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關村的半地下室里,機箱風扇的轟鳴聲依舊。
蒼鷹盯著螢幕上跳動的資料包,手指在鍵盤上敲得飛快。
「老大,程謹沒回紐約。」
電話那頭,白子良正翻著一本泛黃的棋譜。
「去哪了?」
「首爾。」
蒼鷹把截獲的一封未加密商務郵件翻譯了過來。
程謹正在和韓國棋院的商務部門接觸。
他提議合作搭建一個名為「K-Go」的本土圍棋平台。
直接對標清玄。
白子良聽完,連翻書的節奏都沒變。
「被拒絕了就扶持競爭對手,經典的資本圍獵第二步。」
蒼鷹問要不要做點什麼干擾一下。
「不用。」
白子良把棋譜翻過一頁。
「讓他先花錢。」
「燒錢的快感會讓他把底牌一張張亮出來。」
掛了電話,白子良在紙上劃拉著幾個數字。
玄天資本的離岸帳戶里躺著三千七百萬美金。
但那是見不得光的錢,得過好幾層殼才能洗進國內。
遠水解不了近渴。
清玄帳上滿打滿算還有四十三萬美金。
QGP的全球伺服器部署、賽事獎金池、推廣費用。
首年預算保底五百萬美金。
缺口太大。
道場的訓練室里很安靜。
白子良盯著桌上散落的財務報表和死活題發呆。
門被推開,蘇晚晴端著一杯熱氣騰騰的龍井走進來。
她把茶杯輕輕放在桌角,避開了那些密密麻麻的報表。
「你現在越來越像兩個人了。」
蘇晚晴看著他。
「一個在棋盤上,一個在棋盤外。」
白子良端起茶杯,吹了吹浮葉。
「棋盤內外,本來就是一盤棋。」
蘇晚晴沒再說話。
她拉開旁邊的椅子坐下,翻開自己的定式大全。
屋裡只有落子的清脆聲和偶爾的翻書聲。
這種沉默,比任何刻意的安慰都讓人妥帖。
轉機來得毫無徵兆。
嚴文謹的一個電話打破了僵局。
「子良,南方有個機會。」
國內某家總部在深圳的通訊裝置巨頭,剛拿了一筆海外融資。
手裡攥著大把現金,正滿世界找優質的網際網路專案。
他們急需向外界證明自己「科技轉型」的決心。
聽到這家公司的名字,白子良握著話筒的手緊了一下。
別人不知道,他太清楚了。
這家現在年營收不到百億的中型企業。
未來二十年,將會成長為全球通訊行業的絕對霸主。
現在,它正站在命運的十字路口。
當天晚上,白子良熬了個通宵。
他把QGP的商業計劃書大改了一遍。
專門為這家巨頭量身定製了一套「戰略合作方案」。
核心根本不是要錢。
是「技術換資源」。
清玄提供「高並發低延遲」的實時互動技術經驗。
這正是QGP在測試階段被蒼鷹團隊逼出來的核心技術壁壘。
對方則以硬體裝置和頻寬資源入股。
計劃書的最後一頁,白子良只寫了一句話。
「清玄不需要您的錢,需要您的基站和光纖。」
對於一家做硬體起家的公司來說。
最渴望的,莫過於有人能用他們的硬體跑出殺手級的應用。
這句話,精準地捅到了對方的心巴上。
三天後,嚴文謹從深圳打來電話。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但根本掩飾不住那股興奮勁兒。
「成了!」
「對方同意以價值三百萬美金的伺服器裝置,加上三年免費頻寬,置換清玄百分之八的股份。」
嚴文謹在電話那頭猛拍大腿。
「子良,咱們一分錢現金沒花,全球伺服器部署的問題解決了!」
白子良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BJ灰濛濛的天。
「嚴叔,這只是第一步。」
「跟他們簽約的時候,務必加一條附加條款。」
「獨家技術合作優先權。」
嚴文謹愣了一下。
「為什麼?」
白子良沒有解釋。
他總不能說,五年後這家公司會成為全球最大的通訊裝置供應商。
到時候,這個「優先權」能換來的東西,會超出所有人的想像。
資金和硬體的底盤徹底穩了。
白子良立刻召集了核心團隊會議。
參會人不多。
白子良、蒼鷹、電話接入的嚴文謹,還有特意趕來的趙博揚。
會議室里,白子良把QGP第一賽季的完整方案拋了出來。
分預選賽、迴圈賽和總決賽三個階段。
預選賽線上上打,面向全球所有業餘五段以上和職業棋手。
迴圈賽取前三十二名,單敗淘汰。
總決賽落地線下,三番棋決勝。
方案很成熟,幾乎挑不出毛病。
但趙博揚皺起了眉頭。
他是傳統棋界的泰斗,看問題總是直指要害。
「子良,職業棋手在網上下棋,誰也看不見誰。」
趙博揚敲了敲桌子。
「萬一有人作弊怎麼辦?」
嚴文謹在電話那頭也沉默了。
這是網路競技的死穴。
白子良靠在椅子上,嘴角勾起一個很淺的弧度。
「趙老師,您擔心的這個問題。」
他把一份早就準備好的檔案推到桌子中間。
「我早就想過了。」
蒼鷹在旁邊看著那份檔案,眼皮直跳。
他太清楚那裡面寫的是什麼怪物了。
為了寫出這個反作弊模組的底層邏輯,老陳的髮際線這幾天又往後退了兩厘米。
白子良把一份裝訂好的檔案推到桌子正中。
封面上印著五個字:反作弊系統。
蒼鷹只掃了一眼目錄,眼皮就開始狂跳。
利用對局時間分布區間進行異常值剔除。
滑鼠移動軌跡的非線性特徵追蹤。
甚至是基於歷史棋譜的落子模式相似度比對。
這套邏輯放在1998年,簡直像外星人留下的天書。
蒼鷹在心裡默默給老陳的髮際線點了根蠟。
為了把這套演算法跑通,老陳那僅剩的一圈頭髮怕是保不住了。
趙博揚戴上老花鏡,看得很仔細。
他是傳統棋手,不懂程式碼,但他懂人心。
「這套東西防得住機器,但防不住人。」趙博揚指著其中一條。
「如果有人旁邊擺個棋盤,讓高段位棋手支招呢?」
白子良點頭。
「所以需要加入段位躍遷的動態監測。」
「一個常年業餘三段的帳號,突然連續下出職業級的一選,系統會強制觸發實名認證和線下覆核。」
趙博揚滿意地摘下眼鏡。
他站起身,走到白子良身後,手掌按在那個瘦小的肩膀上。
「這件事要是成了。」
趙博揚的聲音很沉。
「圍棋界會永遠記住你的名字。」
「不是因為你八歲拿了世界冠軍。」
「是因為你給圍棋續了命。」
夜已經深了。
道場的訓練室里只亮著一盞檯燈。
白子良坐在棋盤前,沒有打譜。
門軸發出輕微的吱呀聲。
金文玉探進半個腦袋,頂著一頭睡得亂七八糟的雞窩頭。
「大半夜的,你在這修仙呢?」
白子良沒抬頭。
「睡不著。」
金文玉打著哈欠走進來,拉開椅子坐下。
他瞥了一眼棋盤,愣住了。
盤面上沒有定式,也沒有死活題。
浩瀚的榧木棋盤上,空空蕩蕩。
只有三顆黑子,孤零零地擺成一個正三角形。
「這什麼新奇的陣法?」金文玉伸手想去撥弄。
白子良拍開他的手。
「我在想一個問題。」
「圍棋的敵人是什麼?」
金文玉揉了揉手背,翻了個白眼。
「還能是什麼?韓國人,日本人,或者那個囂張的朴一星唄。」
「不對。」
白子良盯著那三顆棋子。
「圍棋最大的敵人,不是具體的某個人,也不是哪個國家。」
「是時代。」
金文玉打哈欠的動作僵在半空。
「時代?」
「如果圍棋不能跟上時代,不能證明它在這個快節奏世界裡的價值。」
白子良把那三顆棋子攏進掌心。
「它就會被時代直接拋棄,連聲招呼都不打。」
「我們做QGP,不光是為了賺錢。」
「是為了給圍棋造一艘船,讓它能活到下一個世紀。」
訓練室里安靜得連針掉在地上都能聽見。
金文玉像看怪物一樣看著對面的男孩。
過了半晌,他憋出一句話。
「你平時是不是揹著我們偷看新聞聯播了?」
白子良把棋子扔回棋盒,發出清脆的碰撞聲。
「滾去睡覺。」
金文玉撇撇嘴,嘟囔著「你這語氣比我爺爺還老氣橫秋」,趿拉著拖鞋走了。
白子良關掉檯燈,回到宿舍。
剛躺下,枕頭邊的手機震了一下。
是蒼鷹發來的加密簡訊。
程謹在首爾的動作很快。
K-Go專案已經開始大規模招兵買馬。
蒼鷹在簡訊末尾附了兩份剛截獲的內部簡歷。
這兩個人,之前都在一家名不見經傳的北美實驗室工作。
研究方向只有五個字:博弈決策系統。
蒼鷹的批註跟在後面,帶著明顯的疑慮。
「這兩個人的背景跟做網站毫無關係,全是在搞底層演算法。」
「程謹花重金把他們挖到首爾,不像是為了建個下棋的平台。」
「他倒像是在憋什麼大招。」
白子良盯著螢幕上那刺眼的五個字,瞳孔微微收縮。
博弈決策系統。
這層窗戶紙,終於捅破了。
他之前的直覺沒有錯。
程謹根本看不上QGP那點流量變現的錢。
他真正在乎的,是清玄平台上每天產生的那幾萬盤對局資料。
那是餵給機器最上等的飼料。
在這個連網際網路都還在蹣跚學步的1998年。
大洋彼岸的資本,已經開始試圖用技術去解構這項流傳了千年的智力遊戲。
圍棋AI。
這場本該在二十年後才降臨的終極風暴,被提前引爆了。
白子良把手機塞回枕頭底下。
窗外的月光很冷。
QGP連測試版都還沒上線,真正的戰爭卻已經打響了。
對手不是人。
是一堆沒有感情的矽基程式碼,和背後無窮無盡的貪婪資本。