及了,我早已安排人去處理程文杰了,現在,恐怕已經得手了。」
他故意這麼說,就是要逼佐野智子,就是要讓佐野智子知道,他顧青知,一旦做出決定,就絕不會輕易改變,就算是憲兵司令部,也攔不住他。
「你……」
佐野智子被顧青知的話氣得啞口無言,語氣里滿是憤怒和難以置信。
「顧青知,你竟敢違抗憲兵司令部的命令?」
顧青知沒有絲毫畏懼,語氣嚴正言辭,擲地有聲:「佐野課長,我希望你能明白,我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皇軍能夠在江城籌措足夠的經費,都是為了鞏固皇軍在江城的統治,並不是在玩過家家。若是因為一個程文杰壞了皇軍的大事,這個責任誰來承擔?是你,還是我?」
佐野智子沉默了。
電話那頭,陷入了沉寂。
她自然知道顧青知說的不錯,顧青知之所以這麼強勢,之所以要處置程文杰,確實是為了立威,確實是為了讓經委會的工作能夠順利開展,確實是為了皇軍的利益。
可她心裡也清楚,程文杰背後的勢力也不能輕易得罪,若是處置了程文杰,程有峰必然會心生不滿,程有峰在滿洲還是認識一些人的,到時候,事情只會變得更加麻煩。
有時候,事情並不像想的那麼簡單,不是非黑即白,不是非此即彼。
顧青知有顧青知的考量。
她有她的顧慮。
江城的局勢本就複雜多變,各方勢力交織,稍有不慎,就會引發連鎖反應,就會動搖皇軍在江城的統治。
顧青知握著電話,耐心地等待著。
他知道,佐野智子正在權衡利弊,正在做決定。
而他,也早已做好了最壞的打算,若是佐野智子執意要追究,他也有應對的辦法,就算是魚死網破,他也要保住自己的形象,保住經委會的權威,不能讓自己的潛伏任務,功虧一簣。
而關押在審訊室里的董昌華,依舊在焦急地等待著,他不知道外面發生了什麼,不知道顧青知為什麼遲遲不來見他,更不知道,一場圍繞著程文杰的博弈,正在顧青知和憲兵司令部之間,激烈地展開。
這場博弈的結果,將會直接影響到他的命運,影響到整個江城的局勢。
審訊室里的白熾燈,依舊慘白,依舊冰冷,仿佛要將這所有的暗潮湧動,都照得一清二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