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一份大禮
兩天時間，眨眼就過。河灘上的硝煙味似乎還沒散盡，實彈訓練帶來的興奮和提升正逐漸融入新一團的筋骨。
但一種山雨欲來的壓抑感，已悄然取代了短暫的寬鬆氣氛。
崗哨增加了一倍，偵察兵出入愈發頻繁，根據地方向轉移來的老鄉也帶來了鬼子頻繁異動的消息。
這天下午，李雲龍騎著一路塵煙從旅部趕回楊家溝，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
他翻身下馬，把韁繩扔給警衛員虎子，二話不說，大步流星地扎進團部，低吼聲隨即傳開：「通訊員！立刻叫林副團長、政委、還有三個營長，給老子滾到團部來開會！快！」
命令帶著火氣，像一顆砸進平靜水面的石頭。團部內外的人員心頭一凜，都知道有大事發生了。
很快，趙剛、林野，以及張大彪、陳大明、王大偉三位營長悉數趕到。
團部小屋頓時顯得擁擠起來。李雲龍叉著腰站在地圖前，胸口起伏，顯然氣得不輕，又或是壓力巨大。
「都到齊了？」李雲龍環視一圈，目光銳利，「老子剛從旅部挨完罵回來！也他娘的開完會了！」
他深吸一口氣，努力平復了一下情緒，但聲音依舊沉重：「情況，比我們想的還要糟！筱冢一男這條老狗，是真下了血本要弄死我們！」
他的手指猛地戳向地圖上一個點，又劃出一個巨大的弧形：「看見沒？遼縣、沁源、
白晉線，只是幌子！是外層的封鎖線！他娘的真正衝著咱們新一團來的，是這！」
手指重重地敲在一個預設的進攻箭頭上。「日軍第四旅團的第36聯隊！整整一個齊裝滿員的鬼子野戰聯隊！
外加一個加強的炮兵中隊！總兵力超過三千八百人！裝備精良，他娘的還有山炮、野炮！」
「第四旅團？」張大彪倒吸一口涼氣，「龜田的老部隊？這是來找咱報仇來了！」
「沒錯！」李雲龍咬牙道，「就是他們！聯隊長叫龜田義雄，是個硬茬子，打仗又狠又刁！
旅長說了，這次掃蕩，筱家給這個聯隊的任務就一個：不惜一切代價，中心開花，直插我們根據地腹地，找到我們團部，徹底殲滅我們新一團！
為吉田大隊報仇，也為他們那個什麼狗屁櫻花特遣隊雪恥！」
三千八百多裝備精良的鬼子！這個數字讓團部里的空氣瞬間凝固了。
新一團現在就算加上所有能拿槍的，也不過一千五百人左右，裝備更是天差地別。
以往能打贏，多是靠偷襲、伏擊、運動戰，真要是被一個滿編聯隊盯上，正面硬撼，幾乎沒有勝算。
趙剛推了推眼鏡，語氣凝重：「老李，旅部給我們的具體任務是什麼？」
「任務？老子們的任務就是他娘的活下去！把根留住！」
李雲龍一拳砸在桌子上，「旅部要求我們，依託根據地，靈活機動，儘可能遲滯、消耗敵軍，掩護師部和總部機關以及群眾轉移。
但前提是，不能被敵人咬住，更不能被包了餃子！尤其是我們團部指揮機關，是鬼子重點尋找的目標！」
他掃視著眾人，目光最後卻落在了一直沉默著看地圖的林野身上。
「情況就是這麼個情況，敵人就是這麼個敵人。」
李雲龍語氣忽然放緩了一些，但更加凝重，「都說說吧，這仗，該怎麼打？林野，你先說，拿個主意出來。」
這話一出，張大彪、陳大明、王大偉三位營長都不由得微微一愣，下意識地交換了一下眼神。
團長這是————直接讓林副團長先拿主意？以前這種軍事會議，基本都是李雲龍有了腹案，直接下達命令，最多問問各營情況，讓他們執行。
趙政委來了之後，有時會補充或討論群眾工作和紀律問題，但軍事主官拿大主意的，永遠是李雲龍。
此刻，他竟然第一個點名讓林野提出建議？
這細微的變化，足以說明林野在李雲龍心中的分量，已經遠超一個普通的副團長或者能打的猛將了。
林野似乎也有些意外，他抬起頭，得到李雲龍的點頭確認後，將目光停留在地圖上，手指無意識地在上面的等高線和村落間划過。
他沒有立刻回答，團部里只剩下粗重的呼吸聲和油燈燃燒的啪聲。
足足過了兩三分鐘，林野才緩緩開口，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穿透力：「團長，政委，幾位營長。鬼子一個精銳聯隊壓過來，硬拼，我們肯定拼不過。
常規的節節阻擊、麻雀戰、騷擾戰，或許能延緩他們的速度，造成一些殺傷，但改變不了他們最終會推進到我們核心區域的結果。
一旦被他們粘上，我們這點家底，經不起消耗。」
眾人都點頭，這是明擺著的事。
「所以，我們不能被他們牽著鼻子走。」
林野的手指猛地在地圖上一點——那是鬼子預設的進攻路線上的一個點，「我們要主動選擇戰場，逼他們按照我們的節奏來打！」
「哦？怎麼個主動法？選哪裡？」李雲龍眼睛眯了起來。
林野的手指沿著地圖上一條不起眼的線向上移動，最終停在一個地形複雜的區域：「這裡，黑雲峽。」
「黑雲峽？」張大彪皺起眉，「那地方倒是險要，一線天，兩邊都是陡坡。
可地方太窄了，我們展不開，鬼子也展不開啊。而且，我們怎麼保證鬼子一定會走那裡？他們又不是傻子。」
「所以，我們要讓他們非走那裡不可」。
「」
林野的語氣依舊平靜，卻透出一股冷冽，「鬼子聯隊級行動，離不開輜重，特別是他們的炮兵中隊。他們從遼縣方向過來，通往我們根據地腹地，大路就兩條。
一條相對好走，但繞遠，經過張家峪、小王莊；另一條，就是過黑雲峽，路程能縮短將近一天！
龜田義雄急於求成，要搶頭功，更快地找到並殲滅我們，他選擇走黑雲峽這條近路的可能性超過七成。」
「就算他走了，」陳大明接口道，「我們憑險阻擊？那確實能擋住他們，但我們自己也成了釘死在那個地方的靶子！
他們的炮兵可不是吃素的！轟也能把我們轟垮了！然後他們的步兵兩側迂迴，我們就被包在裡面了！」
「誰說要死守峽谷了？」林野反問一句，眼中閃過一絲銳利的光，「我們不在峽谷里阻擊。」
他的手指在峽谷兩側的高地上重重一點：「我們放他們先頭部隊甚至主力通過峽谷！
我們的目標，不是他們的步兵，而是他們的輜重隊和炮兵！」
「什麼？」王大偉驚愕道，「放他們過去？那他們不是直接插向我們腹地了嗎？老鄉和機關還沒完全轉移呢！」
「別急，聽副團長說完！」李雲龍喝道，他緊緊盯著林野，眼神越來越亮。
林野繼續道：「黑雲峽地形狹窄，重裝備通過極其緩慢。龜田求勝心切，很可能命令步兵大隊先行快速通過，而輜重和炮兵拖在後面。這就是我們的機會！」
「我們提前將主力，至少兩個營，秘密運動到黑雲峽兩側的密林和高地，隱蔽待機。
派出小股部隊，在前方適當節節抵抗，誘敵深入，進一步加劇鬼子步兵和後勤部隊的脫節。」
「等鬼子主力步兵通過峽谷，輜重隊和炮兵正好進入峽谷最狹窄地段時————」
林野的手掌猛地向中間一合，「扎口袋！一營、二營，利用提前布置好的滾木石、
集束手榴彈，甚至————我們可以把僅有的那點炸藥全用上，堵死峽谷兩頭！
特別是往後路扔，砸爛他們幾輛大車，就能把口子堵得嚴嚴實實！」
團部里靜得落針可聞，只有林野清晰冷靜的聲音在迴蕩：「他們的山炮野炮，在狹窄的峽谷里就是一堆廢鐵！施展不開，調頭都難！他們的騾馬受到驚嚇，只會更加混亂！
而我們，占據兩側絕對有利地形，火力向下傾瀉！手榴彈、步槍、機槍，甚至石頭，都是致命的！」
「這個時候，他們的先頭步兵主力想回援？黑雲峽兩頭一堵，他們短時間內根本沖不回來！
等他們費盡力氣繞路或者打開缺口，我們已經把他們的後勤和炮兵啃得差不多了！」
「而且，」林野看向趙剛，「政委，我們可以提前動員峽谷附近村的民兵和老鄉，協助我們搬運物資、製造障礙、甚至虛張聲勢。讓鬼子覺得四面八方都是我們的人！」
「啃掉他的輜重和炮兵，就等於打斷了龜田聯隊的一條腿！」
林野總結道，「失去了重武器和彈藥補給，他的步兵戰鬥力至少折損三成！銳氣盡失到時候，是繼續深入還是狼狽後撤，就由不得他了！我們再集結主力，在他撤退的路上，層層設伏，一口一口把他剩下的部隊也咬下來！」
計劃說完，團部里鴉雀無聲。
張大彪、陳大明、王大偉三位營長都張大了嘴巴，看著地圖，又看看林野，眼神里充滿了震驚和難以置信。
這計劃————太大膽了！太冒險了！簡直就是刀尖上跳舞！
放棄正面阻擊，放敵軍主力深入，然後去掏它的心窩子？這需要何等的膽識和對敵心理的精準把握！
但仔細一想，每一步又都環環相扣，充分利用了敵我的優劣和地形特點。
如果成功，戰果將是空前的！這絕不是一個只懂得帶領小部隊突擊的指揮官能想出來的計劃，這是真正的大兵團作戰思維，精準、狠辣、極具顛覆性！
趙剛深吸一口氣，努力消化著這個計劃，他看到了巨大的風險，但也看到了輝煌勝利的可能。
李雲龍死盯著地圖，手指在上面比劃著名，嘴裡喃喃自語：「放過去————打輜重————堵兩頭————居高臨下————吃肉————」
突然，他猛地抬起頭，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茶缸跳起老高，臉上所有的陰霾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度興奮和嗜血的光芒。
「哈哈哈！好！好小子！他娘的！老子就知道你肚子裡有貨！真他娘的是個天才！」
李雲龍指著林野，哈哈大笑，笑聲幾乎要掀翻屋頂，「這計劃，夠膽！夠毒！比他娘的老子想的還要絕！還要完善！」
他興奮地來回踱步：「龜田這老小子，急著報仇，肯定貪功冒進！他絕對會走黑雲峽！也絕對會把輜重甩在後面！這口肥肉，老子吃定了！」
他猛地停步，目光如電掃過眾人：「就這麼幹！都聽清楚林副團長的計劃了嗎？」
「清楚了！」三位營長下意識地立正，聲音帶著激動和一絲顫抖。他們被這個大膽到極點的計劃徹底點燃了。
「好！」李雲龍吼道，「張大彪！」
「到！」
「你的一營，立刻開始準備滾木石，收集繩索，集中所有集束手榴彈和炸藥！給老子挑出最好的投彈手和機槍手！」
「是！團長！」
「陳大明！」
「到！」
「你的二營，和一營協同，負責黑雲峽東側高地！同樣準備！派出你營里最機靈的偵察兵，給老子死死盯住鬼子動向，精確計算他們的隊伍長度和間隔！」
「是！保證完成任務！」
「王大偉！」
「到！」
「你的三營，任務最重！抽調精銳，組成誘敵分隊，節節抵抗，只許敗不許勝！
一步步給老子把鬼子主力引到峽谷對面去！演得像一點！剩下的部隊，作為全團預備隊，隨時準備支援堵口或打援！」
「是！團長！三營保證把戲做足！」
「政委！」李雲龍看向趙剛。
「老李，我立刻動員地方同志和民兵，協助部隊行動，組織群眾進一步疏散，堅壁清野！」趙剛立刻領會。
「林野！」李雲龍最後看向林野，眼神複雜，既有讚賞，也有決斷，「你負責全局戰術協調！各部隊到位後，由你判斷最佳攻擊時機！
老子給你這個權力！時機一到，不用請示，直接給老子打信號！」
「是！團長！」林野沉聲應道，沒有任何推辭。
「全體都有！」李雲龍聲音如同炸雷，「立刻行動！讓小鬼子瞧瞧，咱新一團不是泥捏的！他龜田聯隊，就是送來給咱改善伙食的！」
「是！」眾人轟然應諾，鬥志瞬間爆棚。
命令下達，新一團這台戰爭機器以前所未有的效率高速運轉起來。各級指揮員跑步離開團部，奔赴自己的崗位。
急促的哨聲、口令聲、腳步聲、騾馬的嘶鳴聲瞬間打破了楊家溝的寂靜，一股緊張的臨戰氣氛瀰漫開來。
士兵們雖然不知道具體的作戰計劃，但都明白大戰將至，而且團長、政委、副團長都信心十足。
那種強烈的求戰欲望和對自己指揮官的信任，讓每一個人都動作迅速，毫無遲疑。
李雲龍和趙剛、林野最後走出團部，看著迅速動員起來的部隊，李雲龍叉著腰，臉上露出了狼一樣的笑容。
「林野啊林野，」他咂摸著嘴，「你小子，真他娘的是個寶貝疙瘩！這回，咱就給筱冢一男送一份大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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