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靖下令。
二十條民船從大隊中分出來,排成單列,魚貫進入蘆葦盪中的人工水道。
水道兩側的蘆葦密得透不進光。
船在彎道里轉了三個彎。
然後,前方開闊了。
一個港口。
干船塢。
石砌的泊位。
六條船骨架。
還有正在往骨架下面的松脂堆里塞引線的蘇角。
蘇角聽到了槳聲。
他抬起頭。
看見了蘆葦盪入口處露出來的第一條船頭。
船頭上站著一個穿輕甲的唐軍士兵。
兩個人對視了一秒。
蘇角低頭,點火。
火摺子的火苗跳了兩下。
然後滅了。
風。
從江面上灌進蘆葦盪的風,把他手裡的火摺子吹滅了。
蘇角罵了一句髒話。
他重新吹火摺子。
吹了三下,火苗冒出來了。
但唐軍的船已經進了港。
第一條船靠上泊位。
五個唐軍跳下來。
「站住!」
蘇角沒理他們。他把火摺子按到引線上。
引線嘶嘶地燒了起來。
火苗沿著引線往船底跑。
唐軍士兵衝過來了。
蘇角拔刀。
一個人擋在引線前面。
蘇角的刀法很一般。
他是守將,不是猛將。
三年蹲在蘆葦盪里,最大的敵人是蚊子。
但他不需要刀法好。
他只需要擋住這五個人十息。
十息。
引線就能燒到松脂堆。
第一個唐軍衝上來。
蘇角側身,刀橫著劈出去。唐軍用盾擋了,蘇角的刀砍在盾牌上,虎口震裂。
第二個唐軍從側面繞過來。
蘇角退了一步,後背撞上了一根船骨架的支撐柱。
他低頭看了一眼引線。
火苗已經燒過了一半。還差四尺。
「殺了他!」
唐軍的聲音在港口裡迴蕩。
第三條、第四條船也靠岸了。
更多的唐軍跳下來。
蘇角的刀被第二個唐軍打飛了。
他空著手,退無可退。
身後是燃燒的引線。
他轉過身,看了一眼。
火苗離松脂堆還有兩尺。
兩尺。
他撲上去。
不是撲向唐軍。
是撲向引線。
他用自己的身體護住那最後兩尺的引線。
一個唐軍的刀砍在他背上。
蘇角趴在地上,咬著牙,雙手捂住引線頭,把它按進松脂堆里。
火苗鑽進去了。
松脂這東西,沾火就著。
「轟——」
第一堆松脂燃燒起來。火焰從最長那條船的龍骨下面竄出來,瞬間躥到兩人高。
熱浪把周圍的唐軍推開了三步。
蘇角在火光中翻了個身。
他的背上有一道長長的口子,血把衣服染透了。
但他笑了。
燒了。
六條骨架,三年心血,一把火。
嬴政會罵他嗎?
不會。
陛下說了,人不可失一。
船沒了可以再造。人沒了就沒了。
蘇角從地上爬起來。
火勢蔓延得極快。松脂的火焰沿著船底躥到骨架上,楠木的木料在火中發出噼啪的爆裂聲。
整個港口被照得通亮。
二十條唐軍的船還停在泊位上。
最前面那條的船帆被火焰引燃了。
「救火!救火!」
唐軍亂了。
沒人管蘇角。
他捂著背上的傷口,彎著腰,鑽進了蘆葦盪。
蘆葦很高。他一鑽進去就看不見了。
身後的火焰把天空映成橙色。
蘆葦盪里煙霧瀰漫。
蘇角跑了。
他跑得不快。血從指縫間滴下來,在泥路上留下一串紅點。
但他在跑。
……
旗艦上。
李世民站在甲板上,看著蘆葦盪方向升起的濃煙。
他的臉沒什麼表情。
李靖站在旁邊,望遠鏡還舉著。
「燒了。」
李世民說了兩個字。
李靖放下望遠鏡。
「陛下,前方部隊報告,六條骨架全部起火。兩條我們的船也被波及,但人員無傷亡。」
「船塢呢?」
「石頭砌的。燒不了。但上面的木質設施全毀了。」
李世民沉默了一會兒。
「那個秦將跑了?」
「是。鑽進蘆葦盪了。」
「追嗎?」
李靖想了想。「不值當。蘆葦盪里追人,三千人進去都未必找得到。他就一個人,追他浪費時間。」
李世民點頭。
他走到桌邊,看著那張張良送來的揚州地圖。
「船塢的底座還在?」
「石頭砌的,應該在。」
「木料呢?」
「全燒了。但揚州附近有林場。可以重新採伐。」
李世民在地圖上點了一下。
「讓船匠下去。看看底座能不能用。如果能用,我們直接在上面重新搭。」
「陛下,重新搭一條船要多久?」
「我不知道。所以帶了四十個船匠。讓他們告訴我。」
李靖沒再問。
他知道李世民的打算。
嬴政花三年建的港口,底子還在。
底子在,就有價值。
從零開始建一個港口要三年。
在現有的底子上重建,也許只要三個月。
三個月和三年,這就是差距。
「還有一件事。」李靖說,「那個秦將跑進蘆葦盪,帶走了什麼東西我們不知道。金餅、工匠、航線圖,這些東西如果還在他手上。」
「不重要。」
李世民打斷他。
「那些東西是嬴政的。跟我無關。我要的是這個港口。港口拿到了,什麼都好說。」
他把地圖捲起來。
「傳令。全軍進港。滅火。清理殘骸。船匠評估工期。」
「是。」
李靖走了。
李世民一個人站在甲板上。
煙還在冒。
蘆葦盪上空灰濛濛的一片。
他想了想,忽然問了一句沒頭沒尾的話。
「李靖。」
李靖在艙門口停住腳。
「那個秦將,叫什麼?」
「蘇角。」
「蘇角。」
李世民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
「一個人回去燒船。背上被砍了一刀還能跑。」
他沒有評價。
但他記住了這個名字。
天幕彈幕又炸了。
【蘇角牛逼!一個人回去燒船!背上挨一刀還能跑!秦軍的兵啊!】
【嬴政這波不虧。船沒了底座還在,金餅和工匠都跑了。李世民拿了個空殼子。】
【空殼子?那也是個港口的空殼子。李世民拿到手就等於省了三年基建時間。】
【蘇角那一刀夠嗆。蘆葦盪里沒藥沒醫的,搞不好感染了。】
【等等,朱元璋還在路上呢!他到了發現李世民占了港口,怎麼辦?】
【老朱說了,一起住,他不嫌棄。】
永樂殿。
朱棣看著蘇角在蘆葦盪里的血跡漸漸消失在畫面邊緣。
「他能活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