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看夏目千景與鈴木隆之都準備動身前往賽場中心。
古川昌宏等人幾乎都站起身,或揮手,或出聲,為兩人加油打氣。
除了福田司依舊抱著胳膊,一副看好戲的悠閒模樣。
簡單的寒暄與目光交匯後。
夏目千景與鈴木隆之便轉過身,一前一後,朝著那條通往抽籤與賽場的通道走去。
兩人的背影,很快沒入略顯昏暗的通道入口。
在正式進入抽籤區域與比賽場地之前。
所有選手必須經過嚴格的安檢流程。
首先,需要將隨身攜帶的所有個人物品,存入指定的儲物櫃。
兩人很快存好物品,通過安檢門。
金屬探測器無聲地掃過身體。
工作人員點頭示意通過。
他們終於來到了抽籤區域。
八張選手的面孔,在此匯聚。
幾乎就在他們踏入的同一時刻。
早已等候在此的現場導播,立刻將信號切入。
懸掛在各處的輔助屏幕,以及賽場中央的巨幕,瞬間切換成抽籤廳的實時畫面。
鏡頭逐一掃過每位選手的臉。
私立天豪學院的森本佑樹,國字臉上帶著毫不掩飾的倨傲與期待。
石田和夫神色沉穩,目光平和,仿佛只是來參加一場普通的練習。
他身旁的小鬼頭福田康裕,則繃著一張小臉,眼神不時兇狠地瞟向某個方向。
鈴木隆之緊抿嘴唇,胸膛微微起伏,戰意與某種焦灼的情緒在他眼中交織。
而當鏡頭最終定格在夏目千景臉上時——
即便他什麼也沒做,只是安靜地站在那裡。
賽場觀眾席上,依然爆發出了一陣遠比其他選手登場時更為熱烈的喧譁與歡呼。
許多觀眾,尤其是女性觀眾,忍不住探身張望,眼中光彩連連。
此時。
因為夏目千景排的位置比較靠前。
很快。
工作人員便叫到了他的名字。
他面色平靜地走到那個透明的有機玻璃抽籤箱前。
箱內,八顆標註著數字的小球正在裡面靜靜等待。
沒有猶豫。
他伸出手指,按下了箱子側面的紅色按鈕。
內部機關啟動,小球們開始急促地翻滾、碰撞。
發出嘩啦啦的清脆聲響。
數秒後。
一顆白色的小球沿著預設軌道滾落,掉進下方的取物口。
工作人員拾起,看了一眼球上貼著的數字標籤。
「1號。」
他將小球遞給夏目千景,同時側身,指向賽場中早已布置好的對局桌區域。
「1號桌,在那邊。請現在直接過去等候。」
夏目千景接過那顆微涼的小球。
點了點頭。
轉身,目光投向工作人員所指的方向。
那裡,八張棋桌排列完整。
1號桌位於最左側,此刻空空蕩蕩,只有兩把椅子安靜相對。
顯然,他的對手還未出現。
他邁步,朝著1號桌走去。
而身後。
剩餘那些尚未抽籤的選手們,在看到夏目千景走向1號桌的瞬間。
臉上浮現出截然不同的神情。
森本佑樹盯著夏目千景的背影,臉色不自覺地陰沉了幾分。
回想起剛才僅僅是鏡頭掃過夏目千景的臉,就引發的那片刺耳的歡呼。
再對比自己登場時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波瀾。
一股混雜著妒忌與不甘的毒火,在他心底猛地躥高。
憑什麼?
憑什麼這傢伙光靠一張臉,就能贏得如此多的矚目?
如果他也有這樣的顏值……
何至於至今還是單身?
何至於只能將精力全部發泄在枯燥的將棋盤上?
若是自己能在這裡,以碾壓般的姿態擊敗這個人氣王……
那麼,那些原本聚焦於夏目千景的目光,是否就會有一部分,轉移到勝利者的自己身上?
或許……還能因此吸引到欣賞自己實力的女性粉絲?
這個念頭讓他呼吸微微急促。
嘴角難以抑制地向上扯動,露出一抹混雜著渴望與狠厲的弧度。
他無比希望,下一個抽中1號球的人,就是自己。
而那個叫福田康裕的十二歲小鬼,此刻也正死死盯著夏目千景。
上次被師傅當眾訓斥的羞辱感,以及師傅對夏目千景毫不掩飾的欣賞,都讓他對夏目千景充滿了敵意。
他無比渴望能在棋盤上正面擊潰這個傢伙。
向師傅證明,誰才是真正值得傾注心血的天才!
只要贏了他,師傅就會明白,夏目千景不過如此。
所有的關注與資源,都將只屬於自己一人!
想到這裡,他小小的拳頭悄悄攥緊。
輪到福田康裕抽籤。
他幾乎是撲到抽籤箱前,帶著滿腔的期待,重重拍下按鈕。
眼睛瞪得滾圓,死死盯著滾落的小球。
工作人員撿起,看了一眼。
「2號桌。」
福田康裕臉上的期待瞬間凝固。
隨即化為濃濃的失望與憤懣。
他一把抓過小球,狠狠瞪了一眼遠處已在1號桌旁坐下的夏目千景,氣沖沖地走向2號桌。
邊走心裡邊恨恨地想:算你運氣好,逃過一劫!
但就你那三腳貓功夫,換誰當對手都一樣!
第一戰,你必輸無疑!
接著,輪到鈴木隆之。
看到前面兩人都未能抽中1號,他的心臟劇烈跳動起來。
機會……似乎變大了!
只要抽中夏目千景,他就能實施那個計劃,為曉月贏來幸福!
他深吸一口氣,帶著近乎虔誠的期待,按下了按鈕。
小球滾落。
他的目光急切地追隨著工作人員的手。
「2號桌。」
工作人員平靜地報出數字。
鈴木隆之臉上的所有期待與激動,瞬間冰封。
他僵在原地,足足愣了兩秒。
隨後,一股巨大的懊惱與不甘如同鐵錘,狠狠砸在他的胸口。
為什麼……為什麼就是抽不中?!
現在,夏目千景那點實力,恐怕連第一戰都過不去。
即便自己贏下第二輪,也幾乎不可能再遇到他了。
曉月的幸福……難道就要這樣溜走嗎?
他痛苦地閉上眼,拳頭攥得咯咯作響,指甲深深掐入肉里。
為什麼……上天連這點機會都不給他?
好恨你老天……也好恨沒能被曉月看上的自己。
而此時。
尚未抽籤的選手,只剩下三人。
森本佑樹緊張地舔了舔有些發乾的嘴唇。
前面三個人都沒抽中1號。
這意味著,箱子裡剩下的五顆球中,有一顆是屬於夏目千景的1號桌。
而他的競爭對手,只有身後的兩人。
概率……似乎不小。
但他生平抽獎運氣一向糟糕。
想到這裡。
他走到抽籤箱前,在心裡惡狠狠地默念:我願意用我最好的朋友未來三十年的單身,換我這次抽中夏目千景!
連默三遍。
仿佛完成了一場黑暗的獻祭。
然後,他帶著混合了緊張、期待與一絲猙獰的表情,用力按下了按鈕。
小球滾落的幾秒鐘,仿佛被無限拉長。
他的眼睛一眨不眨。
直到工作人員彎腰,撿起,看了一眼。
「1號桌。」
工作人員將球遞向他。
「請前往那邊。」
森本佑樹先是怔住。
隨即,巨大的狂喜如同爆炸的煙花,瞬間衝垮了他臉上所有的緊張!
中了!
真的中了!
上天回應了他的「祈禱」!
他幾乎是搶一般抓過那顆小球,緊緊攥在手心,仿佛攥住了通往榮耀和關注的門票。
他轉過身,臉上帶著壓抑不住的、近乎扭曲的狂喜笑容,大步流星地朝著1號桌走去。
心臟在胸腔里興奮地擂鼓。
腦海中已經開始預演等會兒如何碾壓對手,如何在賽後採訪中盡情羞辱對方,如何享受那逆轉而來的、屬於勝利者的注目禮。
他可是獎勵會二段!
半隻腳踏入職業門檻的強者!
而夏目千景,根據可靠情報,不過是獎勵會1級的水平。
有段與無段,實力差距猶如天塹。
他甚至覺得,就算來十個夏目千景,自己也能輕鬆橫掃!
就是這麼自信!
森本佑樹邁著仿佛已經勝利的步伐,來到了1號棋桌前。
夏目千景已經坐在了棋桌一側的椅子上。
他閉著雙眼,似乎正在養神。
呼吸平穩,姿態放鬆。
森本佑樹見狀,嘴角那抹嘲諷的笑意再也抑制不住,瘋狂上揚。
他拉開對面的椅子,重重坐下。
椅腳與地面摩擦,發出刺耳的聲響。
「喲,夏目千景。」
他故意拖長了語調,聲音里充滿了幸災樂禍與居高臨下的憐憫。
「看來你這次,
時運是真的走到頭了呀。」
「居然真的……碰上了我。」
他身體微微前傾,目光如同審視獵物般掃過夏目千景平靜的臉。
「說實話,我已經能預見到你等會兒敗北的樣子了。」
「甚至連賽後採訪時,該怎麼『點評』你的棋藝,怎麼『感謝』你們私立月光學院的『慷慨襯托』,我都已經想好了好幾套說辭。」
他嘿嘿低笑起來,眼神惡意滿滿。
「想必到時候,你那張帥臉上露出憋屈又不得不強忍的表情……」
「一定會非常有趣吧!」
夏目千景的眼睫,輕輕顫動了一下。
隨即,他緩緩睜開了眼睛。
漆黑的眼眸清澈平靜,仿佛深潭,映不出半分波瀾。
當看清對面坐著的人,正是之前在觀眾通道前,以及直播中肆意嘲諷荒木結愛學姐的私立天豪學生時……
當看清對面坐著的人,正是之前在觀眾通道前,以及直播中肆意嘲諷荒木結愛學姐的私立天豪學生時……
夏目千景先是微微怔了一瞬。
隨即,唇角竟勾起一絲極淡的、近乎釋然的弧度。
仿佛看到了某種意料之外的……恰如其分。
「原來,我的對手是你。」
「那也……正好了。」
森本佑樹臉上的得意笑容猛地一僵。
眉頭迅速皺了起來,擰成一個疙瘩。
「什麼叫『正好了』?」
他的語氣帶上了明顯的不悅與譏誚。
「你哪來的自信?!」
「難不成,你還真以為憑你那三腳貓的功夫,能贏得了我不成?」
夏目千景迎著他挑釁的目光,語氣依舊平淡。
「如果我說是呢。」
森本佑樹像是聽到了什麼極其荒謬的笑話,先是一愣,隨即毫不客氣地嗤笑出聲。
「哈哈!你這弱雞一般的實力,也敢大放厥詞?不怕風大閃了舌頭?」
他搖了搖頭,擺出一副「我懂你們」的嘲諷姿態。
「不過想來也是。你們私立月光學院的人嘛,實力不怎麼樣,嘴皮子功夫倒是祖傳的利索。」
「就像上次輸給我們本田前輩的那個女生一樣,明明被碾得渣都不剩,賽後還不是一樣嘴硬?」
夏目千景沒有因他的嘲諷而動怒。
反而像是被提醒了什麼,露出了若有所思的神情。
他看向森本佑樹,忽然開口提議。
「既然你如此堅信自己的實力,遠勝於我。」
「那麼,在正式對局開始前,我們來玩一個小小的賭局,如何?」
森本佑樹眉毛一挑。
「賭局?」
「沒錯。」夏目千景點點頭,語氣平緩卻帶著某種莫名的吸引力,「很簡單。如果我輸了,我從參賽至今獲得的所有比賽獎金,全部歸你。」
他頓了頓,目光直視對方。
「反之,如果你輸了,你從參賽至今獲得的所有獎金,也全部歸我。」
森本佑樹足足愣了兩秒。
隨即,他猛地爆發出了一陣極其誇張的狂笑!
笑得前仰後合,甚至用力拍了兩下大腿,眼淚都快要飆出來。
「哈哈哈!有趣!太有趣了!」
他指著夏目千景,語氣充滿了譏諷與不可思議。
「真不愧是私立月光出來的『少爺』啊!口氣就是大!真有錢啊!」
他掰著手指數起來,眼神越來越亮,仿佛已經看到了鈔票飛來。
「讓我算算……你第一輪一萬,第二輪兩萬,第三輪四萬,第四輪八萬……」
「全部加起來,得有十五萬日元了吧?」
他舔了舔嘴唇,貪婪之色毫不掩飾。
「既然『少爺』你喜歡這麼慷慨地送錢……」
「我怎麼會不要呢?我巴不得多來點這樣的好事呢!」
夏目千景對他的嘲諷不以為意,只是平靜地確認。
「所以,你是同意了?」
森本佑樹收起誇張的笑容,但臉上興奮的紅潮仍未褪去。
「同意!當然同意!這種穩賺不賠的買賣,傻子才不同意!」
然而。
就在他話音剛落之際。
一道沉穩的、略帶嚴肅的男聲,忽然從兩人身側傳來。
「兩位選手的賭局……聽起來,十分有意思。」
夏目千景和森本佑樹同時轉頭看去。
只見一位身著深色西裝、胸口別著官方裁判徽章的中年男子,不知何時已站在了棋桌旁。
他面容方正,神情認真,目光在兩人臉上掃過。
「在下是本局的官方將棋裁判,岸田峰介。」
他微微頷首。
「若不介意的話,在下自薦,擔任兩位此次賭約的公證人,並對雙方進行約束,以確保賭約的履行。」
「不知二位意下如何?」
夏目千景的嘴角幾不可察地輕微抽動了一下。
怎麼又是你……
你到底從哪裡,又是什麼時候開始偷聽的?
但他想了想,終究沒有把吐槽說出口。
而森本佑樹則是愣了一下,隨即臉上露出詫異。
「我們這只是私底下的賭約……你們官方,不禁止嗎?」
岸田峰介搖了搖頭,表情一本正經。
「原則上,只要雙方自願,且無作弊、脅迫等不正當意圖,純粹出於激勵對局表現的目的,此類私人賭約,官方並不明令禁止。」
「兩位的賭約,若能促使雙方全力以赴,奉獻出更精彩的對局,對於賽事本身,亦無負面影響。」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更為鄭重。
「但是。」
「若兩位接受由我作為官方裁判進行見證與公證。」
「那麼,此賭約將受到賽事官方體系的承認與約束。」
「賽後,勝負雙方必須嚴格履行賭約內容。」
他的目光變得銳利。
「如若任何一方拒絕履行……」
「我將會上報賽事組委會及將棋協會,對違約方採取相應的處罰措施。包括但不限於公開譴責、扣除賽事積分、乃至未來一段時間的禁賽等。」
眼中閃過一抹正中下懷的得意。
有官方約束和仲裁?
那再好不過了!
他剛才還隱隱有點擔心,萬一夏目千景輸了耍賴怎麼辦。
現在,等於是給這份「獎金轉讓協議」上了道最保險的鎖。
「行!」
他迫不及待地應下,指著夏目千景,對裁判說道。
「岸田裁判,到時候你可給我盯緊了!」
「千萬別讓這位『少爺』輸了之後找藉口溜了!」
岸田峰介面色肅然,沉聲回應。
「理當如此。」
「我的職責,是確保賭約對雙方的公平約束。」
「反之,若森本選手你失利,也請務必履行約定。」
森本佑樹嗤笑一聲,滿臉不以為然。
「我?輸?笑話!」
岸田峰介沉聲道:
「那麼,賭約成立,由我岸田峰介公證。」
「現在——來決定誰是先手。」
在將棋中,決定誰執先手的通用、正式方法叫做「握子」或「振駒」。
由對局者一方,通常是段位或地位較低者、或客方,擔任操作者。
從棋笥中取出五枚「步兵」棋子。
有時也會使用所有種類的棋子,但標準比賽通常只用五枚步兵。
操作者用單手或雙手將這五枚棋子輕輕握在手中,略高於棋盤。
將手中的棋子均勻地撒在棋盤上。
棋子會隨機呈現「表」或「裏」兩種狀態。
如果正面朝上的棋子數量是奇數,則撒子的一方執先手。
如果正面朝上的棋子數量是偶數,則對方執後手。
簡單記憶口訣就是「奇先偶後」或「持棋者,奇數先手」。
裁判岸田峰介看了看棋盤上的子後,示意道:
「森本佑樹選手,先手。」
森本佑樹眼中瞬間迸發出狂喜的光芒!
先手!
在將棋對弈中,先手往往意味著初始的主動權與布局優勢。
此刻,他只覺得天時、地利、人和,盡在己方!
運勢,完全站在自己這一邊!
你這夏目千景,拿什麼跟我斗?!
他幾乎要忍不住放聲大笑。
很快。
時間到達九點。
比賽準時開始!
森本佑樹強行壓下澎湃的心潮,他伸出手,指尖因激動而微微顫抖。
捻起一枚棋子。
「啪!」
一聲清脆的敲擊聲,迴蕩在驟然安靜下來的對局區。
棋子穩穩落在棋盤之上,隨後按下棋鍾。
宣告對局,正式開始。
而坐在他對面的夏目千景。
自始至終,面色都未曾有過絲毫變化。
仿佛那決定先後手的儀式,那落在棋盤上的第一枚棋子,那對手幾乎要溢出來的狂喜……
都與他無關。
他只是平靜地垂下眼帘。
目光落在錯綜複雜的棋盤格線上。
然後。
伸出修長而穩定的手指。
從容地。
從捻起一枚屬於他的棋子。
動作流暢,沒有絲毫遲滯。
輕輕地將棋子。
落在了它該在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