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許家。
書房的紅木書架從地板頂到天花板,滿滿當當的線裝書和影印善本散發著陳年墨香。
許正青坐在太師椅上,老花鏡架在鼻樑上,面前的平板電腦停在那張對照長圖的頁面上。
老爺子反覆看了十幾遍。
先看見深的《雪梅》。
再看造夢師的回詩。然後把兩首詩一行行對照著讀。
許長歌站在書桌旁,手裡端著一杯給祖父泡的龍井,杯口的熱氣已經散盡了,他自己都沒注意。
「爺爺?」
許正青摘下眼鏡,擱在桌面上。
老人閉上眼,食指和拇指捏著眉心,沉默了足足半分鐘。
然後他開口了,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楚。
「格律嚴絲合縫,意境各表一枝。」
許正青睜開眼,目光從平板屏幕上移開,看向窗外院子裡那棵老槐樹。
許長歌的手指不自覺地握緊了溫潤的瓷杯。
他的古典文學底子是從四歲起打下的,那是祖父把他按在書案前,一首一首詩詞強行餵出來的。
如今十三年的積累,讓他對格律、對仗、用典的敏感度不輸任何科班學者。
正因如此,造夢師那首詩對他的衝擊才格外劇烈。
「風裁寒骨非趨暖。」
許長歌在心裡將這七個字反覆咀嚼,越嚼越覺得苦澀。
這一句寫的是造夢師對自己創作路徑的宣言。
我承受寒冷,不是為了靠近溫暖,而是因為寒冷本身就是我的選擇。
許長歌捫心自問。
這種力道,他寫不出來。
不是功力不夠,是心境不到。
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他從小養在世家的暖閣里,
寫出的詩詞再怎麼故作孤高,也洗不掉那股富貴氣。
可造夢師的字裡行間,卻是真正在冰天雪地里鍛出來的刀子。
「長歌。」許正青忽然喊他。
許長歌回過神,把涼透的茶放到桌上。「爺爺。」
老人的目光從窗外收回來,落在孫子臉上。
「你覺得這個造夢師,是什麼人?」
許長歌垂下眼,認真想了想。
「能同時駕馭極致恐怖敘事與嚴格格律七絕的人,至少精通兩套完全不同的文學語言體系。」
他停了一下,措辭變得更謹慎。
「這個人……底子極深,絕非野路子。」
許正青點了點頭。
老人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了兩下,眼神變得悠遠,帶著一種超越單純文學評判的思索。
「見深、造夢師。」許正青慢慢說。
「這兩個人幾乎在同一時期橫空出世,一個照亮泥土,一個撕開深淵。」
他看著孫子。
「你不覺得,這個時代太幸運了嗎?」
許長歌沒有立刻回答。
祖父的話像一顆石子投進深水,激起的漣漪正在他腦海里一圈一圈往外擴。
有什麼東西在他意識的深處輕輕拂過了一下。
那是一種模糊的、說不清道不明的直覺。
許長歌微微皺眉,試圖抓住那個念頭。
但它太快了。
他搖了搖頭,將注意力拉回現實。
「爺爺。您說得對。
能同時讀到這兩個人的作品,確實是讀者的幸運。」
許正青看著孫子的表情,嘴角彎了彎,沒再多說。
……
江城,SOHO未來城,工作室。
林闕靠在椅背上,左手一罐冰可樂,右手搭在滑鼠上。
兩塊屏幕,兩條數據曲線。
左邊,新潮APP的「見深」後台。訂閱增長率持續攀升,評論區一片「見深老師格局永遠的神」。
右邊,紅果網的「地獄造夢師」後台。《星之彩》的日活數據不僅完全收復失地,還創下新高。
看著全網幾千萬人因為他左手寫的詩和右手回的詩先是吵翻天,
最後又握手言和,林闕嘴角的弧度越拉越大。
自己跟自己隔空對狙。
自己@自己。
自己夸自己。
然後順帶終結了一場持續三天三夜的全網罵戰。
這種感覺……
但那個笑容只掛了三秒。
他腦子裡忽然閃過一個畫面。
萬一……
萬一哪天馬甲掉了。
有人把這兩首詩翻出來。
然後發現是同一個人,左手打了個@,右手點了個接受。
左手寫「梅須遜雪三分白」夸自己。
右手回「華自孤寒別有香」再夸一遍。
林闕腦補了一下那個畫面,忍不住失笑出聲。
不過轉念一想,就算真有掉馬甲的那一天又怎樣?
左手寫「梅須遜雪三分白」,右手回「華自孤寒別有香」,
這種自己給自己抬轎子的操作,別人想學還學不來呢。
管他呢,真要曝光了,大不了就讓這兩幫剛剛和解的粉絲再碎一次三觀。
他悠哉地拿起可樂灌了一口,冰涼的碳酸氣泡在口腔里炸開,
將那點微不足道的顧慮徹底咽回肚子裡。
就在這時,手機屏幕亮了。
葉晞的消息連珠炮似的彈進來。
【在逃貝多芬】:「!!!」
【在逃貝多芬】:「林大師你看到了嗎!!!造夢師回詩了!!!」
【在逃貝多芬】:「藏頭詩!各執風華!!!天哪這也太絕了吧!!!」
【在逃貝多芬】:「[尖叫][尖叫][尖叫]」
連續四條消息,三個感嘆號起步,一條比一條激動。
林闕盯著屏幕上那一串感嘆號和尖叫表情,剛才好不容易壓下去的笑又浮上來了。
他正準備打字回復,第五條消息跳了出來。
【在逃貝多芬】:「只不過。」
【在逃貝多芬】:「我剛才又把兩首詩對著讀了一遍。」
【在逃貝多芬】:「有個地方很奇怪。」
林闕的手指停在屏幕上方。
【在逃貝多芬】:「具體的我也說不好……
雖然格律很絕,但我從節奏上來看,總覺得這字裡行間,
有點……眼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