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駙馬爺,這話可不能隨便說啊。」
「這江山……」
見季彥明又本能的露出那和稀泥的神情,林淵不禁皺眉。
「獻祭七座郡城,屠戮無辜人命百萬計。」
「他這樣的人,配為天下之主嗎?」
七座郡城,還只是林淵往小了說的。
這場七星大祭,除了七座位於關鍵節點的郡城之外,還需要十餘座郡城作為陪祭。
真要讓他完美的完成這場大祭,慘遭屠戮的無辜者就得上千萬計。
整個大楚總共才多少人口?
一場亂世,加上這場獻祭,以及接下來可能會發生的林氏父子和蠻族的反撲。
塵埃落定之後,又還能剩下多少人口?
說一句十不存一,恐怕都算不得誇張。
「可他終究是皇帝陛下啊。」
季彥明的語氣都弱了不少。
他又不是瞎子。
能走到刑部尚書這一步,消息又怎會不靈通?
對外,老皇帝將屠城之過都推到了蠻族,甚至是林淵頭上。
但明眼人誰看不出來?
除了支援到瀛洲的蠻族之外,僅剩的幾萬蠻族精銳還在急頭白臉的攻打建鄴城。
南蠻的確已入關,但兵鋒卻直指邕州,哪來的精力去屠城?更別說屠的多數還是大楚腹地的郡城。
至於林淵?
與其讓他相信林淵屠城,倒不如跟他說是那幾座城的百姓突然發了失心瘋,盡數自戕來的可信。
排除了一切不可能就不難得出結論,屠城的,是陛下自己。
以及近段時間早朝之上,陛下那莫名的底氣,無不在佐證,他用那數座郡城的百姓,給自己換了些東西回來。
這些,季彥明都很清楚。
只是當了這麼多年的牆頭草,他早已沒了揭穿的勇氣。
他只能跟其他同僚一樣,當作沒發現,裝作被蒙在鼓裡。
「這就是你說服自己的理由?」
「他是皇帝,所以他殺誰都是應該的,包括屠城?」
林淵差點被氣笑了。
這老滑頭,還真是把頭埋沙子裡埋久了,以至於性子都變得這般懦弱。
「雖說做的是有些過,可那也不是背叛的理由吧,為君者不仁,臣當死諫,如何能叛逃?」
「死諫?你敢嗎?」
如果年輕個三五十歲,意氣風發時的季彥明可能真的敢。
可現在的他,哪裡還有那等鋒芒?
「更何況,君為臣綱,君不正,臣投他國,這才是理所應當之事。」
「這可是儒學聖人親口所言。」
「你說的那個,是被曲解之後的意思。」
季彥明也是讀書人,自然也知曉這曾經的聖人言。
可眼下大楚的儒學已然經過了數次改良,進化成了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的版本。
反倒是聖人言,再無人在意,也無人去提,無人敢提。
聖人終究已然逝去,眼下活著的,是掌控生殺大權的天子。
沒有任何一個掌權者願意學子讀那正統儒家的學問,因為那並不好掌控。
除了林淵。
「你這麼教導天下學子,就不怕教出反賊來?」
說是反賊可能有些誇張,但季彥明清楚的知道那些典故的來歷。
曾經的正統儒家,那可都是一群敢正面硬懟皇帝,敢指著皇帝的鼻子罵亡國之君的狂士。
在經歷過數次儒家學問變革的如今,這種事擱哪個皇帝身上,怕是都接受不了。
「便是儒家聖人,他會無故說某位皇帝是亡國之君嗎?」
「說的難道不都是實話?」
「忠言逆耳,若連這點實話都接受不了,還談何改變這天下。」
「季尚書,你可以好好想想,這場宮宴結束之後給我答覆。」
「如果到那時,我還活著的話。」
說罷,林淵便加快了腳步,從他身旁穿了過去。
留下季彥明跟那年輕的尚書周磬風中凌亂。
周磬看看林淵的背影,又看看身旁的季彥明,眼神越發的古怪。
好傢夥,難怪你剛剛那麼推崇林淵,合著你也是反賊是吧?
「不,不是,周尚書,你聽老夫解釋。」
季彥明連忙擺手試圖辯解。
但周磬卻是一把抓住他手。
「解釋什麼啊,季尚書有這層關係在,難怪朝局如此動盪,你卻如此穩當。」
「接下來駙馬只要能想明白,他就定然是陛下面前的紅人。」
「到時候,陛下說不定都會願意為了他重啟宰輔之位!」
「將來下官還要倚仗季尚書多加點撥啊。」
是,是這樣嗎?
季彥明還想再說些什麼,卻感覺到周磬在自己手背上寫字。
不是,玩這麼花的?
幾個字寫完,季彥明的臉色變了。
駙馬黨?
好傢夥,你這濃眉大眼的,竟然也是反賊?!
「還是說,季尚書你覺得以駙馬的才能,配不上宰輔之位?」
見季彥明愣神,周磬的語氣中已然帶上了隱隱的威脅之意。
行,還是個激進派。
季彥明毫不懷疑,自己但凡敢在這個時候說出個不字,就得被周磬列入敵人的名單。
「不是,周尚書,你可是陛下欽點上來的啊,作為吏部尚書,百官之首,難道你自己就沒想過那宰相之名?」
許林辰另投林淵後,宰相之位便一直空懸,吏部尚書成了名副其實的百官之首。
按理來說如果陛下要考慮接任許林辰的宰相人選,那你周磬定然是首當其衝。
結果這貨竟然也是個反賊!
許林辰當反賊,是根深蒂固,勢力盤根錯節過於龐大,陛下容不下他。
你呢?
你是陛下親自點上來的,身家清白,能力出眾,前途一片光明,你圖什麼?
「宰相之位於我不過虛名,下官有自知之明,以下官之才能比之尋常人或許有餘,但比駙馬爺,那就是螢火之光比之皓月,不值一提。」
「……人都走遠了,你在這拍馬屁他也是聽不到的。」
季彥明沒想到,這種拍馬屁的話,竟然會從周磬這樣的青年才俊口中說出來。
你不是號稱鐵面無私嗎?
怎麼見到林淵就舔上了?
「句句肺腑之言,何須要讓駙馬爺聽到?」
「季尚書,要不了多久你就會知道,我是對的,駙馬爺也是對的。」
「待宮宴結束,下官會上門拜訪,還望季尚書莫要拒絕。」
牆頭草老登,既然駙馬爺看上了你,你就休想再搖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