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曾經只是一個頑皮小魈兒的我。
傻傻認為,獸性和利爪,養最多的厲鬼,才是生命中一切的我。
也開始思考族群的未來,也開始用平和的目光,看待整個幽淵……」
飛舟上,周玄與鬼魈妖王,坐而論道。
周玄喜歡和不同種族的道友論道,因為他們的思維和他不同,能聽到很多不同的見解。
「這一切,發生得水到渠成。
好像在某一天,也可能是在整個……你們叫做人生的過程之中。
我開始理解長輩們的讓步,我開始理解九離幽淵之所以存在的意義。
最主要的是,我真正見到了人類的社會,見到了幽淵之外的妖族以後。
我曾經狹隘的,片面了解過的,自以為的外界,終於清晰了面目。」
鬼魈妖王此刻,盤膝而坐,舉止端莊,和平日裡判若兩妖。
「我開始思考,為何我會不滿於幽淵之中的生活。
為何,我會覺得,鬼魈和外界的妖族,不是一路。
而後,啞然失笑。
這是我心智逐漸成熟的歷程,也是我九離幽淵之中,絕大多數智慧生物的心路。」
說著,鬼魈妖王品了一口靈茶。
「這世界,和而不同。
智慧和自我,最終帶來的,不止巨大的差異,還有理性和共性。
鬼魈生活在九離幽淵,龍族生活在無盡大海,人族生活在廣袤大陸。
都只是自然之理,都只是各安其分。
少年時的自以為是,但如今看來,並非不知道理,而是一葉障目。
沒有切身體會,就不要擅自定義。
沒有真正了解,就不要妄加評論。
這些道理,終究要探索過世界,跌撞過妖生,才能夠明悟。」
周玄聽著,撫掌而笑。
三階生物,無論種族,除非是沒有智慧,否則都不會是盲目痴愚之輩。
沒有智慧,就駕馭不了力量。
「後來,我才知道長老們當初看我的眼神,到底是何意味。
光是跟幼崽們講述道理,過度的教育,是無法塑造出一個健全的妖的。
這世間運行的法則,只能由個體自行摸索,在傷痛挫折中銘記。
這是沒有捷徑的生命旅途。
長老們的眼神,是無奈,是無力,是同情。
是明白,即使告誡過我們,我們依然會,固執踏入那些他們也踩過的火坑裡。」
這一句說完,鬼魈妖王又開始齜著個大牙,笑嘻嘻的。
周玄知道,他已經講完了。
當然不是鬼魈妖王和他一見如故,便主動和周玄談起這些。
而是周玄主動提出,他是一個不到百歲的年輕人類,還遠遠沒有真正見識過鼎南星的浩瀚壯麗。
所以希望鬼魈妖王,能夠以自身的視角,闡述一番對世界的認知,和對本我的洞察。
然後他發現,智慧生物的和而不同。
若是完全拋開鬼魈妖王的種族,這般三觀,和人類又有何區別呢?
周玄逐漸知道,為何人類和妖族,最終會和解,會共存。
當然,這一切的前提是,他們身處同一個界域。
像離晷天、械律天,乃至於幽冥天,那些甚至可以說,其實擁有高度文明的幽主們。
他們因為界域的阻隔,和人族、妖族,沒有共同的利益和家園,衝突在所難免。
若是沒有九大界域,只有長澤天的話,恐怕再度對壘的,就會是人族和妖族了。
智慧擁有無窮的可能,智慧也有明確的邊界。
而這一切,正合乎陰陽之理。
陰陽之理,真是無上的智慧,是對世間萬物,無窮的概括!
難怪,陰陽五行,會是九界的根基。
一時間,周玄的目的達到,他對陰陽之理的理解,更上一層樓。
鬼魈妖王的醜臉上笑嘻嘻的,顯然也很滿意周玄的丹藥。
早就聽說邪惡的人族丹師為富不仁,出手大方,長老誠不欺我!
有說有笑間,飛舟距離東海已經非常近。
周玄都已經能夠感覺到,一股巨大的鬼氣、陰氣的集合體,出現在遙遠處。
九離幽淵,位於東海和東域的交界之處。
其是一條長度足有千餘里,寬度卻平均僅有兩到三里的漆黑裂谷。
深度更是達到了恐怖的九萬米。
它就像一條漆黑的疤痕,低調而隱秘,附著在大地上。
當周玄踏出飛舟,入目所及,首先是一片花海。
幽藍色,淺紫色,銀色,白色……
各種顏色,各種品類,但都非常低矮的花朵,密密麻麻,難以計數。
它們在這東海之濱,匯聚成一片暗淡的,藍紫色的瑰麗海洋。
之所以暗淡,是因為它們似乎有吸收或者隔絕部分光線的特性。
踏入這花海之後,只感覺天空驟然陰沉,整個世界都被這些幽冷的色調籠罩。
就連原本溫暖明媚的太陽,也突然就失去了溫度,變得冷冰冰的。
同時,原本應該熱烈活潑的海風,在這片綿延千里的花海之內,也變得幽冷瘮人。
那風就像女鬼的髮絲,時不時便會在不知不覺間,拂過你的皮膚,留下一點冰冷的瘙癢。
而後,這冰冷涼意,便會絲絲入骨。
凡人若是在這花海之中待久了,很快便會變成一具僵硬冰涼的屍體。
在短短的幾個時辰里,就會起屍,成為最低級的行屍,而後一蹦一跳的,主動跳進那九離幽淵之中。
美景動人,只是暗藏殺機。
這是典型的極陰鬼地,天生的醒屍納陰之處,陰盛陽衰,活物禁行。
在九離幽淵的整個千里長度,儘是這些陰屬性的小花。
花海緊緊跟隨著九離幽淵的曲線,向著內陸延伸,鋪出去十餘里。
十里陰花,幽鬼魔剎。
這花海可不只是好看,更是九離幽淵的重要地盤。
許多基礎的靈藥,都產出在這片天然的藥園。
所以,這裡也時不時的,就能看到各種鬼物出沒,在花海之中時隱時現。
穿過花海,真正的九離幽淵,才呈現眼前。
那至多兩三里寬的綿長深淵,直接成為了東海和東域的分界線。
在東域的斷崖對面,則是如瀑布一般,無窮落下的水幕。
那是東海!
整整千餘里的跨度之內,無窮海水明明有著巨大的體量,偏偏卻只是輕輕落下。
那水幕輕柔緩和,與波瀾壯闊的海面,完全是兩個極端。
日夜不歇,東海之水,不斷流淌進這九萬米幽淵之下。
九離幽淵,一半是東域,一半是東海。
一半是山壁斷崖,一半是無窮水幕。
而在周玄這位金丹真人眼中,這千里深淵之內,滾滾陰氣,正不斷的沖天而起。
一道凡人看不見的千里死霧,正在不斷的蒸騰,接天連地!
黑灰色的混合氣息,和醒屍殿內的一樣。
從幽淵之中不斷的升騰,升騰,直達雲端,仿佛一道連接著天上和凡間的千里鬼牆。
更準確的說,仿佛是……地府之門戶,九幽之籬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