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廳里安靜得只剩下牆上老式掛鍾「滴答、滴答」的走動聲,
一下一下,敲在人的心上。
剛剛電話里的內容,雖然說得不那麼大聲,
但顧衛國坐在不遠處,也聽了個大概。
他表面上還在看著報紙,寬大的報紙遮住了他大半張臉,
但他那雙藏在老花鏡後面的眼睛,
偶爾會從報紙的上緣掃過去,
瞥一眼自己老婆那副像是吃了癟、又震驚又茫然的複雜神情,
他的嘴角就忍不住,不動聲色地微微上揚起一個極小的弧度。
就在這時,電話鈴聲再次「叮鈴鈴」地尖銳響起,
打破了這片凝滯的安靜。
宋文君像是被驚醒了一樣,身體猛地一顫。
她深吸一口氣,伸手拿起聽筒。
電話那頭,是公安部的一個朋友,聲音壓得很低,但語氣卻十分肯定。
經過一番快速而高效的排查,
終於得到了確切的消息,
抓到了那個在背後貼大字報,陷害林晚秋和她兒子的真兇。
如果按照宋文君剛剛那種爆炸的情緒,
估計此刻她肯定會立刻追問對方的姓名、地址,然後拎著家裡的擀麵杖就直接找上門去,
不把對方的家給掀了都算她輸。
但是現在,她卻只是對著話筒,用一種異常平靜的語氣,
「嗯」了一聲,表示知道了。
然後,便乾脆利落地掛斷了電話。
她再次一屁股坐在沙發上,姿勢和剛才一模一樣,
神色卻比剛才更加複雜。
有震驚,有疑惑,有挫敗,
以及一絲難以言說的煩躁。
整個房間內又一次安靜了下來。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宋文君坐在那裡,心裡像是有個線團,亂糟糟地纏在一起,怎麼也理不清頭緒。
那些關於林晚秋的消息,
在她腦子裡來回衝撞,讓她坐立難安。
終於,這種憋在心裡的感覺實在是太難受了。
她猛地站起身,幾步走到顧衛國面前,
一把就將他擋在臉前的報紙給奪了下來,胡亂地扔在一邊。
「顧衛國!」
她眉頭緊緊地皺著,一臉嚴肅,一本正經地看著自己的丈夫。
她張了張嘴,似乎有什麼話要說,
但話到了嘴邊,又咽了回去,臉上露出萬分猶豫的神情,
始終沒好意思說出口。
那樣子,就像一個做錯了事,想要求教卻又拉不下面子的孩子。
顧衛國也不著急。
他摘下老花鏡,放在茶几上,
慢悠悠地端起自己的搪瓷茶缸,喝了一口熱茶。
他只是抬眼笑著看著自己的老婆,也不催她,
直到他把茶缸放下了,才主動開口,打破了僵局:
「怎麼了?看你這副樣子。不是知道是誰造謠你兒子了嗎?怎麼,你不去收拾他了?」
被丈夫這麼一問,宋文君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
立刻冷哼一聲,梗著脖子嘴硬道:
「收拾!肯定是要收拾的!
誰敢動我兒子,我跟他沒完!」
她頓了頓,語氣卻軟了下來,帶著一絲自己都沒察覺到的不確定:
「不過……」
她看著顧衛國,目光里充滿了掙扎。
「老顧,」她深吸一口氣,像是下定了極大的決心,
「你……你和我說句實話,不准騙我。」
顧衛國看著她這副樣子,心裡已經猜到了七八分。
他收起了臉上的笑意,坐直了身體,
調整了一下姿勢,雙手放在膝蓋上,
用一種非常義正言辭的表情看向自己的老婆,
認真地點了點頭:「你問。」
得到了丈夫肯定的答覆,宋文君再次遲疑了片刻。
她抿了抿嘴唇,眼神有些飄忽,最終,
才用一種近乎於喃喃自語、帶著幾分不情不願的語氣,低聲開了口。
「老顧,你說……我這個人吧……是不是身上,多多少少……有那麼一點點……缺點?」
這個問題,
從一輩子要強、從不認為自己有錯的宋文君嘴裡說出來,
簡直比太陽從西邊出來還要稀奇。
聽到妻子這句石破天驚的自我反省,
顧衛國簡直以為是自己年紀大了,耳朵出了毛病。
他下意識地抬起手,用小拇指掏了掏自己的耳朵,
身子還往前湊了湊,一臉難以置信地看著宋文君,
確認道:
「你說什麼?風大,我沒聽清。」
客廳里窗戶關得好好的,哪來的風。
宋文君狠狠地剜了自己這個裝傻充愣的丈夫一眼,
那眼神里的意思很明白:
你再給我裝!
但話已經開了頭,再咽回去也不是她的風格。
她咬了咬後槽牙,像是豁出去了一樣,把剛才那句話又重複了一遍,
這次聲音明顯提高了不少,
帶著一股子破罐子破摔的勁兒。
「我問你!我這個人身上,是不是有時候,會有一點小缺點!」
「沒有!!」
顧衛國的回答果斷、堅定,快得像條件反射。
他把頭搖得像撥浪鼓一樣,那神態,
比他當年入黨宣誓還要堅決、還要斷然。
乖乖!
顧衛國心裡直打鼓。
這可是一道送命題啊!
他混跡官場這麼多年,見過多少大風大浪,
處理過多少棘手難題,他都覺得沒今天晚上這麼危險過。
這個問題要是答不好,後果不堪設想。
求生欲瞬間拉滿,顧衛國立即擺出一副無比認真、無比誠懇的表情,
看著宋文君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道:
「老婆,你在我眼裡是最好的。在我看來,你不僅沒有任何的缺點,你渾身上下,全是優點!」
「切……」
宋文君從鼻子裡發出一個不屑的冷哼。
然而,她雖然嘴上不屑,
但顧衛國敏銳地察覺到,妻子那緊繃的臉色似乎有了一絲極其細微的鬆動。
他心裡剛鬆了半口氣,覺得這關總算是矇混過去了。
可沒想到,下一秒,宋文君的臉色卻又冷了下來,
那雙剛剛還帶著些許猶豫的眼睛裡,此刻已經帶上了些許凜冽的殺氣。
顧衛國心裡頓時「咯噔」一下,感覺有些不妙。
他趕緊在腦子裡把自己剛才的話又過了一遍,左思右想,
沒說錯話啊。
夸老婆還夸出錯來了?
這不符合常理啊!
然後,就聽見宋文君冷冷的、慢悠悠地再次開了口。
「在你看來......?」
她把這四個字咬得特別重,拖著長長的尾音,
像一把小刀子,不緊不慢地剜著顧衛國的心。
「那你的意思就是說,在別人看來,我就是有缺點的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