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的清晨,霧氣還沒散。
《十月》雜誌社的主編辦公室里,那盞落地燈亮了一整夜。
助理小陳手裡提著兩份熱騰騰的小籠包和豆漿,
輕手輕腳地推開了主編辦公室的厚重木門。
百葉窗緊閉,幾道光斑斜切在地板上,照亮了空氣中浮動的灰塵。
屋裡煙味嗆人。
「主編?方老師?」
小陳試探性地喚了一聲。
沒人應答。
他借著微光看去,
只見寬大的真皮辦公椅背對著門口,面朝那扇巨大的落地窗。
一隻手無力地垂在扶手邊,
指尖甚至還夾著半截早已燃盡成灰的香菸,
菸灰落在昂貴的地毯上,積了一小堆。
小陳心裡「咯噔」一下。
方主編平時最講究儀表和潔癖,這種失態簡直前所未見。
「方老師,我買了早餐,今天上午還有個……」
小陳一邊說著,一邊繞過辦公桌準備去叫醒。
然而,當辦公椅緩緩轉過來時,
他嚇得差點把手裡的豆漿扔出去。
方振雲轉過椅子。
他兩眼全是血絲,眼袋浮腫,一夜之間像是老了十歲。
下巴上全是青硬的胡茬。
他就那麼睜著眼,直勾勾地盯著虛空中的某一點,
眼神里沒有往日的犀利,反而是一片空洞。
「小陳啊。」
方振雲開口了,
聲音沙啞得像是兩片粗糙的砂紙在摩擦。
「你說,我是不是……真的老了?」
小陳愣在原地,甚至忘了把早餐放下。
他跟著方振雲幹了五年,
見過這人在酒桌上縱橫捭闔,見過他在審稿會上雷厲風行,
甚至見過他憤怒地摔杯子罵人。
但他從未見過這樣的方振雲。
沒有憤怒,沒有暴躁,
平靜得像是一潭死水,卻讓人感到徹骨的寒意。
「方……方老師,您說什麼呢?
您正是年富力強的時候,咱們雜誌社在您的帶領下……」
小陳結結巴巴地想要說些場面話。
「行了。」
方振雲擺了擺手,動作遲緩而疲憊。
他緩緩撐著扶手站起身,因為坐了一整夜,
雙腿早已麻木,身形猛地晃了一下。
小陳連忙要去扶,卻被方振雲推開了。
他踉蹌著走到落地窗前,
俯瞰著腳下這座正在甦醒的六朝古都。
「昨天晚上,我想了一夜。」
方振雲的手掌貼在冰冷的玻璃上,
那個見深那個造夢師以及那個高中生的話,
在他的腦海里滋滋作響,燙了一整夜。
「我們是野火,風一吹, 就會燒過來。」
「高台之上,難知水溫。」
「真正的路是走出來的,而非求來的。」
「呵!」
方振雲看著窗外川流不息的車流,自嘲地笑了一聲。
「小陳,我以前總覺得,我是守門人。」
方振雲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我得把那些髒的、亂的都攔在外面,只放金子進來。
結果發現,這一直守護的,
可能只是一座沒人在意的空中樓閣。」
昨天的畫面再次在他腦海中閃回。
論壇在一片混亂中結束後,省作協立刻召開了內部閉門會議。
會議室里,氣氛壓抑得令人窒息。
方振雲原本準備了一肚子的話,
想把這次事故定性為「年輕人的無知與狂妄」,
甚至想動用關係給林闕的學校施壓。
然而,當顧長風主席走進會議室時,一切都變了。
那位老人手裡還拿著那個被林闕扔掉的胸牌,
臉上沒有絲毫怒意,反而帶著一種從未有過的欣慰。
「振雲啊。」
顧長風把胸牌輕輕放在桌上,那是方振雲的座位前。
「你覺得這孩子是在砸場子?」
「難道不是嗎?顧老,這種無組織無紀律……」
「不。」
顧長風打斷了他,目光如炬。
「他是在告訴我們,這潭死水,該活了。」
梁文友副主席也嘆了口氣,接過話頭:
「振雲,你我都是從那個激情燃燒的年代走過來的。
那時候,文學是號角,是投槍。
我們什麼時候開始,只敢用它來裱糊門面了?」
顧長風拿起那枚胸牌,輕輕摩挲著:
「這孩子,他把榮譽扔了,是因為他覺得這榮譽燙手,名不副實。
他不是在羞辱作協,他是在提醒我們,
別忘了我們這群寫字的人,根扎在哪裡。」
「高台之上,難知水溫……這句話,是見深寫的,也是說給我們聽的。」
顧長風的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
「造夢師的野火,見深的春風,林闕的驚雷。
這三者看似不同,實則同源。
他們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去觸碰那些活生生的人,那些會痛的現實。」
「振雲,你守門沒有錯。
但時代變了,門外的世界也變了。
你不能只守著一畝三分地,把所有想破門而入的新鮮空氣都當成洪水猛獸。」
顧長風把胸牌推回到方振雲面前,語氣沉重。
「守門人,有時候也得回頭看看,
自己守的,究竟是寶庫,還是墳墓。」
……
方振雲收回思緒,
看著玻璃上映出的那個憔悴的自己,苦澀地搖了搖頭。
「小陳。」
「哎,我在。」
「把之前那個針對『造夢師』和『見深』的打壓計劃,全撤了吧。」
小陳大吃一驚:
「撤了?
可是方老師,咱們為此準備了好幾個月,連通稿都……」
方振雲擺手打斷了助理的話,
他緩緩轉過身,背影在晨光中顯得有些佝僂。
然後苦笑著搖了搖頭,那是一種大勢已去的無奈。
「撤了吧。」
方振雲的聲音里透著一股被抽乾力氣的虛弱。
「顧老他們看到的,是所謂的希望和活水……」
他看著窗外車水馬龍,眼神陰鷙。
「但我看到的,是規矩的崩塌,是火燒到自己身上的疼!」
他不是聽不出顧長風話里的敲打,但他更明白,
當野火被冠以希望之名時,
它就不再是能輕易撲滅的火星,而是得到了官方默許的燎原之勢。
「再攔著,就不是守門,是螳臂當車了。」
他苦澀地補充了一句,像是說給小陳聽,又像是說給自己聽。
「等到火燒到《十月》的招牌上再退,
那可就……更難看了!」
……
G118次列車。
商務座車廂。
車廂內恆溫24度,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香氛味,
將窗外飛速後退的蘇南隔絕在另一個世界。
沈青秋靠在寬大的皮質座椅上,手裡捧著一杯溫熱的檸檬水。
她到現在還有種踩在棉花上的不真實感。
就在昨天晚上,她還要死要活地擔心自己的學生會不會被全省封殺。
而現在,那個「肇事者」正坐在她斜對面,
把座椅調成了全躺模式,臉上蓋著一本雜誌,
睡得那叫一個沒心沒肺。
而在林闕旁邊的位置上,平日裡傲氣十足的學霸趙子辰,
此刻正拿著一個小本子,
一邊偷瞄林闕,一邊瘋狂地記著什麼。
今天早上他聽說林闕獲得了省作協會員的消息,
震驚得一早上都沒吃下去飯。
「林闕。」
沈青秋終於忍不住了,放下水杯,
聲音裡帶著複雜的情緒。
「你就沒什麼想說的?」
雜誌下面傳來悶悶的聲音:
「老師,我正在進行深度的文學構思,勿擾。」
「別裝睡了。」
沈青秋的聲音嚴肅了幾分。
「你現在是省作協的名譽會員了。
你知不知道,這看似是『護身符』,但同樣也是一份『枷鎖』?」
林闕拿下了臉上的雜誌,那雙眼睛裡沒有絲毫睡意,清醒得很。
沈青秋的擔憂,他懂。
所謂的「枷鎖」,他也清楚。
但他兩世為人,最明白一個道理:
所謂的規則和束縛,只對弱者有效。
顧長風和梁文友給他的,不是束縛,而是一把可以撬動更大資源的鑰匙。
林闕露出一張還沒睡醒的臉,打了個哈欠:
「老師,您想多了。
這玩意兒就像學校發的獎狀,貼牆上好看,但真不能當飯吃。
真要說它是什麼枷鎖,那也是個黃金的。
以後再有人想拿規矩找我麻煩,總得先掂量掂量這枷鎖的分量吧?
您看,這不就省了您以後再替我寫申訴材料的功夫了嗎?」
沈青秋嘴角抽搐。
這小子總有那種歪理邪說,又讓人無法反駁的能力。
就在這時,車廂里原本安靜的氛圍突然被一陣急促的提示音打破。
那是沈青秋手機特別關注的提示音。
不僅是沈青秋,連帶著後排幾個正在玩手機的年輕乘客,也幾乎同時發出了驚呼聲。
「臥槽!更新了!」
「終於來了!!」
沈青秋心頭一跳。
這種架勢,除了那個讓人又愛又恨的「瘋子」,還能有誰?
她迅速點開紅果閱讀APP。
果然,那個黑紅色的頭像依然充滿了壓迫感。
【地獄造夢師】發布了新動態。
沒有長篇大論的感言,
沒有對之前文壇風波的回應,甚至沒有一句多餘的廢話。
只有一張漆黑的底圖,
上面用血紅色的字體,
極其潦草地寫著八個大字——
新書預告:
《靈魂擺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