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金山莊酒店大堂的旋轉門緩緩轉動,
將金陵深冬凜冽的寒風擋在門外。
此時已近深夜,大堂里空蕩蕩的,
只有前台的服務員正強打著精神。
沈青秋卻根本坐不住,她在門口鋪著大理石的地磚上來回踱步,
高跟鞋敲擊地面的聲音,在寂靜的大廳里顯得格外清晰且焦躁。
她時不時抬起手腕看表,又時不時望向酒店外漆黑的車道。
距離林闕被那輛黑色奧迪接走,已經過去幾個小時。
幾個小時,對於一場喝茶閒聊來說,或許不算長。
但對於一個剛在大庭廣眾之下「砸」了省作協場子,
隨後就被作協主席親自「提走」的高中生來說,
這每一分鐘都像是懸在頭頂的達摩克利斯之劍。
沈青秋腦子裡甚至已經預演了無數種糟糕的結局。
比如被嚴厲批評教育,比如被要求寫深刻檢討,
甚至是被取消特等獎資格……
雖然顧主席和梁主席看起來和藹可親,
但那是文壇泰斗,是制定規則的人。
就在沈青秋的焦慮即將到達臨界點時,兩道刺眼的車燈光束劃破了夜色。
那輛熟悉的黑色紅旗轎車緩緩駛入酒店門廊,穩穩地停在了台階前。
沈青秋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她快步迎了上去。
車門打開,林闕從后座鑽了出來。
他依然穿著那件略顯單薄的校服,外面套著黑色羽絨服,
雙手插兜,神色看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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竟然比去的時候還要輕鬆幾分?
「沈老師,您還沒睡呢?」
林闕看見沈青秋,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
「外頭風大,您這要是凍感冒了,回頭還得讓我個小孩照顧你。」
沈青秋沒理會他的貧嘴,目光像X光一樣在他身上掃了一圈。
但緊接著,那股作為班主任的威嚴勁兒又上來了。
「少跟我嬉皮笑臉!」
沈青秋板著臉,壓低聲音問道。
「那個……顧主席和梁主席,沒為難你吧?」
轎車早已悄無聲息地駛離,只留下尾燈的一抹紅暈。
林闕聳了聳肩,一邊往大堂里走,一邊漫不經心地說道:
「沒啊。
兩位老人家挺和藹的,請我喝了壺大紅袍,
那茶不錯,就是有點燙嘴。
然後聊了聊人生,聊了聊理想,
順便給了我點……
嗯,算是『懲罰』吧。」
「懲罰?」
沈青秋腳步一頓,臉色瞬間白了三分。
果然還是來了!
她就知道,那種場合下的「掀桌子」,怎麼可能沒有代價!
「什麼懲罰?」
沈青秋的聲音有些發緊,
她甚至已經開始在腦海里構思怎麼幫林闕寫申訴材料了。
「是通報批評?還是取消獎項?
林闕我告訴你,不管是什麼,
回到學校你都別怕,只要不是原則性錯誤,學校肯定會……」
「也沒那麼嚴重。」
林闕收斂了笑意,嘆了口氣,
臉上露出一絲少見的凝重。
他慢吞吞地從羽絨服內側口袋裡,
掏出一個信封,遞了過去。
「顧主席說我思想太野,容易走火入魔。
為了防止我以後再亂說話,特意給我下了這道『緊箍咒』,讓我好自為之。」
沈青秋看著那個印著國徽和「蘇省作家協會」字樣的紅色大信封,
心臟猛地停跳了一拍。
這種規格的紅頭信封,
她在教育系統里只見過一種情況,
那就是下達最高級別的紅頭處分文件。
完了。
真的是全省通報批評?
甚至是……行業封殺令?
她的指尖瞬間變得冰涼,連呼吸都覺得有些刺痛。
她深吸一口氣,做好心理準備,
顫抖著手接過來,抽出裡面的文件。
然而,
當她的目光落在文件正中央那行加粗的黑體字上時,
【關於吸納林闕為蘇省作家協會名譽會員的通知】
沈青秋捏著那張紙的手指僵住了。
她像是沒看清上面的字,眯著眼,
把那張紙湊近了些,又拿遠了些。
反覆確認了三遍,她才緩緩抬起頭,眼神有些發直。
下面是鮮紅的公章,以及顧長風那龍飛鳳舞的親筆簽名。
沒錯。
蘇省作家協會。
名譽會員。
林闕。
這幾個字連在一起,
對她這個語文老師造成的衝擊力,不亞於火星撞地球。
省作協的門檻有多高?
兩部代表作,三名理事推薦,層層政審考核,
那是多少作家熬白了頭都未必能跨過的坎。
至於「名譽會員」,
那通常是給退下來願意寫點東西的老廳長,
或者是享譽全國的泰斗準備的養老位。
至於一個高中生?
一個剛剛在論壇上把主編罵得狗血淋頭的高中生?
不僅沒受處分,反而成了省作協的名譽會員?
這哪裡是懲罰!
這分明是護身符!是整個蘇省文壇最高規格的認可!
「這……這……」
沈青秋拿著文件的手開始劇烈顫抖,她抬起頭,
眼神呆滯地看著林闕。
「這就是你說的……懲罰?」
「是啊。」
林闕一臉無辜地嘆了口氣。
「梁主席說了,為了讓我以後能『謹言慎行』,特意給我套了這個緊箍咒。
說是以後要是再敢亂說話,丟的就是作協的臉了。
您說,這壓力得多大啊?」
沈青秋:「……」
她看著眼前這個得了便宜還賣乖的少年,
只覺得胸口一陣氣血翻湧。
如果這也叫緊箍咒,那全省多少作家哭著喊著想戴這個緊箍咒都戴不上!
「林闕。」
沈青秋深吸一口氣,努力平復著狂跳的心臟,
將文件小心翼翼地塞回信封,然後鄭重地遞還給他。
「收好。千萬收好。」
她的語氣前所未有的嚴肅,甚至帶上了一絲敬畏。
「有了這個,以後在蘇省文壇,沒人敢再拿你的資歷說事了。
方振雲……他以後見到你,
恐怕都得叫一聲林老師了。」
林闕接過信封,隨手揣進兜里,笑了笑:
「老師,您言重了。
我就是個寫作文的學生,什麼老師不老師的。
這玩意兒,也就是個讓我在食堂搶飯時能挺直腰杆的證。」
沈青秋看著他那副雲淡風輕的樣子,
心情複雜到了極點。
她突然發現,自己是真的看不透這個學生了。
他就像是一口深不見底的井,你以為看到了底,
扔塊石頭下去,卻連回聲都聽不到。
「行了,很晚了,趕緊上去休息。」
沈青秋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
只覺得今晚經歷的一切比她教了十年書還要刺激。
「明天一早還要趕回江城。
這件事……暫時先別跟同學們說,免得引起不必要的騷動。」
「明白,低調嘛。」
林闕比了個「OK」的手勢。
兩人走進電梯。
看著電梯門上映出的倒影,
沈青秋突然覺得,身邊的這個少年,
似乎在一夜之間長大了,長成了一棵足以獨自抵擋風雨的大樹。
而她這個老師能做的,
似乎只剩下在他身後,
默默地鼓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