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宮內,沒有林淵所預想的金碧輝煌,相反,還有些寒酸。
不得不說,老皇帝在勤儉這件事上,做的無可挑剔。
或者說,他的前半生本就是無限接近於聖主明君般的皇帝。
他的問題,只出在繼承人的問題上,以及被王山河喚醒後的這尾聲。
「這皇宮,比我想像中的要……」
「簡約。」
許緋煙也是輕聲道。
如果不是怕被人聽到有大不敬的嫌疑,她甚至都想用寒酸來形容。
能看到,某些地方原本應該鑲嵌著的玉石都已不復存在。
不出意外的話,應該是被摳出來變現了。
畢竟老皇帝最聖明的時候,也是他最缺錢的時候。
那時他不愛享受,只熱衷於一件事。
讓楚國更強盛,壯大疆土,收復河山。
皇宮只是冰山一角,那些年,他為了籌備軍費、糧草,幾乎嘗試過所有他能想到的,能找到錢的途徑。
民間賦稅漲了一茬又一茬,士紳被收割了一遍又一遍。
某種意義上,老皇帝所做的,也算是人人平等。
從上到下,平等的剝削每一個人。
「也難怪楚承澤會擔心,楚國傳不到他手上。」
「太過激進,也的確會讓旁人心驚膽戰。」
就像是,漢武。
甚至比起漢武都有過之而無不及。
漢武所掌控的,至少是個完整的大漢,是大一統的王朝。
他找錢,是為了壯大漢天威,是為了寇可往,我亦可往。
而老皇帝,他只有半壁江山,只有衰敗下去的楚國。
或許除了他自己之外,就只有少數理想主義者會相信,他能成功。
「如果陛下是對的,為何那時滿朝文武幾乎都在反對?」
那時的許緋煙雖還年幼,卻也記得自己的父親日日回到家都是愁眉不展。
她不確定父親是何立場,只記得他那時為難的模樣。
直至長大後,才逐漸從三哥口中碎片化的了解到當年的情況。
她覺得,老皇帝做的沒錯。
沉疴就該下猛藥,若不如此,大楚便只能按部就班的腐爛下去。
在跟父親討論時,她也闡述過自己的看法,但最後得到的答案是,老皇帝的所作所為,並不能用單純的對錯來評價。
對此,她也很好奇林淵的答案。
「我覺得,他做的對。」
「但又不全對。」
「我要是陛下,會收割商賈,收割地主豪紳,收割士族門閥,同時扶持寒門、農戶,鼓勵良家子參軍,提高軍戶待遇的同時,建立完整的軍功制度。」
話音剛落,還未等許緋煙接話,就聽見不遠處的轉角傳來冷哼。
「不愧是許林辰看中的女婿,能力如何尚且不知,口氣倒是挺大。」
「你知道朕若是這麼做,會引發怎樣的後果嗎?」
「參見陛下,草民只是信口胡說,不知陛下在此,還望陛下恕罪。」
林淵連忙低頭。
他可知道,現在自己的身份不是敢跟朝廷叫板的駙馬,而是許林辰的女婿。
面對老皇帝,還是要乖乖低頭的。
「不必,朕赦你無罪,回答朕的問題,你知道朕若是按你說的做,會引發怎樣的後果嗎?」
「動亂。」
叛亂會提前發生,商賈、豪紳加上門閥,被收割的這幾方會迅速達成共識。
推翻朝廷的共識。
商賈有錢,豪紳有田地、存糧,門閥有威望,且族中多半有人執掌兵權。
可以說,這幾方一旦聯手,那就是什麼也不缺的狀態。
所以老皇帝只能用分化的辦法。
壓榨豪紳、商賈,同時讓利於士族門閥。
只要缺了門閥這關鍵的一環,便不會有太大動亂發生。
「你既然知曉,還那麼說,莫非是譁眾取寵?」
老皇帝從轉角走出,眼中已然多了些厭惡。
他最討厭的,就是這種信口雌黃之輩。
年輕不是錯,錯的是沒有自知之明,偏要到處賣弄。
「但動亂,並非不能壓制。」
「不破不立,生出動亂,也就意味著能夠名正言順的抄家滅族,並將生出動亂的州郡收歸朝廷直轄,廢去州牧制。」
「只要能抄家,那平定動亂的仗,就是怎麼打怎麼賺,這可比陛下對齊國、對南疆用兵要划算的多。」
聞言,老皇帝眼中一閃。
他對這年輕人已然有所改觀。
能說出這番話,就證明他不是譁眾取寵,而是真有設身處地的想過。
的確,平定動亂的仗,就是賺的。
而且是打多少場,賺多少場,還能順帶著集權,不考慮其他因素的話,就是利大於弊。
但他還是漏算了一個問題。
朝中大臣,多半都出身士族,或者有所牽連。
殺的太過,讓他們生出了反心,怎麼辦?
難不成全殺了?
那朝綱如何治理,總不能讓他這當皇帝的,同時兼任上百個官職,去處理所有的事吧?
「若是殺的人人自危,以至朝中無人可用怎麼辦?」
「這就是後半句的用處了。」
「寒門。」
寒門並非文盲,相反,其中有能力的人比比皆是。
他們只是欠缺了個台階。
大楚的確有了科舉,但只有考中進士,才有入朝為官的資格,若朝中無人,還只能從九品縣令開始做起。
至於進士之前,無論是秀才還是舉人,都只有獨屬於讀書人的特權,而根本沒有做官的資格,頂了天也就能混個小吏。
而進士的名額,則往往都由京師中的頂尖權貴所掌控,能留給寒門學子的機會少之又少。
真的是人種區別導致能力有差距嗎?
這個答案,林淵相信,老皇帝是知道的。
且對此,他也先是給予了肯定。
「寒門學子,的確足夠努力,能夠嶄露頭角的,也的確有天賦。」
「可你忽略了一點,他們遠離朝堂,哪怕朕真的願意給他們機會,他們就真的能做好嗎?」
「能不能的,我說不好,陛下你應該也不能保證吧?畢竟,你並沒有真的給過他們機會。」
你說他們足夠努力,也說他們有天賦,話說的冠冕堂皇,卻不肯給他們嘗試的機會有什麼用?
再有天賦的人,被扔去邊陲小鎮打磨幾年,也定然沒了銳氣。
而沒了銳意,不敢進取的寒門,豈不就只能給權貴當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