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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過去

2026-04-18 23:34:03 作者: 花天酒地丶

  第101章 過去

  雨,更密了。

  雨絲如萬千牛毛細針,扎進洛陽城的每一寸肌膚。

  整座城,都像一個被浸透了的巨大囚籠,濕冷,且密不透風。

  趙九的身影,像一道被雨水沖刷得更淡的墨痕,貼在回春堂的屋檐下。

  院子裡,站滿了人。

  他們的甲冑是黑色的,融進了夜色。

  他們身上那股肅殺之氣,像一堵無形的牆,將這方寸之地與外界徹底隔絕。

  生人,不可近。

  為首的,是一個少年。

  他身披銀甲,儼然一副少年英才的神色。

  他很年輕。

  他只是站在那裡,就成了這片風雨的中心。

  所有的殺氣,都因他而起,也都向他臣服。

  趙九的目光,落在那張年輕,卻又寫滿了與年齡不符的疲憊與決絕的臉上。

  他不認識他。

  那張臉上,有不屬於他這個年紀的疲憊,更有不屬於他這個年紀的決絕。

  像是一座將傾的大廈,用最後一根梁木,撐著天。

  「郭威。」

  少年的聲音很靜,靜得像雨落深潭。

  可每一個字,都帶著千鈞之力。

  「大唐危在旦夕,你我皆是砥柱。如今大廈將傾,你為何要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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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不是這樣的人!」

  「我李從珂今日之所以站在這裡,不為君,不為臣,只為天下萬民,給你郭威一個交代!」

  他的聲音在雨中迴蕩。

  可那扇緊閉的,仿佛早已死去的回春堂大門,沒有絲毫回應。

  李從珂。

  趙九的心裡,咀嚼著這個名字。

  他知道,這又是一個他惹不起的人。

  趙九翻身而入。

  落地的瞬間,他沒有發出任何聲音,整個人卻已經繃緊成了一張拉滿的弓。

  弓,對著裡屋。

  一股灼熱的,足以將人的骨頭都融化的殺氣,從裡屋的門口撲面而來。

  火孩兒。

  他就站在那裡,像一尊怒目金剛,死死地守著那扇通往內堂的木門。

  他的年紀,比外面的人還要小。

  但他的神色,絲毫不遜於李從珂。

  他的手裡,多了兩枚核桃大小的鐵彈丸。

  那鐵彈丸通體漆黑,表面卻隱隱有暗紅色的流光閃動,像兩顆被禁的星辰。

  他已不像一個殺手。

  他像一個守城的卒。

  用自己的血肉,守著身後那座,他絕不容許任何人踏足的城。

  「你————」

  火孩兒剛吐出一個字。

  門外,李從珂的聲音,又一次刺破了雨幕。

  「郭威!我知道你聽得見!」

  「各方刺客已入洛陽,目標直指陛下!如今禁衛軍中,能戰者,唯我一人!

  」

  「鐵鷂雖抓獲無常寺血毒薛無香,卻只是一個開始!鷂主已放出話,三日之後,將其凌遲處死,為的就是引出所有藏在暗處的鬼!」

  「還請郭將軍,扶大廈於將傾!」

  屋子裡,死一樣的寂靜。

  只有火孩兒的呼吸,變得粗重。

  那雙永遠燃燒著火焰的眸子,第一次出現了掙扎痛苦與茫然。

  他的臉,像屍骸遍野的戰場。

  他回頭,看了一眼身後那扇緊閉的木門。

  嘴唇動了動,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就在這時。

  門裡,終於有了一個聲音。

  一個很懶,很豪邁,還帶著幾分酒意的聲音。


  那聲音像一壇陳年的烈酒,一打開,就足以將這滿屋的陰霾都衝散。

  「門外的,可是五年前在東山縣,跟老子搶過最後一隻燒雞的薛家小子?」

  火孩兒的身子,猛地一顫。

  像被一道看不見的閃電,狠狠劈中了天靈蓋。

  他臉上的所有表情,在那一瞬間盡數凝固,只剩下一片匪夷所思的空白。

  五年的時間。

  郭威是什麼人?

  是天下赫赫有名的英雄。

  是大唐傑出的將領。

  是以一敵百,不可多得的天下之材。

  他居然————

  居然————




  「將————將軍————您————您還記得我?」

  「哈哈哈哈!」

  門裡的笑聲,酣暢淋漓,仿佛能震落屋檐上的雨。

  「大哥我這輩子,朋友不多,就喜歡結交你們這些在江湖上行走,把義氣看得比命重的小兄弟!」

  「你小子,當年才幾歲?就敢和山匪叫板,若非餓了足足三天,那山匪也該死在你手裡,大哥我看得起你,當然不會忘了!」

  「沒想到啊,你不但還活著,還活得這麼有出息。大哥我很欣慰!」

  火孩兒的眼眶,紅了。

  眼裡起了霧。

  他對著那扇門,重重地抱拳。

  「將軍賞識之恩,薛小雷,誓死難忘————」

  「若無將軍當年一言點醒,哪有今日站在這裡的薛小雷!」

  「將軍放心,今日,誰想過這扇門————」

  他抬起頭,眼中火焰重燃,決絕如鐵。

  「除非,我死!」

  門裡的笑聲,停了。

  靜了片刻,那個聲音變得有些玩味。

  「你小子,當年在東山頂,陪我喝了三壇酒,可還記得答應了大哥哪三件事?」

  火孩兒的身子僵住了。

  許久,他才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

  「只————只有一件————還未做到。」

  「哦?」門裡的聲音帶著一絲笑意,「可是和你那個哥哥,還沒能坐下來,喝上一杯酒?」

  那聲音很輕。

  兄長。

  這兩個字,是扎在火孩兒心頭的一根刺。

  一根早已與血肉長在一起,拔不出,碰不得的刺。

  一碰,就是撕心裂肺的疼。

  是他這五年來,午夜夢回時,唯一的夢魔。

  他以為自己早已忘了。

  忘了那個用最硬的拳頭教他道理,也用最快的刀為他擋開欺侮的背影。

  他以為,那場大火,早已將一切都燒成了灰。

  可他沒有想到。

  這個只與他有過一面之緣的男人,這個在他看來如神明般的將軍,竟還記得。

  記得如此清晰。

  「大丈夫,立於天地之間,求的是一個問心無愧。」

  郭威的聲音,從門後傳來,不疾不徐:「旁人說你錯了,你大可以唾他一臉,罵他一句懂個屁。」

  「可若是你的兄長,你的至親說你錯了。」

  「跪下,磕個頭,認個錯,又有何妨?」

  「面子,是在外面,用刀,用命,一寸一寸掙回來的。」

  「不是在家裡,對著自己的親人,用嘴犟出來的。」

  火孩孩兒跪在那裡,一動不動。

  可趙九卻能感覺到,他身上那股原本如同火山般隨時都會噴發的殺氣,正在一點一點地消散。

  最後,只剩下一片比死更沉重的悲涼。

  他笑了。

  門外的雨聲,似乎也小了一些。


  「你可知。」

  郭威的聲音,又響了起來:「為何門外那小子喊了半天,我卻連一個屁都懶得放?」

  火孩兒抬起頭,那雙通紅的眸子裡,滿是困惑:「不知道。」

  「因為,我與你一樣。旁人如何看我,如何說我,與我何干?」

  郭威的聲音里,帶著一絲足以讓天下所有自命不凡者都為之汗顏的坦蕩。

  「他們說我是縮頭烏龜也好,說我是膽小如鼠叛國之賊也罷,我郭威,都他娘的不在乎!」

  「因為我知道,這趟渾水,他們誰去,誰死。」

  郭威的聲音,陡然拔高,像一柄出鞘的絕世狂刀,帶著睥睨天下的豪氣。

  「可我郭威去————」

  他的笑聲里充滿了絕對的自信。

  「未必會死!」

  這一句話,像一道驚雷,在火孩兒的腦海里轟然炸開。

  他跪在那裡,整個人都呆住了。

  他想起了出發時的火麟圖。

  他親手將它撕碎時,想的便是這句話。

  誰去,誰死。

  誰都別去。

  老子死了就死了。

  爛命一條,又有何懼?

  你們這幫老弱病殘,苟且偷生便可。

  這天下大事,老子個高的頂。

  他只是選擇了一條,比死,更艱難的路。

  一條不被任何人理解,卻足以讓更多兄弟活下去的路。

  原來。

  這世上,真的有人懂他。

  原來,他不是一個人。

  「咚。」

  安靜的腳步聲。

  一道身影,挾著一身冰冷的雨氣,如鬼魅般,落在了這間狹小的屋子裡。

  像一柄突然出鞘的,沉默的刀。

  火孩兒的瞳孔漠然地轉了過去。

  他看到了趙九。

  那兩枚剛剛被他收斂了殺氣的鐵彈丸,又一次出現在了他的掌心。

  趙九站在那裡看他。

  屋子裡的空氣,在那一瞬間凝固。

  「你不該來的。」

  火孩兒嘆了口氣:「你不知道洛陽都是什麼人,你更不知道這天下都是什麼人,你還小,你還未看透。」

  趙九笑了。

  「我能幫你。」

  火孩兒面無表情:「滾出去,滾回寺里去,這裡不是你該來的地方。」

  趙九走到了他面前:「我能幫你,救出薛無香。」

  火孩兒仰起頭,死死地盯著趙九。

  有些人的心是什麼樣的,沒人知道。

  他的手段惡毒,可他從未傷害過你。

  他的話語激烈,可他從未想過害你。

  他們永遠都是那樣活著。

  不為別的。

  只為有些人,該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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