寶塔落成那天,雙橋埠村蘭水河邊敲鑼打鼓,鞭炮聲聲,好不熱鬧。
青磚砌築的七層寶塔矗立在蘭水河邊不遠處,飛檐翹角,塔頂的銅葫蘆在晨光中閃閃發亮。塔身正面嵌著一塊白石碑,碑上刻著三個大字——燕子賢塔。字是李文萃寫的,楷書,筆力遒勁,一筆一划都透著莊重。
雙橋埠的村民聯名要求將寶塔命名為「燕子賢塔」。燕子賢推辭不受,說這是鄉親們的功勞,他只是出了些資,斷不能命他的名。可村民們不依,說沒有他捐資,這塔就建不起來,為了旌其功德,必須命他之名。荊亭鎮公所便順應民意,以出資人之名名塔。
碑文是老秀才朱春華撰的,駢四儷六,文縐縐的,村里人大多聽不懂,但都覺得氣派。朱春華站在碑前,捋著鬍鬚,一字一句地念給眾人聽。念到「燕公義舉,澤被桑梓」時,他聲音洪亮,中氣十足,不像六十多的老人。
燕了賢感動於村民們的厚意,在塔成那天,又掏錢從萍鄉請了一個茶花戲班子來,連同本地最紅的花鼓戲班「荷花班」,在魏家壟的曬穀場上搭台唱戲,連演三天以饋鄉情。
消息傳開,方圓幾十里的老鄉們都轟動了。雙橋埠、霞壠村、桑樹灣,橫江港,鐵溪村,對河的楠竹灣,甚至遠點的南岸村都有人趕來看戲。一時間,魏家壟里人山人海,曬穀場上擠得烏烏泱泱。
太陽還沒落山,曬穀場上就坐滿了人。男人們席地坐在前排,抽著旱菸,聊著今年的收成;女人們坐在一堆,手裡納著鞋底,嘴裡嗑著瓜子;孩子們在人群里鑽來鑽去,追逐打鬧,尖叫聲此起彼伏。曬穀場邊上支起了十幾個小吃攤——賣糖葫蘆的、賣油炸粑的、賣豆腐腦的、賣涼粉的、賣滷菜的,香味飄得滿壟都是。
戲台搭在曬穀場北邊,坐北朝南。台子是用木頭搭的,高三尺,寬兩丈,深一丈五。台頂用竹竿和油布搭了棚,遮擋日頭。台口掛著一排紅燈籠,燈籠上寫著「燕子賢塔落成慶典」幾個字,墨跡還沒幹透。台下擺了幾排長凳,是給村裡的鄉賢和鎮上有頭有臉的人坐的。
頭一晚唱的是花鼓戲《劉海砍樵》。荷花班的台柱子叫連春生,扮劉海,唱功好,做派也好,一出場就贏得滿堂彩。花鼓戲是江南省本地戲,土生土長,唱的是鄉里鄉親的事,用的是湘音湘調,老鄉們人人愛聽,基本上個個會唱。
「劉海哥,你砍柴去了,家裡的事你就不管了?」
胡秀英在台上唱,嗓音清亮,像淥水河的清波,婉轉悠長。
劉海扛著扁擔,撓著頭,一副老實巴交的樣子,逗得台下的孩子們哈哈大笑。老人們看得入神,跟著搖頭晃腦,手指在膝蓋上打著節拍。
花鼓戲唱到半夜,散了場,村民們意猶未盡,三三兩兩議論著明日的茶花戲,各自回家。月亮爬上寶塔頂,灑下一地清輝。
第二天下午,未時剛過,茶花戲班就開始布置場子了。茶花戲班來自江西萍鄉,班主姓歐陽,五十多歲,瘦小精幹,一雙眼睛好像會說話,一看就是個精明人。他帶著十幾個演員,服裝行頭裝了好幾箱,光道具就擺了大半個後台。演員們在後台忙著化妝、換衣裳,珠翠叮噹,紅紅綠綠,光是看著就熱鬧。
開演前,班主登台報幕:「各位賢達,父老鄉親,今晚我們唱《張三借靴》,是我們茶花戲的經典好戲,請鄉親們欣賞。」
酉時,鑼鼓一響,茶花戲開演了。
這一齣戲是《張三借靴》。
講的是一個叫張三的人,要去赴宴,沒有靴子,找朋友劉二借。劉二是個吝嗇鬼,百般刁難,磨蹭了半天才把靴子借出來。張三穿著靴子趕到宴席上,宴席已經散了。張三懊惱不已,劉二心疼靴子,兩人在台上吵得不可開交。演張三的演員化著丑角妝,鼻子上一團白粉,嘴角畫著黑痣,穿著一件補丁摞補丁的破袍子,縮著脖子,慫著肩膀,一出場就讓人忍俊不禁。演劉二的演員也是個丑角,穿著綢緞長袍,歪戴著帽子,手裡搖著摺扇,一副趾高氣揚的樣子。
「這靴子是我的命根子,借給你,我怕你穿壞了。」
劉二蹺著二郎腿,慢悠悠地說。
張三急得直跺腳:「我就是穿一下,又不是穿著它去打仗。」
「打仗?你那細胳膊細腿的,打什麼仗?你這輩子就打過一個仗——跟蚊子打仗!」
劉二用扇子指著張三的鼻子,一臉不屑。
台下哄堂大笑。有個老婆婆笑得直不起腰,旁邊的大嬸連忙扶住她。
劉二又說:「我這靴子是從南昌城裡買來的,花了我五兩銀子。」
張三瞪大眼睛:「五兩?我怕是你這靴子是金子做的?」
劉二把靴子舉起來,對著光,眯著眼,一臉陶醉:「你懂什麼?這是上等牛皮,手工縫製,鞋底納了一千針。」
張三湊過去數,數了半天:「哪有那麼多?頂多五百。」
劉二急眼了:「你眼瞎了?再數一遍!」
兩人頭碰頭,一本正經地數鞋底針腳,一個說有一千,一個說只有五百,爭得面紅耳赤。台下笑成一片。一個孩子笑得從凳子上滾下來,他媽趕緊把他撈起來,自己還在笑。
表演《張三借靴》時,台上的丑角講了一個笑話,說有個農民不信邪偏要在河妖頭上動土,結果田地都鬧鬼了。台下立刻有人高聲接話:「說的不就是咱們雙橋埠的水眼嘛。」又是一陣鬨笑。
茶花戲的唱詞用的是萍鄉方言,跟蒲關話差不多,村里人聽得懂。唱腔是茶花調,花鼓戲的變種,比花鼓戲更婉轉,更悠揚,帶著一股子山野氣。樂器也不一樣,除了鑼鼓、嗩吶,還多了一把二胡和一支笛子,吹拉彈唱,熱鬧非凡。
第二出戲是《補缸》。
講的是一個補缸匠,走村串戶,給人補缸。一個老婆婆的缸破了,請他補。補缸匠一邊補缸一邊跟老婆婆聊天,聊著聊著,發現老婆婆的女兒長得很漂亮,起了心思。老婆婆看出他的心思,故意捉弄他,讓他白幹了一天的活。
演老婆婆的演員是個男的,反串,臉上抹著紅胭脂,頭上戴著假髮髻,穿一件大紅大綠的老太太衣裳,扭扭捏捏地出場。他一開口,聲音沙啞粗獷,偏偏要扮細聲細氣的腔調,反差極大,惹得台下笑聲不斷。
「補缸哦——補缸哦——」補缸匠挑著擔子,在台上轉了一圈,唱道:「走了一村又一村,村村寨寨把缸尋。今朝來到雙橋埠,補個缸兒掙幾文。」
他的唱腔嘹亮,帶著濃郁的茶花調韻味,台下的觀眾也跟著哼了起來。
老婆婆出場了。她拄著拐杖,彎著腰,一步三搖地走上來,指著補缸匠問:「你是補缸的?我家的缸破了,你看看能不能補?」
補缸匠拍拍胸脯:「莫說補缸,就是補天,我也能補。」
老婆婆白了他一眼:「你補天?你是女媧娘娘?」
台下一陣爆笑。
魏家壟的曬穀場上人頭攢動,二胡悠揚,鑼鼓鏗鏘,村民們聽得興高采烈。
朱春華捋著灰白鬍鬚感慨道:「這個茶花戲班唱得好,比花鼓戲還熱鬧,難怪有人從幾十里外趕來聽。」
戲演到第三出,天已經黑透了。戲台上的燈籠亮起來,紅彤彤的,映著演員們的花臉彩衣,好看極了。台下的觀眾越來越多,後面的人踮起腳尖,伸著脖子往台上看。有人騎在樹上,有人站在磨盤上,還有人爬上了寶塔底層,居高臨下地看。
燕子賢坐在台下第一排的長凳上,旁邊是荊亭鎮長田繼周,右邊坐著李文萃和朱春。李文萃看得入迷,跟著唱腔搖頭晃腦,嘴裡念念有詞。朱春華年紀大了,眼睛不太好使,眯著眼睛靜靜聽著。
「燕兄,這茶花戲唱得真好。」朱春華拉著燕子賢的袖子,興奮地說道,「十幾年前在萍鄉聽過一回,好久沒聽了,想不到今天在咱們雙橋埠又聽上了。」
燕子賢笑著說:「朱兄喜歡,晚上讓他們再唱一出。」
朱春華連連擺手:「不用不用,這一出就夠了。」
李文萃插嘴說:「岳父大人,明朱先生,明天還有一天,明天唱《藍橋會》,那出戲更好聽。」
朱春華說:「好,要得,明天還來看。」
夜深了,戲還在唱。秋風從蘭水河上吹來,帶著河水的涼意和新翻泥土的氣息。台上的燈籠在風中輕輕晃動,光影搖曳。演員們唱得更加投入,台下的觀眾聽得更加入迷。許多人跟著哼了起來,聲音此起彼伏,匯成了一片。
「哥哥呀,你在哪裡——」
「妹妹呀,我在天涯——」
唱腔悠揚,在寶塔上空迴蕩,飄向遠處的山水,飄向更遠的地方。
……
連唱了三天大戲,方圓幾十里的百姓都來過足了戲癮。魏家壟的曬穀場上三天三夜沒有斷過人,白天唱,夜裡唱,唱到第三天傍晚,還有許多人不肯散去。
最後一天的最後一場戲是《採茶歌》。台上十幾個演員,扮著採茶女,穿著紅紅綠綠的衣裳,手裡提著竹籃,邊唱邊舞。
「三月採茶茶發芽,姐在園中摘細茶。左手摘茶茶四兩,右手摘茶茶半斤……」
唱腔歡快,舞姿輕盈,台下的觀眾跟著打拍子,有的跟著唱,有的拍巴掌,曬穀場上沸騰了。
「好!」
不知是誰帶頭喊了一聲,接著便群起響應,一時間掌聲如雷。
燕子賢坐在台下,看著那些笑逐顏開的面孔,看著那座矗立在暮色中的寶塔,心中湧起一種說不出的滿足。他知道,從今往後,他的生命將和這座塔綁定在一起,獲得長生。
戲散了。觀眾們依依不捨地離去,燈籠一盞一盞地滅了,曬穀場上漸漸安靜下來。只有秋風還在吹,只有蘭水河還在流。
演員們在台上卸妝。歐陽班主指揮著夥計們收拾行頭、裝箱。李文萃走過來,遞給歐陽班主一個小布包,說:「班主,這是東家額外賞的,說是給你們添酒錢。」
歐陽班主接過,掂了掂,沉甸甸的,連忙躬身行禮:「多謝燕先生,多謝李先生。」
文萃擺擺手:「你們唱得好,應該賞的。」
燕子賢站在寶塔下,望著那座青磚砌築的高塔。塔影在暮色中越來越長,像一根巨大的手指,指向天空。
他沒有求神保佑,也沒有許願祈禱。他只是覺得,這座塔建起來了,雙橋埠的鄉親們就不會再害怕洪水了。怕的不是河妖,怕的是人心惶惶,怕的是沒有盼頭。有了這座塔,就有了盼頭。盼頭是什麼?盼頭就是明年的收成,盼頭就是以後的好日子,盼頭就是一輩子的平安。
他轉過身,向家裡走去。李文萃跟在後面,兩人一前一後,沿著田埂慢慢走。
「岳父大人,您建了這座塔,雙橋埠的百姓會記住您的。」李文萃說。
燕子賢沒有說話,嘴角翹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